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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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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深秋,总是裹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像秦淮河上清晨的雾,悄无声息地渗进衣领。清晨六点,天光未明,市一中女生宿舍楼307室里,只有床头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林良友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生怕惊扰了上铺还在熟睡的人。她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角窗帘——外面果然结了霜,紫金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顶白茫茫一片,像是被谁悄悄撒了一层糖粉。
她忍不住微笑。这座山,她们看了整整十六年。
从小在城南三条巷长大的孩子,谁没爬过紫金山?那时候谢榆总拉着她从天文台后山的小路往上冲,说那条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两个小女孩常常跑得满头大汗,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分一根五毛钱的冰棒,看玄武湖泛着银光,看明城墙蜿蜒如龙。谢榆那时就已经是那个风风火火、眼里有光的女孩,而林良友,则习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替她擦汗、递水、捡她跑丢的发绳。
“想什么呢?”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林良友回头,看见谢榆正撑着胳膊探出头,头发乱糟糟地炸开,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秦淮河的星光。
“看你睡相太丑,不忍直视。”林良友故作嫌弃地说。
“胡说!”谢榆立刻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得像只猫,“我可是咱班公认的睡美人!”
林良友笑出声。她太熟悉谢榆了——嘴硬、爱逞强、永远不肯示弱。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孩,会在她发烧到39度时翻三道围墙去药店买退烧药,会在她父母吵架那晚抱着她哭到凌晨三点,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一句“想吃外婆做的酒酿圆子”,然后偷偷学了一个月,只为在她生日那天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惊喜。
“快下来吧,”林良友把叠好的校服递给她,“今天物理小测,你不是说要帮我复习电磁感应?”
“那当然!”谢榆跳下床,顺手揉了揉林良友的头发,“我可是答应过你,期中考试前把你这块短板补上!别担心,左手定则右手定则,包在我身上!”
洗漱时,林良友看着镜子里并排的两张脸——谢榆一边刷牙一边比划着手势,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电流方向、磁场方向、力的方向……良友你记住,左手电动机,右手发电机,别搞反了!”
林良友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沉。她知道谢榆昨晚又熬夜整理错题本了。熄灯后,她听见上铺传来极轻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没戳破,只是默默把自己的小夜灯亮度调低,怕光漏上去影响她。
这就是她们的日常——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就懂。
早读课上,林良友翻开英语课本,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她侧头一看,谢榆正低头猛灌热水,脸色有些发白,鼻尖还泛着红。
“你感冒了?”她压低声音问。
“小感冒,没事!”谢榆摆摆手,试图装出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可话音刚落又忍不住咳了一声,肩膀微微颤抖。
林良友皱眉。她太了解谢榆了——这人从来报喜不报忧。初中那次踢球摔断手腕,她硬是撑到比赛结束才说疼。结果骨头错位,多打了两个月石膏,右手写字都歪歪扭扭的,还是林良友每天帮她抄笔记。
课间操铃响,同学们陆续往操场走。林良友却悄悄绕到教学楼后的医务室。校医王阿姨见是她,笑着问:“又给你那位‘小太阳’买药?”
林良友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王阿姨早就习惯了——每次谢榆生病,都是林良友来拿药;每次林良友情绪低落,也总是谢榆第一个发现。
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两包板蓝根、一盒润喉糖,还有一小瓶枇杷膏。刚进教室,就听见程挽宁在问谢榆:“周末新街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一起去打卡吗?”
“不了不了,”谢榆连连摆手,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得帮良友补物理,她上次周测栽在电磁感应上了,我得把她这块短板补上!”
程挽宁转头看向林良友,一脸羡慕:“你们俩关系真好啊,跟亲姐妹似的。我要是有这么个室友就好了!”
林良友笑了笑,没解释。在程挽宁眼里,她们只是运气好分到同一个寝室的普通同学,一个活泼一个安静,互补而已。没人知道,她们早在幼儿园就认识了——那天林良友在三条巷口迷路大哭,是谢榆牵着她的手,把她送回了家。从那以后,谢榆就成了她生命里最坚定的锚。
“给。”林良友把冲好的药递给谢榆。
谢榆接过杯子,眼睛弯成月牙:“还是我家良友最贴心!”
“少贫。”林良友瞪她一眼,却还是剥开一颗润喉糖塞进她嘴里。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室友间的寻常关怀。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十六年里,有多少次这样的“递一杯水”“塞一颗糖”“留一张笔记”,织成了她们之间牢不可破的网。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谢榆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很快就抢到了靠窗的位置。“快!糖醋排骨只剩两份了!”她朝林良友挥手,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活力四射。
林良友走过去坐下,看着谢榆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提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不是怕你吃不到嘛!”谢榆嘴里塞得鼓鼓的,“你最爱吃这个了,我记得。”
林良友心头一暖。她当然记得——小学六年级春游,她晕车没吃早饭,中午舍不得买贵的套餐。是谢榆把自己那份鸡腿偷偷塞给她,自己啃了一下午的面包。从那以后,但凡有好吃的,谢榆总会第一个想到她。
“对了,”谢榆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昨天在图书馆撞见你弟弟了!”
“林其森?”林良友挑眉,“他去图书馆干什么?”
“他在找《人体解剖学图谱》!”谢榆一脸八卦,“而且,他旁边还站着穛述!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我看他们站了快一个小时,连管理员催闭馆都没听见!”
林良友忍不住笑出声:“你管那么多干嘛?那是他自己的事。”
“我这不是关心你弟弟嘛!”谢榆理直气壮,“再说了,穛述多可爱啊!成绩好、性格稳、还会弹钢琴,比那些整天打游戏的男生强多了!要是他俩真成了,你不就多个弟妹?”
林良友摇摇头,继续吃饭。她知道谢榆只是嘴碎,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分寸。就像她自己,虽然性格沉静,但在谢榆面前,总能放松下来,做最真实的自己。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
试卷发下来时,林良友的心沉了沉——78分。虽然不算差,但离目标线还差一大截。她默默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角。
“怎么了?”谢榆凑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分数。
“没事。”林良友勉强笑了笑,“下次努力。”
谢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卷子——鲜红的“96”——轻轻推到她面前:“错题我都标了,红色是概念不清,蓝色是计算失误,绿色是审题问题。放学后我给你讲,咱们争取下次你上85。”
林良友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她知道,谢榆从不炫耀成绩。每次考得好,第一反应都是“良友会不会难过”。这份体贴,比任何安慰都珍贵。
放学后,空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黑板染成金色。谢榆站在讲台前,拿着粉笔,一笔一画地画磁场线。“你看,这里的关键是判断感应电流的方向……”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林良友熟悉的笃定。
林良友认真听着,偶尔提问。谢榆从不嫌烦,一遍遍解释,直到她点头说“懂了”。
“你真是个好老师。”林良友由衷地说。
“那当然!”谢榆得意地扬起下巴,“不过只对你一个人开小灶哦!”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的气息。
晚自习前,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带着南京深秋特有的凉意。林良友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愁。她今天早上走得急,把伞忘在宿舍了。
“就知道你会忘!”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良友回头,看见谢榆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正冲她笑。伞不大,勉强够两个人用。
“走吧,小迷糊。”谢榆把伞倾向她这边,手臂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慢慢走向宿舍楼。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映出她们依偎的身影。
“冷吗?”谢榆问。
林良友摇摇头,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身边靠了靠。谢榆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让人莫名安心。
“良友,”谢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良友笑了:“怎么不记得?在三条巷口的小卖部,你为了抢最后一根冰棒,把我推倒了。”
“喂!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谢榆抗议道,“而且我后来不是请你吃了三天冰棒赔罪嘛!每天一根,草莓、橙子、绿豆,轮着来!”
“是啊,”林良友望着雨中的路灯,眼神温柔,“从那以后,你就赖上我了。”
“那叫缘分!”谢榆得意地说,“我妈说,咱俩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这辈子才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林良友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谢榆的手。她知道,这份“福分”,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
回到宿舍,谢榆的感冒似乎更严重了。
她躺在床上,脸颊泛红,呼吸有些粗重。林良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林良友立刻坐直身体,“得去医务室!”
“别……别去。”谢榆虚弱地拉住她的手腕,“明天就要考物理了,我不能缺考……老师说这次成绩算期中权重……”
“考什么考!命重要还是考试重要?”林良友难得语气严厉。她迅速翻出体温计,又打了盆冷水,用毛巾给她敷额头。
谢榆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笑了:“良友,你凶起来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闭嘴!”林良友瞪她一眼,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想起初中那次,自己急性阑尾炎发作,疼得蜷在宿舍床上直冒冷汗。是谢榆半夜翻墙出校,跑到两公里外的社区医院叫来她爸妈。那天晚上,谢榆守在病床前,一整夜没合眼,就怕她疼得喊不出声。
“睡吧,”林良友轻声说,“我守着你。”
谢榆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像一只疲惫的蝴蝶。
林良友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古城千年的故事。
夜深了,谢榆的烧终于退了些。
她睁开眼,看见林良友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毛巾。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谢榆轻轻抽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床上,又给她盖好被子。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林良友耳边轻声说:
“良友,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未来的路,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林良友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谢榆也笑了。她躺回自己的上铺,望着天花板,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
**愿时光慢些走,愿我们永远如初。**
第二天清晨,谢榆的烧完全退了。
她早早起床,煮了两碗姜汤面——这是她跟奶奶学的,专治感冒后体虚。林良友醒来时,闻到一股浓郁的姜香。
“快吃,趁热。”谢榆把碗推到她面前,“我加了荷包蛋,你最爱吃的溏心那种。”
林良友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鼻子一酸:“你昨晚没睡好?”
“睡得可香了!”谢榆嘴硬,却打了个哈欠暴露了自己。
两人吃完早餐,一起走向教学楼。晨光洒在梧桐大道上,落叶铺成金黄的地毯。谢榆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良友,你看!”
林良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紫金山上,云海翻涌,霞光万丈。太阳正一点点跃出云层,将整个南京城染成金色。
“真美。”林良友轻声说。
“对吧!”谢榆眼睛发亮,“等期中考试结束,我们一定去山顶看日出!就我们两个!”
林良友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在这座六朝古都的怀抱里,在这座百年名校的围墙内,两个女孩的故事仍在继续。她们或许平凡,却因彼此的存在,而拥有了最不平凡的青春。
而这,才是她们真正想要书写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