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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前夜 ...

  •   七月六日,傍晚。

      天空是一种被过度漂洗的、不均匀的灰蓝色,边缘泛着模糊的橙红,像是疲倦的巨兽在沉睡前,最后呼出的、带着余温的气息。白天的酷热并未完全退去,而是沉淀下来,变成一种粘稠的、滞重的闷,包裹着整座城市,也堵塞着每一个毛孔。风是死的,空气不再流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蝉鸣,断断续续,像电量即将耗尽的警报。

      校园里呈现出一种大战前夕奇异的寂静。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紧张瞪大的眼睛。但教室里的人很少,大部分学生选择在宿舍或图书馆做最后的调整。走廊上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老师办公室的门缝里偶尔漏出压低嗓音的交谈。

      林良友站在307宿舍的阳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水泥栏杆,望着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城市轮廓。指尖下的水泥粗糙而真实,带着白日暴晒后残留的、滚烫的温度。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全是紧张,还有一种混杂着期盼、不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的复杂情绪。明天。明天就是高考了。十年寒窗,无数个日夜的苦熬,无数次模拟考的锤炼,父母的期望,老师的叮嘱,自己的梦想……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两天半里,被压缩成几张试卷,几个分数,一个通往未来的、至关重要的坐标。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空气闷热,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她转身回到室内。程挽宁不在,大概去和家人做最后的考前动员了。陈孀的床铺整洁如常,人大概还在图书馆那个固定的角落,进行着最后精准到分钟的知识点扫荡。只有谢榆,背对着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台灯的光线将她清瘦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棉质T恤隐隐可见。她的头发似乎刚洗过,半干,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整个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谢榆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林良友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她看到谢榆面前摊开的,不是任何一本复习资料,也不是错题本,而是一本看起来很普通的、深蓝色封皮的硬面抄。谢榆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着,却久久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在凝视着某种遥远而无形的东西,又或者,只是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思绪。

      “榆榆?”林良友轻声唤道,在她身边坐下。

      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思绪(或者空白)中被惊醒。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林良友。灯光下,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即使用最厚的粉底也难以遮盖,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清澈,清澈得近乎透明,映着台灯暖黄的光晕,里面没有临考前的焦躁,没有对未来的惶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让林良友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在看什么?”林良友问,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本子上。

      谢榆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微微颤抖的笔尖,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没什么。随便……写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丝林良友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茫然的情绪。她想写什么?考前的心情?对未来的寄语?还是仅仅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在做事?

      林良友没有追问。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谢榆握着笔的、冰凉的手上。“别写了,休息一下吧。明天还要早起。”

      谢榆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动了动,没有挣脱。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她沉默着,目光依旧落在空白的纸页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嗯。”

      她没有放下笔,也没有合上本子,只是任由林良友握着自己的手,目光重新变得空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紧张吗?”林良友问,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我好像……有点。但又好像没有。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明天就要上战场了。”

      谢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良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几不可闻地、近乎叹息般地,低声说:“有点……累。”

      累。这个字,从谢榆嘴里说出来,似乎承载了比字面意义沉重千百倍的东西。那不是临考前的精神疲劳,而是一种从骨子里、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近乎枯竭的疲惫。林良友的心疼了一下,握紧她的手。

      “再坚持一下,就最后两天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哄劝和鼓励的意味,“等考完了,我们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把这一年欠的,全都补回来。”她又开始描绘那些美好的蓝图,仿佛这样就能给谢榆注入一点力量,“我们先回家睡个三天三夜,然后……我们去海边好不好?或者去山里,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谢榆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偶尔回应一两个“嗯”或“好”,只是沉默。直到林良友说完,她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林良友。灯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林良友关切的脸,却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良友,”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如果……我是说如果,”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又像是在积聚说下去的勇气,“明天,或者后天,在考场上,我……出了什么状况,比如……突然很不舒服,或者……写不了字,答不了题……”

      “不会的!”林良友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你别胡思乱想!你最近状态不是好多了吗?就是太累了而已!到了考场上,精神一集中,肯定没问题!你准备了那么久,基础那么扎实,怎么可能答不了题?”她用力握着谢榆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心强行灌注给她,“而且,我就在你旁边的考场,虽然看不见,但我心里想着你呢。我们一起,肯定都能发挥好!”

      谢榆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信任,那深潭般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涟漪里有感激,有歉疚,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林良友此刻完全无法解读的情绪。但仅仅是一瞬,那涟漪便消失了,重新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平静。

      “嗯。”她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然后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林良友看着她沉默的侧影,心里那股莫名的、混杂着不安和心疼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谢榆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只能将其归结为考前压力过大导致的短暂性消极情绪。她站起身,走到谢榆身后,双手轻轻放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支持。

      “别想那么多,早点休息。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饱满地上考场。”

      谢榆没有反对,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良友去公共水房用热水壶烧了水,冲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加了一小勺蜂蜜。回到宿舍时,谢榆已经合上了那个深蓝色的本子,收进了抽屉。她正慢慢地脱掉拖鞋,准备上床。

      “把牛奶喝了。”林良友将杯子递过去。

      谢榆接过,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小口小口地喝着。灯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喝奶的样子安静而乖巧,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林良友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软成一片。看,多乖。就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等考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喝完牛奶,谢榆将空杯子递给林良友,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慢慢地爬上床,拉开薄被,躺下,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

      林良友收拾好杯子,自己也快速洗漱完毕,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床头夜灯,散发出朦胧昏黄的光晕。她爬上自己的床,躺下,却毫无睡意。耳朵竖着,听着对面床上的动静。

      谢榆似乎也没睡着。她能听到很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偶尔有一两声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深呼吸,像是身体在无意识地对抗某种不适。过了很久,那窸窣声才渐渐平息,呼吸声变得均匀而轻浅,但林良友总觉得,那均匀之下,并非真正的沉睡,而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深度的静止。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远处城市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只有床头夜灯,像一只温柔的、守夜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房间里两个各怀心事的少女。

      林良友睁大眼睛,望着上铺床板模糊的纹路。明天。明天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她想起父母殷切的目光,想起老师信任的鼓励,想起自己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也想起谢榆苍白安静的脸,和她那句“如果出了什么状况”的低语。各种情绪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紧张,期待,担忧,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但最终,那幅关于南京的、明亮的蓝图,再次顽强地浮现在她眼前。梧桐树,图书馆,一起漫步的校园,分享的西瓜和茉莉花香……那是她和谢榆共同的未来,是她坚持到现在的全部意义。她不能失败,谢榆也不能。她们一定会一起,走进那幅蓝图里。

      她在心里默默地将所有知识点又过了一遍,将考试注意事项反复咀嚼,然后开始想象明天走进考场,拿到试卷,沉着作答,顺利交卷的画面。她想象着自己和谢榆考完后在校门口汇合,相视一笑,如释重负的样子。她想象着查分那天,她们一起看到理想的分数,激动地拥抱在一起的场景。她想象着录取通知书寄到,她们一起拆开,看到“南京大学”四个字时的狂喜……

      这些想象,像一剂强效的安定,慢慢抚平了她内心的波澜。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开始模糊。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对面床上谢榆安静的背影,在心里无声地说:加油,谢榆。我们一起,走到最后。

      然后,她便陷入了沉睡。梦里,是阳光灿烂的南京大学校门,是谢榆回头对她微笑,笑容清澈明亮,没有一丝阴霾。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沉沉睡去后不久,对面床上,面朝墙壁的谢榆,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浓重的夜色里,依旧清澈,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她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许久,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脸上投下两弯深重的、绝望的阴影。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块巨大的、沉重的幕布,将整个世界,连同这个房间里无声的、濒临破碎的希望,一起温柔而残酷地包裹了起来。远处,隐约传来深夜环卫车驶过的、单调而遥远的声音,像是为这个漫长而煎熬的、名为“高三”的夜晚,敲打着最后的、沉闷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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