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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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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水花溅起的声音清脆利落。一道黑影被鱼线拽出水面——是条通蟒纹的乌鱼,它身体绷成一道充满力道的弯弓,尾鳍剧烈摆动,在空中徒劳地挣扎。
陈远下意识停住了本想悄悄离开的脚步,看着那条在空中挣扎的乌黑影子,一句感慨脱口而出:“不愧是强运主角……”
按他以往的经验,在这种非剧情节点,路人甲的一切言行都属于“无效信息”,不会有人注意,就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任何痕迹。
然而,红发的少年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陈远的身上。
“你喜欢?”声音不高,带着刚完成一次漂亮收杆后的松弛。
陈远厚厚的刘海下,那双习惯性低垂的眼睛,第一次被这样清晰、直接地注视着。
陆竞野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介于了然与挑衅之间。然后他晃了晃手中仍在摆尾挣扎的鱼。
“送给你。”
第一次在任务剧情之外,和一个“主角”产生对,这种陌生的感觉,让陈远一时呆愣在原地。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陈远用一种近乎怯生生的声音说:“我……自己也能钓。你把鱼竿还给我就好。”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直坐在阴影里旁听的人,突然被讲台上的老师点名,问到的却恰好是自己会答的题,心底窜起一丝细微的期待,紧接着就被更庞大的紧张压住。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陆竞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竿,又抬起眼,目光扫过陈远无意识攥紧的校服下摆,微微绷直的肩线,最后落在他被厚重刘海半掩的脸上。
然后,他突然笑了。抬手挠了挠那头红得晃眼的头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毫无阴霾,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爽朗。
“不好意思啊,”他说,“没打招呼就借用了。”
陈远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努力让语调平稳,听起来像个正常的,只是东西被擅自动用了的人该有的反应:
“嗯。下次……别未经允许就拿别人东西了。”话音落下,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水静静流淌的细声。
陆竞野没立刻把鱼竿递过来。他单手提着那尾仍在微微扭动的乌鱼,另一只手握着陈远的钓竿,目光在陈远低垂的侧脸和泛着涟漪的水面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行啊,”他忽然说,语气里那点松散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那作为赔礼……教你个地方?”
陈远抬起眼。
“往上游走,芦苇荡后面,”陆竞野用鱼竿指了指方向,红发在风里晃了晃,“那儿的水底下,藏着更不好钓的家伙。”
他说这话时,头顶那片淡金色的状态栏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瞬——【命运完成度:0.7%】后面的数字,轻轻跳了一下,变成了 0.6%。
陈远看见了。
作为专业的“路人甲”,他很熟悉这串数字,普通主角的初始完成度通常在20%左右,那是命运为他们铺设的起点。陈远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陆竞野的数据……低得反常。
如果这个数字归零呢?一个“主角”的命运完成度清零,会发生什么?是像一段错误代码般被……删除?还是其他不可而知的结局,陈远不敢往下想,他早就发现了,在这个世界中,无论是主角、配角、路人似乎都只是完成某种既定结局的工具,而他把这种通往结局的过程戏称为“剧情”,若是谁让剧情有了偏差,命运绝不会宽恕。
陆竞野却毫无所觉,只是把鱼竿往前一递,塞回陈远手里。
陈远几乎是用“抓”的力道,猛地攥住了陆竞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陆竞野同学,”陈远抬起头,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紧,眼神里是罕见的坚持,“你现在——必须回去上体育课。”
他抓得很用力。
陆竞野有一瞬的疑惑,却任由陈远抓着,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仔细打量起陈远来,厚重的刘海、老气的黑框眼镜遮住了陈远大半部分脸,使他的脸被迫分成黑白两色,从而看不清面部细节,是他平时看过一眼就会忘记的类型。
但手腕上传来对方几乎竭力的力道。
陆竞野转了转手腕,不是挣脱,而是调整到一个让双方更舒适的姿势,然后直白地盯着藏在镜片下的眼睛。
“你认识我?”
陆竞野看着对方穿着板板正正的校服,像是看透一切。
“你知道我名字,”他慢条斯理地指出,“知道我该上体育课,现在——”
他晃了晃两人相连的手腕。
“还抓着我,一副怕我跑了的样子。”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玩笑般的试探:
“该不会……是早就听说过我,今天特地来找我的吧?还是说对我一见——”
【运完成度:0.5%】
【命运完成度:0.4%】
【命运完成度:0.3%】
……
【命运完成度:0.1%】
数值垂直下降,不知道是否是错觉,陈远看到了另一个人和陆竞野重叠在一起,随着数值地波动而越发清晰,这个人长得和陆竞野一模一样,就连神情也别无二致,但陈远打心底里觉得他不是陆竞野,说不上理由,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判断。
看见还在嬉皮笑脸的陆竞野,陈远的头又开始疼痛,这是命运粗暴地提醒他,剧情偏离了,必须立刻修正。
陈远一股无名火骤然窜了上去,也顾不得他看到的另一张脸是否是错觉。
如果陆竞野乖乖去上体育课,他的头就不会痛这第二次。
如果陆竞野根本没有出现在这里,他此刻本该安稳地坐在水边,享受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真正属于自己的下午。
而最让陈远愤怒的,是主角们的无知。
在这个荒诞的世界,花朵专挑他们路过时开,阴天偏等他们上场才放晴,随手一扔的易拉罐,不偏不倚就能砸出段新故事……所有的不合理静悄悄发生,却被当作理所当然。主角就这样鲜活着,自由着,像他这样的路人甲,乃至更多配角却在手忙脚乱地为主角的人生修修补补,只为了把“主角的人生”圆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陆竞野就是如此。他对头顶那串异常数字一无所知,更不会知道,他的随性“逃离”,都要有人付出代价。
他笑得越轻松,陈远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那是对“无知”本身的憎恨,更是对这份被世界默许的、刺眼的“特权”的憎恨。
“还是说一见倾心——”陆竞野话还没说完,手腕骤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着向前跑去。拽他的人个头偏小,使得劲太大、动作又太急,自己反而先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陈远径直将陆竞野拉到桥头那棵老樟树下,树荫里停着一辆浅绿色的小电驴。他摘下挂在车头的唯一一个头盔,塞进陆竞野怀里,陆竞野低头看了看头盔,很自然地抬腿坐上了后座,这个配合的举动,让陈远胸口那团堵着的火气,消散了些许。
陈远跨上车,拧动钥匙。
就在发动车的同时,改装过的车载音响骤然响起一阵富有节奏的摇滚音乐。
我在起起落落中寻找方向,
我在走走停停中无边幻想,
不能写也无法唱,
不能写也无法唱,
一秒中坠落这漂浮的海洋,
……
……
陈远早习惯了做一个透明人,平时他总是一边放着音乐,一边骑着小电驴穿过大街小巷,从来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此刻,他全然没有意识到后座的陆竞野,是第一个听见这音乐的人。
陆竞野打开手机,找到了这首歌,热评上写道:“达达的歌,难过时听倍感孤独,幸福时听倍感温暖。”恰巧,夏季的风卷着一阵青涩香气掠过鼻尖,蓦然间,陆竞野觉得陈远就像橘花似的,小小的,就连气味都带着一种容易被忽略的、淡淡的苦涩。他看着陈远紧绷的侧脸,忽然很想了解陈远此刻的心情。
“喂,前面放歌的这位同学。”陆竞野稍稍提高了音量,“这歌选得……挺有故事啊?”
陈远霎时红了脸,默默地关掉了音乐。
“……坐好。”陈远只闷声回了两个字,随即猛地拧动了加速把手,小电驴猝然向前冲去。
突如其来的速度让陆竞野身体一晃,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远腰侧的校服。
“好好好,我不问了,你专心骑车。”
陈远没有搭话,陆竞野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说真的,……听你这歌,我倒觉得挺快乐的。”他顿了顿,带着男主角式的独特说话方式,“有种……没由来的自在。”
陈远依旧保持沉默,毕竟他只是个路人甲,没有和主角演“对手戏”的义务。
“哇哦——”陆竞野突然放开了抓着校服的手,朝着燥热的夏风张开双臂,畅快地拉长了音调。几乎就在同时,陈远重新按开了音响。
“在那些黎明将至的山谷里,
我急促地甚至奔跑起来,
生命穿越过苏醒的花丛,
……”
某种希望的躁动在独特的嗓音中被唱了出来,夏季、微风、云朵、歌词中的意向皆指向此刻,陈远忽而想起陆竞远说得“自在”二字,他很不想承认,他的确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心漏了一拍,就像电视剧里被主角嘴遁的反派一样,嘴上不承认,其实早已“内牛马面”。
陈远头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那一套荒诞而僵化的规则短暂地瓦解了。
他忍不住瞥向车前小小的后视镜。
镜中映出陆竞野舒展的身影,而他头顶金色的字符像接触不良的旧仪器,在0.5%和哦0.6%之间高频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