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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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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是一种沉沉的、近乎墨黑的深蓝。宿舍楼里异常安静,连平时起夜同学的脚步声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黎明的审判。只有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重型卡车的轰鸣,沉闷地碾过寂静的空气,也碾在守夜人紧绷的神经上。
林良友醒得很早。不,或许她根本没怎么睡踏实。心里像是揣了一面鼓,随着时间一分一秒靠近那个临界点,咚咚地擂着,沉闷而有力。她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上铺床板模糊的轮廓,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对面床上的动静。
谢榆似乎还在沉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几乎听不见。但林良友知道,以谢榆的睡眠质量,这种“平静”很可能只是表象。她悄悄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向对面床铺。谢榆背对着她,蜷缩在薄被里,只露出小半个后脑勺和几缕散在枕上的黑发,一动不动。那单薄安静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显得格外脆弱。
林良友轻轻下床,赤着脚走到对面。她弯下腰,凑近了些。谢榆的脸色在微光中看不分明,只有紧闭的双眼和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无法完全舒展。林良友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谢榆露在被子外的手背。冰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汗涔涔。
她稍稍松了口气。能睡着就好,能休息就好。她转身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强迫自己闭目养神。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涌。语文的默写篇目,作文可能的立意,数学的压轴题型,理综的知识网络……还有谢榆。她今天状态能撑住吗?药带够了吗?会不会突然不舒服?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终于,五点半,设定的闹铃在寂静中骤然响起,尖锐而突兀。
林良友几乎是立刻按掉了闹钟,同时看向对面。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没有焦距,过了好几秒,才仿佛认出了这是熟悉的宿舍,熟悉的清晨。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床,试图坐起来。
动作异常迟缓,甚至有些吃力。她的手臂似乎在微微颤抖,脸色在晨光熹微中,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触目惊心。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麻木。
“醒了?”林良友也坐起来,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谢榆没有立刻回答。她坐直了身体,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疲惫。然后,她才睁开眼,看向林良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还好。”
只是“还好”。林良友的心沉了沉。但箭在弦上,已无退路。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谢榆床边。“能起来吗?先去洗漱,吃点东西,时间还够。”
谢榆点了点头,动作依旧迟缓地掀开被子,双脚摸索着找到拖鞋,然后用手撑着床沿,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她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林良友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谢榆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站稳,闭了闭眼,似乎在对抗那一瞬间涌上的眩晕。几秒钟后,她才重新睁开眼,声音更轻了:“没事。”
林良友扶着她,慢慢走到公共水房。水房里已经有一些早起备考的同学,水声哗哗,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牙膏的薄荷味和一种紧绷的气息。林良友帮谢榆挤好牙膏,接好温水。谢榆的动作很慢,刷牙时手指似乎都有些无力,漱口时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了几滴,她也只是怔了一下,才慢慢用手背擦去。
洗漱完毕,回到宿舍。林良友拿出昨晚准备好的面包和牛奶——都是容易消化、不会引起肠胃不适的东西。谢榆接过面包,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很费力,仿佛那松软的面包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她只吃了不到半个小面包,喝了小半杯牛奶,就放下了。
“再吃一点吧?”林良友看着她几乎没动的早餐,心焦如焚。
谢榆摇摇头,手无意识地按了按上腹部,声音低微:“够了,吃不下。”
林良友知道不能再勉强。她迅速收拾好东西,检查了一遍考试袋——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规……还有,那个银色的药瓶。她看到药瓶里剩下的白色药片已经不多,心里又是一紧。但此刻她无暇多想,将药瓶小心地放回谢榆书包外侧最容易拿到的口袋。
“药在这里,不舒服就吃,别硬撑。”她低声叮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谢榆看着她,目光有些空茫,点了点头。“嗯。”
六点半,她们离开宿舍。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偶尔有低声的鼓励或提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混合着亢奋与恐惧的气息。下楼时,谢榆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停,紧紧抓着楼梯扶手。林良友走在她外侧,虚扶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校园里晨光初现,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的亮。热浪还未升起,但空气依旧闷得人透不过气。前往考点的路上,人流如织,家长、老师、学生,各种声音混杂。林良友紧紧握着谢榆的手,感觉到她掌心一片冰凉潮湿。
“别紧张,就像平时模拟考一样。”林良友在她耳边低声说,既是说给谢榆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我们准备了那么久,没问题的。”
谢榆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力道有些大,指尖冰凉。她的目光直视前方,眼神却有些涣散,仿佛在看着什么遥远的地方。
考点门口,警戒线已经拉起,警察和工作人员维持着秩序。送考的家长被拦在外面,叮嘱声、加油声、啜泣声不绝于耳。林良友和谢榆随着人流,验过准考证和身份证,走进考场大楼。
她们被分在不同的考场,但在同一层。在楼梯口分开前,林良友最后一次转过身,双手握住谢榆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谢榆的脸色在明亮的日光灯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谢榆,看着我。”林良友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镇定,“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尽力就好。我就在旁边的考场,心里想着你。考完了,我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回去。答应我,好好的,嗯?”
谢榆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她抬起手,轻轻覆在林良友握着她肩膀的手上。她的手心依旧冰凉,但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然后,她微微用力,从林良友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朝着她考场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去。她的背影挺直,但脚步虚浮,在林良友模糊的视线里,渐渐融入走廊尽头涌动的人流,消失不见。
林良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有工作人员催促,才恍然回神,走向自己的考场。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汗。但此刻,她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向属于她的战场。
第一场,语文。
考场里鸦雀无声,只有监考老师拆封试卷的沙沙声,和考生们压抑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林良友深吸一口气,拿到试卷后,迅速浏览了一遍。题型熟悉,难度适中。她拿起笔,开始答题。
然而,她的心思却无法完全集中在试卷上。谢榆怎么样了?她开始答题了吗?会不会头晕?有没有吃药?这些念头像不受控制的幽灵,时不时冒出来,干扰她的思绪。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题目上,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墙壁,看到隔壁考场里谢榆的情形。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隔壁的考场里,谢榆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残酷的战争。
谢榆坐在指定的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她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寂的苍白,额角和鼻尖却渗出细密的、冰凉的汗珠。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曲,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当试卷发下来时,她花了比旁人更长的时间,才缓缓拿起笔。
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微微颤抖。她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那些熟悉的汉字,此刻在她眼中却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边缘模糊,意义飘忽。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聚焦,但视野边缘那熟悉的灰影又开始蔓延,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性的钝痛,从左侧太阳穴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然后,她放下笔,右手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伸进了挂在椅背上的书包侧袋。指尖触到那个冰凉的、圆柱形的小瓶子。她拧开瓶盖——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倒出三片白色的药片,摊在掌心。
三片。比平时多一片。
她没有犹豫,将三片药一起放入口中,然后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仰头,吞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苦涩。她放下水瓶,重新拿起笔,目光再次落向试卷。
这一次,视野清晰了一些,头部的钝痛似乎也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变得可以忍受。她开始答题。笔尖落在纸上,起初有些虚浮,字迹略显歪斜,但很快,那份刻入骨髓的熟练和精准便发挥了作用。她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在雕刻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选择题,文言文阅读,古诗词默写……她一道一道,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考场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谢榆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的试卷上,凝聚在控制笔尖的力道,凝聚在对抗那被药物暂时压制、却仍在深处蠢蠢欲动的疼痛和晕眩上。她的额头不断渗出冷汗,脸色越来越白,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但她书写的速度,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匀速的缓慢。
作文。她看了一眼题目,材料是关于“韧性”。她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构思,几乎是凭着本能,开始书写。笔尖在方格纸上移动,字迹依旧工整,逻辑依旧清晰,只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不是少年人常见的激昂或感伤,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怆的平静,一种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的、摇摇欲坠的“正常”。她写得很投入,仿佛这不是在考试,而是在进行一场与自己的、最后的对话。
当终考的铃声响起时,谢榆恰好写完了最后一个句号。她放下笔,双手撑住桌沿,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是耗尽所有力气的虚脱,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空白。她看着写满的答题卡,眼神有些空茫,仿佛不认识上面那些自己刚刚写下的字迹。
交卷,离开考场。走廊里瞬间喧闹起来,议论声、叹息声、对答案的声音嗡嗡作响。谢榆低着头,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她的脚步很虚,像是踩在棉花上,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吞噬一切的累,还有那被药物勉强压制的疼痛,又开始在颅骨下隐隐搏动。
在楼梯口,她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林良友。林良友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担忧,一看到她,立刻快步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样?难不难?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谢榆看着她,眨了眨眼,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些信息。然后,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却异常平稳:“还行。作文写完了。”
就这一句“作文写完了”,让林良友悬着的心瞬间落下一大半。能写完作文,说明状态至少没有崩溃!“太好了!”她用力握了握谢榆冰凉的手,“走,我们回宿舍休息,下午还有数学。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又疼了?吃药了吗?”
“吃了。”谢榆低声说,任由林良友搀扶着,慢慢走下楼梯。她的身体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林良友身上,脚步虚浮得厉害。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林良友一边走,一边心疼地念叨,“下午我们带点巧克力,补充点能量。坚持住,榆榆,就剩最后几场了,我们一定可以的!”
谢榆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微微靠在林良友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炽烈,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但她靠着林良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回了那个临时的、可以让她短暂喘息的港湾。
第一场战役,结束了。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而更艰难的,还在后面。但谢榆知道,无论多么艰难,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个在考场外等她的人,也为了……那个曾经承诺过的、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