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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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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教学楼楼梯口,阿芒心不甘情不愿地迈着沉重的步伐,黄小夏在身边单手拎着他的衣领,一面接着电话:
“别再说小哈去唱戏了,我姥误解大了,妈。说多少遍了,戏剧!抓马(drama)!懂吗?”
电话那头的黄妈没打算放过他:“怎么大晚上的还上课啊,儿子,不能跟你姥儿说会儿话。”
“大一啊娘,课满,我不说了。哎呀知道了,十一回家,这不还早吗,带什么女朋友?没有,男、女都没有!挂了!”揪着阿芒的衣领加快了步伐:“快走啦!”
阿芒眉头一皱,刚才黄小夏与妈妈的对话,好像哪里有点不对,男、女?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两人走进了教室,来到了教室中间的位置坐下了,这个班几乎全是戏文系的师哥学姐,阿芒发现黄小夏一面抖腿,一面很焦躁地看着教室门口,虽然他们也才认识没几天,但阿芒已经知道黄小夏是个话痨本痨,他不说话的情况是有点异常的:
“你在紧张吗?”
“我?没有啊?”
“你有问题。”阿芒观察到黄小夏看向教室门口的眼神有了变化,然后仿佛整个人都缩小了一样,顺他的目光看去,门口走进了一位老师,看着教室里的这么多学生,停住了脚步,又退了几步,看清了教室门口的标识,确认了,重又走进来,放下电脑,一面整理一面抬眼看着教室里的大家,笑笑自语:“怎么这么多人?”
这位竹林老师,身穿一件棉麻的白色衬衫,五官线条柔和,如果要在五官中选一处突出之处,那就是眼睛,他有一双能穿越古今,诉说多情故事的眼,尤其在看你的时候,看穿了你又能很好地隐藏着自己。看不出他的年纪,说他成熟吧?他还保留着一丝丝儿童模样,说他少年吧,又有成年人的从容淡定在身上。语调温和,语速缓慢的竹林老师,就是说不出从哪里透出的一股子清冷和距离感。
“我是竹林,这学期的中国戏曲文学课由我来担任讲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但我不怎么接陌生电话,回信息也比较慢。就我的经验而言,今天和期末划重点那天,会是这学期这个点这个教室里人最多的一天,我不点名,考试也很简单,大家放轻松。”
教室里能感觉大家暗暗舒了口气,即刻小声唠起了嗑儿,竹林老师切换幻灯片。
“这是这学期我这边的书单,自己抽空去看,对理解系统有帮助,哦,对,虽然我没什么作业,但还是需要一位课代表,作为桥梁,反馈下大家消化课堂内容的信息,有自荐的吗?”
阿芒感觉身边的黄小夏突然打了鸡血跃跃欲试,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只是个蹭课的,突然他侧脸摆头暗示阿芒,那意思,你上!快!
阿芒无辜的眼神看着黄小夏:“你有病啊?”
“没有人,我指定一个吧。”竹林老师翻看名单:“阿芒,阿芒在吗?”
“啊,在。”
“就你吧。”
阿芒更懵了,脸都憋红了,一旁的黄小夏也很惊异,低头抿起了嘴。好像特别开心,又幸灾乐祸的样子。
“戏剧学院开设这门课的目的是什么呢?……”
“阿芒,恭喜你。”阿芒现在不想理任何人。
黄小夏倒是没开始那么紧张了,他看着眼前的竹林,记忆的洪水涌上心头。
(闪回)
轮椅上的小夏望着竹林叔叔的背影,背影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理他的样子,他玩了一会儿棍子,没意思。手动左转右转着轮椅,计上心头。他缓慢挪到爸爸的办公桌前,看到了一盒铅笔,小夏翻着老黄的抽屉,找到小刀,就开始把粉笔切成小块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切好了,正准备挑一个大的投掷。
“你要敢拿粉笔头丢我,我就把你棍子撅折了!”小刀啪的一下掉地上了,黄小夏纳闷,那背影始终没回头,突然冒出了这句话!他后脑勺长眼睛了?9岁的小夏有点害怕:
“哥哥。”
“叫叔叔!”
“叔叔……咱俩比赛吧?”
“谁要跟你比赛。”
“那我们干什么?”
过了很久,对于黄小夏来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这位年轻的叔叔从自己的座位上缓缓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走过来,看着小小夏,叹了口气:
“小瘸腿儿,比什么?”小小夏拿起一个粉笔头扔了过去,“汪,比谁扔得远?”
“无聊。”
“那比什么?哥哥……叔叔。”
“中国戏曲的戏文,既有诗词的韵律之美,又有戏剧的情节张力,虚实相生、情景交融、潇洒写意、细腻工笔,传递着忠孝节义、仁爱礼智、雅俗共赏……。咱们这学期就这四本书《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西厢记》,有时间预习一下,下课。”
黄小夏和阿芒收拾东西,走过讲台的时候,竹林突然叫住阿芒:
“阿芒,你妈妈还好吗?”
“我妈妈?她,她挺好的。”阿芒有点不置可否,这一整节课,他都是蒙的。
“哦,我们是旧相识,你小时候我就见过你。”
“哦。”阿芒尴尬地笑笑,关于妈妈的职业和他的家庭什么的,阿芒并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尽人皆知。
“下次她来京,记得通知我。”黄小夏一直在一旁观察着他们的对话。
“好的,老师。”竹林看着他们笑笑,没再说话。走出教室,黄小夏和阿芒都很紧张:
“他认识你!他认识你家姐姐,姐姐是唱戏的?”
“嗯,小百花。”原来阿芒的妈妈是越剧小百花剧团的很有名的旦角。
“怪不得。你妈妈是?”
“柳依云。”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思来,雨雪霏霏。”
“你可以啊。”柳依云自己的名字这么诗意,儿子的名字如此随意。黄小夏记起了阿芒妈妈的样子,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你是不是也会唱?唱两句给小爷听听,快点!……你给我快点!”黄小夏一把把阿芒夹在腋下,此刻的黄小夏有一种嫉妒的情绪弥漫大脑,竹林记得阿芒,而他黄小夏也站在他面前,却完全不被忆起。两人路过小花园,听见阿芒小声说:
“看,树先生”小夏看到莱蒙,收拾起了刚才的心情:
“莱蒙,嘛呢?烟给我一根,你要吗?”
“不了。”
“抽完这颗我得走了,排练,明天回课,我这本来就耽误了,被他们骂死。”阿芒心说谁问你了,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会把自己的心理活动什么的都说出来。阿芒看着眼前的两位,他想,莱蒙·树先生的话应该全部给到黄小夏了吧?匀一匀就好了。
戏文系的男生就没几个,寝室里最后那位成员叫星野,长发文艺男,日系那范儿的,像那种拥有恋爱圣体的浪子,一向行踪神秘。而这个导演系的黄小夏不跟着自己班同学混,天天混迹在戏文系蹭什么选修课,阿芒实在费解。
“黄小夏,你为什么在我们系宿舍,你的一些行为很反常。”阿芒实在忍不住地问,莱蒙这时也抬头看着他,好像同时在等待一个答案。黄小夏看着眼前这两人,进入了很“戏剧”的状态,故作深沉地扔下一句:
“我热爱戏剧……and文学。”并抬手给了两人一个飞吻:“走了!”
留下的阿芒和莱蒙错愕地站在原地,挺尴尬的。回忆起这些天,阿芒和莱蒙两人虽然天天在一个班上课,但说过的话可能还没有三句,阿芒看了看莱蒙雕塑一般的脸,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回宿舍的路上,莱蒙突然开口说话,把阿芒吓傻了,他说的是:
“他在追你。”
他?谁?黄小夏?在…追…我?首先,这还开学没几天,其次,男生追男生这种事,这是可以这么直接说的吗?退一万步,阿芒和莱蒙的熟悉亲密程度也没到了说这种话的程度吧?在…追…我?那黄小夏搬进这个宿舍,非要一起上选修课的原因是喜欢?还有,这位树先生,怎么能突然说出这种话?树先生低头看着阿芒,阿芒错愕地站在了原地,这学校“正常人”太少了。阿芒今天太累了,实在是处理不了这么多的信息,一脸的问号,连追问为什么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竹林的课都已经过半了,黄小夏气喘吁吁地跑步来到教室后门,他一面屏息着自己的气息,一边从后门望向教室里。果然竹林老师的中国戏曲文学课听课的学生越来越少,冷不丁走进来一个人,还是挺明显的,竹林老师抬头看到了后面的黄小夏,与他对视了片刻,黄小夏赌气似的,干脆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在阿芒身边的座位坐下。阿芒小声问:
“一天没见你?”
“我这不是……观察生活去了。”气喘吁吁的,台上,竹林讲道: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这是张生与崔莹莹分别时的深情与无奈。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这是崔莺莺的闲愁与幽怨。另有,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阿芒是从小就被逼背戏文的,他最烦的就是戏文。黄小夏一只手托腮一边听课,一边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今天竹林的衬衫是蓝白渐变色,身形在幻灯片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黄小夏也不是很明白,竹林为什么这么沉醉于讲述这几百年咿咿呀呀的情情爱爱。他在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了竹林的眉眼,竹林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近,阿芒用胳膊捅了捅黄小夏,但黄小夏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直到竹林老师走到了黄小夏课桌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