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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雪夜未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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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寻站在原地,看着沈亦寒与苏晚相携离去的背影,雪粒子像无数细碎的冰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激起一阵战栗。他攥着抑制剂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泛白,掌心被药瓶坚硬的棱角硌出深深的红痕,指缝里渗出的血珠与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黏腻地缠在皮肤上。
街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交织着消失在街角的风雪中。顾寻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垂下眼帘。他哪里有什么男朋友?那句话不过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谎言,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沈亦寒彻底死心的办法。他只是想,在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纠缠里,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而已。
雪越下越大,起初还是稀疏的雪粒,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的雪花很快在他的肩头、发梢堆积起来,寒意顺着衣料的缝隙钻进骨子里,冻得他四肢发麻。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才缓缓挪动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声的委屈。顾寻的步伐有些踉跄,易感期带来的腺体酸胀感已经开始隐隐作祟,加上浑身被寒气浸透,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艰难。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月亮和星星,整个世界都被一片白茫茫的雪色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公寓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漆黑一片,他摸索着爬上楼梯,手指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好几次差点抓不住扶手。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灰尘和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沈亦寒那栋温暖明亮、处处透着精致的别墅也好像是他们之间的那堵墙。
他脱掉湿透的外套和鞋子,扔在门口的脚垫上,衣服上的雪花落在地板上,很快融化成一滩水渍。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卧室,钻进了冰冷的被窝里。可即便裹紧了被子,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也久久无法驱散,更别说腺体处的酸胀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里面钻动、啃噬。
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窗外的雪还在下,狂风卷着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第一次遇见沈亦寒的时候,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他作为江哲的助理陪同出席,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沈亦寒则是全场的焦点,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间,西装革履,眉眼俊朗,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贵公子的优雅与疏离。
那天他不小心打翻了酒杯,红酒洒在了沈亦寒昂贵的西装上,他吓得手足无措,连连道歉,以为会换来对方的斥责。可沈亦寒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说“祝你幸福”,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没有丝毫为难。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和这样遥不可及的人产生交集。
后来,因为他们是一个班的原因,他们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沈亦寒不像传闻中那样冷漠孤僻,偶尔会和他说几句话,语气算不上热情,却也不算疏离。有一次,他因为在学校为了演讲熬夜,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恰好遇到了沈亦寒。沈亦寒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竟然主动递给他一杯热牛奶,说“咖啡伤胃,喝点这个”。那杯牛奶的温度,至今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温暖了他一整个寒冷的冬夜。
他知道自己对沈亦寒动了心,可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沈亦寒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家世显赫,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omega,父母早逝,靠着自己的努力才勉强在这座城市立足。更重要的是,沈亦寒有未婚妻,苏晚小姐,那个温柔漂亮、家世相当的千金小姐,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江哲早就警告过他,让他离沈亦寒远一点,“顾寻,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到最后丢了自己。”江哲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直到苏晚找到他,带着得体却疏离的笑容,说“顾先生,我知道你和亦寒走得很近,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让大家都难堪。”
苏晚的话很委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那一刻,他才彻底清醒过来,他和沈亦寒之间,从来都没有可能。所以,当沈亦寒昨晚拉住他,眼神炽热地说“顾寻,我喜欢你,我会和苏晚解除婚约”的时候,他才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才会编造出有男朋友的谎言。
他不能拖累沈亦寒。沈亦寒有他光明的前途,有他的家族责任,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毁了沈亦寒的一切。
就在他沉浸在回忆与挣扎中时,腺体处的疼痛感突然加剧,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样,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蜷缩起来,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omeg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甜腻的香气中,带着一丝绝望的苦涩,弥漫在整个卧室里。
他知道,他的易感期,毫无预兆地再次来临了。
他挣扎着伸出手,摸索着去拿床头柜上的抑制剂。指尖触到药瓶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丝庆幸,可当他拧开瓶盖,却发现瓶子是空的。里面只剩下几滴残留的液体,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忘了,上次在医务室,他把最后一支抑制剂用掉了。因为最近项目繁忙,加上一直刻意回避沈亦寒,他竟然忘了去医院补充。
疼痛感越来越强烈,浑身的血液像是都在沸腾,又像是被寒冰冻结,冷热交替的折磨让他几乎崩溃。他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牙齿咬得嘴唇生疼,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下意识地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沈亦寒的聊天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很少,大多都是学校一些事情上的往来,只有偶尔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终于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一行字:“沈亦寒,我好难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他想象着沈亦寒看到信息时的反应,或许会担心,或许会立刻赶来。可他不能这么做。
沈亦寒有他的未婚妻,有他的家族责任,而他,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他已经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已经把他推开了,怎么能再回头去麻烦他?
如果沈亦寒真的来了,苏小姐会怎么想?沈家人会怎么看?他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自己的痛苦,就破坏沈亦寒的生活。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行字。他看着屏幕上的“发送”按钮,最终还是狠下心,删掉了那行字,然后将手机扔回枕头底下,蜷缩得更紧了。
他只能靠自己扛过去。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风雪声中,夹杂着他压抑的哭声和痛苦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不知道熬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依旧刺骨。顾寻在疼痛与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可没过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敲门声很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仿佛敲门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酸痛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是骨头散了架一样。腺体处的疼痛虽然有所缓解,但依旧隐隐作痛,让他提不起力气。
他扶着墙壁,缓缓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望出去,看到的却是让他始料未及的人——一脸憔悴的沈亦寒。
他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是覆盖了一层白霜,身上的大衣也被雪水浸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还带着凛冽的寒气。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憔悴,看起来一夜没睡。
顾寻的心猛地一揪,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可很快,他就把那份期待压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慌乱与抗拒。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打开了门。
“你怎么样?”沈亦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浓浓的疲惫。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顾寻的额头,似乎是想确认他有没有生病。
可顾寻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我没事。”顾寻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不敢去看沈亦寒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泄露心底的脆弱与不舍,“沈少爷还是请回吧,苏小姐该担心了。”
他刻意加重了“沈少爷”三个字,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里带着一丝疏离与冷淡。
沈亦寒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暗了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他看着顾寻低垂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与无力。
他沉默了片刻,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昨晚说的话,是真的吗?”
顾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沈亦寒指的是什么。
“你真的有男朋友了?”沈亦寒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恐惧,像是害怕听到那个肯定的答案。
顾寻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开来。他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沈亦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刻意为之的、带着嘲讽的笑:“当然是真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拒绝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他看着沈亦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沈亦寒,你别太自作多情了。”
他故意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不仅扎在沈亦寒的心上,也扎在他自己的心上。他清楚地看到,沈亦寒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眼神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像是被风雪熄灭的火焰。
心像被刀割一样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立刻冲上去,抱住沈亦寒,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他,有多舍不得他。
可他不能停。
江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顾寻,你配不上他,别毁了他。”苏晚的笑容还在眼前晃荡,那笑容里的警告与疏离,时刻提醒着他两人之间的差距。他不能拖累沈亦寒,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背负骂名,失去一切。
所以,即便心里再疼,他也必须狠下心来,把他彻底推开。
沈亦寒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顾寻以为他会发怒,会质问,甚至会转身就走。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痛苦,有失望,还有一丝深深的绝望。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破碎的意味,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摔得粉碎,再也无法复原。
“好。”沈亦寒的声音,轻得像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雪声淹没,“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看顾寻一眼,转身,踉跄着走进了门外的风雪里。他的步伐有些不稳,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背影在白茫茫的雪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与落寞。
顾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蹲下身,失声痛哭起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压抑了一夜的委屈、痛苦、不舍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他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被风雪声掩盖,却依旧撕心裂肺。
他不知道,沈亦寒昨晚离开之后,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苏家。面对苏晚和苏家父母的质问,他没有丝毫犹豫,当着所有人的面,坚定地说出了悔婚的话。
“爸,妈,对不起,我不能和晚晚结婚。”沈亦寒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心里有别人了,我不能耽误晚晚。”
苏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亦寒,你说什么?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那个顾寻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和他没关系。”沈亦寒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对不起你。”
苏家父母气得浑身发抖,苏父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沈亦寒,你别忘了你和晚晚的婚约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更是沈苏两家的合作!你说悔婚就悔婚,把我们苏家当什么了?把沈氏集团的信誉当什么了?”
“不管是什么,我都认。”沈亦寒的态度依旧坚定,“所有的后果,我一个人承担。”
那场争吵,最终不欢而散。沈亦寒不顾苏家的反对,不顾家族的压力,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苏家。
他不知道顾寻住在哪里,只记得上次偶然听江哲提起过一个大概的方位。于是,他冒着漫天大雪,开着车,跑遍了大半个城市,一家一家小区地找,一遍一遍地询问。雪太大了,道路湿滑,好几次差点发生意外,可他丝毫没有在意。
他给江哲打电话,想问顾寻的具体地址,可江哲却在电话里骂他:“沈亦寒,你疯了吗?为了一个顾寻,你要毁了自己的一切?我告诉你,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哪里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江哲,我只要他的地址。”沈亦寒的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急切。
“不可能!”江哲的语气格外坚决,“顾寻说得对,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别再纠缠他了!”
两人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最终不欢而散,彻底闹翻了脸。
沈亦寒没有放弃,他继续在风雪中寻找着。直到凌晨时分,他才终于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原本想立刻冲上去,可看到顾寻独自一人站在风雪中,落寞而孤寂的样子,他又犹豫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所以,他选择站在楼下,静静地看着顾寻的窗户,一站就是一夜。
凛冽的寒风刮在他的脸上,像是刀割一样,雪花落在他的身上,很快堆积起来,将他变成了一个“雪人”。他的alpha体质本就对寒冷有着一定的抵抗力,可长时间站在风雪中,加上情绪波动太大,他体内的躁郁症还是被诱发了。
一阵阵突如其来的烦躁与痛苦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浑身发抖,眼神也变得有些涣散。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离开,他只想等顾寻醒来,亲口问他一句,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可他等到的,却是顾寻冰冷的拒绝和伤人的谎言。
顾寻靠在门框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才渐渐平静下来。他站起身,看着门外依旧飘着雪花的世界,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不能拖累沈亦寒。
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意,那份被迫放手的痛苦,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风雪中,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