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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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灯塔”空间站的医疗区内，林焰靠在观察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码头区。三个月前楚羿将他从那颗死寂星球救回后，他在这里接受了全面的医疗评估和康复治疗。身体上的损伤已经基本愈合，但进化痕迹的微妙变化仍在持续——感官依然敏锐，意识共鸣能力稳定，皮肤在特定光线下会呈现极淡的珍珠光泽。
最有趣的是共鸣网络。自从在那颗死寂星球上重新激活后，它就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林焰能隐约感知到方舟的稳定脉动，十几个散布在银河各处的微弱光点，以及……一些黑暗的、扭曲的节点，像网络上的伤疤。
“数据分析完成了。”
楚羿走进医疗室，手里拿着数据板。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瘦削，眼下的阴影显示他睡眠不足，但眼神依然锐利。自从林焰恢复后，他们一直试图理解共鸣网络的本质和潜力。
“结论是什么？”林焰问。
“网络不是有意识的实体。”楚羿调出全息图表，“它更像……一个共振场。所有经历过伊卡洛斯计划相关进化的人，都留下了某种‘印记’，这些印记相互共鸣，形成了一个潜在的联系网络。但我们之前感觉不到，直到你和我经历了接近完整的进化过程，成为了网络的‘激活节点’。”
林焰看着图表上那些光点和暗点。“黑暗节点是什么？”
“星环失败的实验体。”楚羿的声音变得沉重，“他们的进化过程出错，留下的不是完整的印记，而是……痛苦的残留。这些节点不稳定，有时会发出干扰信号。”
“我们能联系其他光点吗？”
“理论上可以。”楚羿切换图表，“但需要对方也意识到网络的存在，并主动回应。目前我们唯一能稳定联系的是方舟。艾莉娅和艾登已经能通过轻微的共鸣感知我们，但还无法进行清晰的信息交换。”
林焰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如果共鸣网络可以被主动使用，如果所有进化痕迹的携带者能够有意识地连接……
“那会改变一切。”他低声说，“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某种……集体。”
“或者某种新的分裂。”楚羿提醒，“想想如果帝国或星环掌握了这种技术，能追踪所有进化者。或者如果网络被某个强大的意识主导，强迫其他人连接。”
风险与可能性并存。这几乎是他们这六个月来所有经历的缩影：每一次给予选择的机会，都伴随着新的危险。
观察窗外，一艘陌生的飞船驶入码头。涂装是深蓝色，没有任何标识，但船型独特——流线型设计，引擎布局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风格。
林焰和楚羿同时警觉起来。
“守望者？”林焰猜测。
“或者其他人。”楚羿已经打开通讯器，“茉莉，码头区那艘蓝色飞船，有什么信息？”
茉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里有控制中心的嘈杂声：“刚到的，自称是‘考古学家’，来寻找战争前的遗迹。但他们要求直接见你们。知道你们的名字，和‘桥梁’这个称呼。”
林焰和楚羿对视一眼。六个月来，他们的身份一直尽量保密，只在必要时暴露。但显然，不够隐蔽。
“让他们来医疗区。”楚羿说，“但先扫描他们，确保没有武器。”
几分钟后，两个陌生人出现在医疗区门口。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的灰色旅行服，面容温和但眼睛锐利。后面是个年轻女性，二十出头，举止拘谨，不停打量着周围环境。
“林焰先生，楚羿先生。”男人开口，声音平稳，“感谢你们同意会面。我是埃利亚斯，这位是我的助手莉娜。我们是‘寻路者’组织的成员。”
“没听说过这个组织。”楚羿保持警惕。
“我们保持低调。”埃利亚斯微笑，“我们的宗旨是寻找并保护旧地球时代的文化遗产，特别是‘大撕裂’战争前的科技和知识。”
林焰注意到莉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眼神里有某种……识别。“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通过一个老朋友。”埃利亚斯说，“编织者。他在……消失前，给了我们一个信息包，说如果你们幸存下来，可能会需要我们的帮助。”
林焰感到心脏一紧。编织者“消失”了——他和沉默者在完成最后的引导后，清除了自己的存在记录。但显然，他们留下了后手。
“什么帮助？”楚羿问。
埃利亚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型数据容器，放在桌上。“这里面是编织者和沉默者收集的所有关于伊卡洛斯计划、星环集团、以及‘大撕裂’战争真相的资料。包括一些……他们没有告诉你们的事情。”
林焰拿起数据容器，但没有立即打开。“比如？”
“比如星环集团的真正起源。”埃利亚斯说，“他们不只是战争期间崛起的军工企业。他们的核心成员来自旧地球时代的一个秘密项目：‘普罗米修斯计划’。那个项目的目标是创造一种能适应任何环境的新人类，作为深空殖民的先锋。”
楚羿皱眉：“这与伊卡洛斯计划有什么关系？”
“同一个目标，不同的方法。”埃利亚斯解释，“林清河和楚明远主张自愿、渐进的进化，通过基因库和温和的传播。普罗米修斯计划主张强制、快速的改造，通过直接基因编辑和神经重写。战争爆发后，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研究人员转入地下，最终演变成了星环集团的核心实验室。”
林焰想起星环那些扭曲的实验体，那些被强迫进化的战争难民。“所以他们一直知道伊卡洛斯计划的存在。”
“不仅知道，他们一直在寻找它。”莉娜第一次开口，声音比看起来更成熟，“他们认为伊卡洛斯计划是‘懦弱的进化’，不够彻底，不够强大。他们想完成的是‘普罗米修斯’的原始愿景：创造完美适应任何环境、绝对服从的新人类种族。”
埃利亚斯补充：“而现在，他们有了新的领导者。一个叫‘建筑师’的人，据说是普罗米修斯计划原始科学家的直系后裔。他重组了星环的董事会，清除了反对者，正在加速实验进程。”
楚羿调出数据板，快速搜索“建筑师”的信息。结果很少，但有一个加密文件需要高级权限才能访问——正好是埃利亚斯给的数据容器里的内容。
林焰插入数据容器，解锁文件。全息投影展开，显示出一个男人的资料：卡莱布·沃克，四十二岁，旧地球时代著名基因科学家艾德里安·沃克的孙子。档案照片上的男人面容英俊但眼神冰冷，像打量实验标本一样看着镜头。
“他一个月前接管了星环。”埃利亚斯说，“之后就发生了三件事：第一，星环的所有非法实验设施被重新激活，规模扩大了三倍。第二，他们开始系统性地追捕所有已知的进化痕迹携带者——不仅是他们的实验体，还包括任何表现出异常能力的人。第三……”
他停顿，调出另一份数据：“他们重新启动了‘回声计划’。”
“回声计划？”林焰问。
“一种声波武器，理论上能干扰甚至破坏共鸣网络。”埃利亚斯严肃地说，“编织者认为，建筑师察觉到了共鸣网络的存在，想在他无法控制之前摧毁它。”
楚羿和林焰对视。如果他们能感知到网络，星环也可能通过他们的实验体感知到。而如果建筑师真的想创造绝对服从的新人类，共鸣网络——这种潜在的、自发的连接——正是他最大的威胁。
“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楚羿问，“寻路者组织有什么目的？”
埃利亚斯和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因为我们相信伊卡洛斯计划的愿景。”埃利亚斯说，“自愿的进化，保留人性的进化。而且……我们有一些成员是进化痕迹的携带者。星环的追捕已经开始威胁到我们。”
莉娜伸出手，掌心向上。几秒钟后，她的皮肤开始发出微弱的蓝光，光线像液体一样在皮下流动。“‘翅膀’阶段，轻度。”她说，“我祖母是旧地球时代的基因研究员，参与了伊卡洛斯计划的早期工作。她在战争期间将部分技术藏在了家族基因中，作为一种……保险。”
林焰能感觉到莉娜的共鸣印记——明亮而纯净，不像星环实验体那么扭曲，但也不像他和楚羿那么强烈。
“所以你们希望我们帮忙保护你们的成员。”楚羿总结。
“更准确地说，我们希望合作。”埃利亚斯说，“我们有情报网络，有隐蔽的基地，有旧地球时代的科技知识。你们有实战经验，有进化能力，有……‘桥梁’的象征意义。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林焰思考着这个提议。六个月来，他们一直是两人行动，最多得到茉莉这样的地方盟友的临时帮助。但星环的威胁在升级，帝国的追捕没有停止，联盟的内战可能蔓延。也许需要更正式的组织，更系统的抵抗。
但组织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承诺，意味着失去他们一直珍惜的灵活性。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林焰最终说。
“当然。”埃利亚斯点头，“但我们时间不多。建筑师已经派出了追踪小队，专门寻找进化者。根据我们的情报，其中一队正在前往这个星系的路上，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到达。”
楚羿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拦截了他们的通讯。”埃利亚斯调出一段加密通讯记录，“他们提到‘希望灯塔’空间站，提到‘两个主要目标恢复活动’。他们知道你们在这里。”
茉莉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传来，这次带着紧迫：“楚羿，林焰，码头区出现不明身份人员，正在询问你们的去向。我已经启动二级警戒，但建议你们转移到安全屋。”
埃利亚斯和莉娜立刻警觉起来。“比预计的快。”埃利亚斯说，“他们可能一直在监视我们，跟踪我们来到这里。”
楚羿迅速做出决定。“茉莉，启动应急协议Alpha。林焰，拿上必需品，我们去三号安全屋。”
林焰点头，从医疗柜里取出准备好的应急包——武器、医疗用品、加密通讯器、还有那个装着基因库核心数据的数据芯片。六个月来，他们总是准备好随时撤离。
“你们呢？”他问埃利亚斯。
“我们有撤离方案。”埃利亚斯说，“但建议我们分开行动，避免一起被追踪。如果我们都幸存下来，在‘十字路口’空间站汇合，四十八小时后。我会留下联络方式。”
“同意。”楚羿说，已经打开医疗区的秘密通道——一条维护通道，通向空间站的下层结构。
埃利亚斯和莉娜快速离开医疗区，朝另一个方向离开。林焰和楚羿进入维护通道，在狭窄的管道中快速移动。
“你觉得他们可信吗？”林焰在黑暗中问，依靠增强的感官导航。
“编织者信任他们，这很重要。”楚羿回答，“但我们需要验证。先去安全屋，然后联系方舟，看看艾登有没有这些‘寻路者’的信息。”
他们到达三号安全屋——实际上是空间站废弃的水循环系统控制室，被茉莉秘密改造过。这里隐蔽，有独立的生命维持和通讯设备，还有逃往码头的紧急通道。
楚羿启动加密通讯，尝试联系方舟。信号需要中继，预计几分钟才能接通。
林焰检查武器，同时分出一部分意识去感知共鸣网络。自从恢复后，他一直在练习这种双重感知——同时关注物理现实和网络层面。
网络中有扰动。
不是来自方舟的方向，而是更近，就在空间站内部。几个黑暗的节点，扭曲而痛苦，但被某种力量强行控制着，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他们来了。”林焰睁开眼睛，“不是普通追捕者。是实验体，被控制的实验体。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痛苦。”
楚羿立刻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星环不仅派出了士兵，还派出了他们的“武器”。那些进化失败的实验体，被改造成生物兵器。
“多少？”
“四个。不，五个。”林焰皱眉，“但有一个……不一样。更强大，更稳定，但完全服从。像傀儡。”
通讯器终于接通，艾登的声音传来，带着干扰：“楚羿？我们检测到你们的信号很弱，发生什么了？”
“星环追捕者已经进入空间站。”楚羿快速汇报，“他们带来了实验体。我们需要撤离路线。”
短暂的沉默，然后艾登说：“方舟的远程扫描显示，星环在空间站外部部署了跃迁干扰场。你们无法直接跃迁离开。但有另一条路：空间站下方有一个废弃的采矿管道，理论上通向邻近的小行星带。从那里，你们可以尝试低功率跃迁，避开干扰。”
“管道入口在哪？”
“下层工业区，标记为D-7的维修舱。但警告：管道已经一百年没有维护，可能坍塌，可能有辐射泄漏。”
“比留在这里好。”林焰说，他已经能“听到”实验体在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用耳朵，而是通过他们对共鸣网络的扰动。
楚羿结束通讯，抓起应急包。“走。工业区在下三层，我们需要穿过主居住区，风险很高。”
“或者走通风系统。”林焰指着天花板，“空间站的老式设计，通风管道足够大，而且直接连接各个区域。”
“你确定？”
“我花了三个月研究空间站的结构图。”林焰已经开始拆卸通风口格栅，“康复期间总得做点什么。”
他们爬进通风管道。里面黑暗、狭窄，充满灰尘和陈年循环空气的气味。林焰在前，依靠增强的视觉导航；楚羿在后，注意后方是否有追兵。
管道系统错综复杂，像金属迷宫。林焰根据记忆中的地图选择路径，朝工业区方向前进。途中，他们经过其他区域的通风口，能听到下面的声音：居民的交谈声，机械的运转声，还有……战斗声。
星环的追捕者显然遇到了抵抗。茉莉和她的手下不会轻易放弃空间站。
“左转。”林焰低声说，“然后向下，有个维修竖井直接通往工业区。”
他们到达竖井口，向下看，深不见底。楚羿从应急包里取出速降绳，固定在管道壁上。两人一前一后滑下。
下降过程中，林焰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共鸣扰动——痛苦、恐惧、然后是……释放。
“有一个实验体刚刚死了。”他低声说，“不是被杀，是自毁。星环在他们的神经系统中植入了自毁装置，防止失控。”
“残忍。”楚羿说，“但也说明这些实验体不完全受控。他们可能反抗。”
竖井底部是工业区的上层平台。这里曾经是空间站的制造中心，现在大部分设备已经停用或拆除，只剩下空旷的厂房和生锈的机器。
D-7维修舱在厂房的另一端。他们悄悄穿过废弃的机器丛林，警惕着任何动静。
然后他们看到了它。
不是实验体，也不是星环士兵。而是一个……东西。
它站在维修舱门口，背对着他们。大致是人形，但比例奇怪——四肢过长，关节反转，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到内部发光的蓝色血管。它的头部没有明显的面部特征，只有三个光学传感器呈三角形排列。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在共鸣网络中的存在：一个黑暗的节点，但不是混乱的黑暗，而是有组织的、被严格控制的黑暗。像被精心修剪过的荆棘。
“那是‘建筑师’的作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焰和楚羿转身，看到莉娜从一台大型机械后面走出来。她看起来很狼狈，脸上有擦伤，但眼神坚定。
“埃利亚斯呢？”楚羿问，枪口没有放下。
“分散追兵。”莉娜简短地说，“那个东西是‘原型一号’，建筑师最成功的实验体。它完全服从，没有自我意识，但有高度的适应能力和战斗智能。而且它能感知共鸣网络，用它来追踪目标。”
原型一号转过身，三个光学传感器同时聚焦在他们身上。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在分析、评估。
“它为什么不动？”林焰问。
“它在等待命令。”莉娜说，“或者……它在上传数据。建筑师想研究你们，想了解为什么你们的进化是稳定的，而他的实验体会失败。”
原型一号突然动了，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它没有攻击，而是冲向莉娜。楚羿开枪，脉冲弹击中它的肩膀，但只造成轻微的损伤——它的皮肤表面有能量偏导层。
林焰的反应更快。他没有射击，而是集中意识，在共鸣网络中制造了一次强烈的“脉冲”——不是攻击，而是干扰，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原型一号的动作突然僵住，光学传感器闪烁不定。共鸣网络是它的追踪工具，也是它的弱点。
“现在！”林焰大喊。
楚羿和莉娜同时开火，瞄准原型一号的关节和传感器。林焰继续维持网络干扰，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迅速消耗——这比单纯的感知要费力得多。
原型一号终于受伤了，一条腿的关节被破坏，一个传感器被打碎。它发出刺耳的电子尖啸，然后突然转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逃离，消失在厂房的阴影中。
“它撤退了。”莉娜喘息着说，“但会上传战斗数据。建筑师会分析，会调整。下一次，它会准备好应对你的干扰。”
楚羿检查维修舱的门，锁已经被破坏，显然是原型一号干的。“它为什么没有直接进去等我们？”
“因为它想观察你们的反应。”莉娜说，“建筑师是个科学家，他收集数据胜过急于捕获。”
他们进入维修舱，找到采矿管道的入口——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气密门，上面有警告标志：辐射危险，结构不稳定。
林焰检查门边的控制面板。“电力被切断了，需要手动开启。”
楚羿和莉娜合力转动手动阀门，气密门缓缓滑开，露出后面黑暗的管道。一股陈年的灰尘和辐射警报器的微弱鸣响从深处传来。
“管道大约五公里长，尽头是小行星带边缘。”莉娜查看数据板，“但根据扫描，中段有坍塌风险，还有高辐射区。”
“没有选择。”林焰说，第一个走进管道。
楚羿跟上，然后示意莉娜也进来。三人进入后，楚羿从内部重新封闭气密门，至少能拖延追兵一段时间。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他们头盔上的照明灯切割黑暗。地面有积水，墙壁上覆盖着霉菌和奇怪的矿物结晶。辐射读数确实很高，但还在环境服的防护范围内——暂时。
他们沉默地前进，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管道中回响。林焰走在最前面，同时维持着对共鸣网络的轻微感知，警惕着任何追兵的迹象。
走了大约一公里后，莉娜突然开口：“你们知道为什么建筑师这么执着于进化吗？”
“权力。”楚羿说。
“不完全是。”莉娜摇头，“我看过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原始文件。艾德里安·沃克——建筑师的祖父——他目睹了旧地球的生态崩溃，目睹了人类对自然的破坏。他认为人类必须进化，必须变得更好，否则会自我毁灭。但他的方法……是强迫性的。他认为大多数人太愚蠢、太自私，不能自己做出正确选择，所以必须由‘更优秀’的人替他们选择。”
林焰想起曾祖父林清河的话：“进化不是强迫，而是选择。” 同样的目标，截然不同的哲学。
“建筑师继承了这个信念。”莉娜继续说，“他认为星环之前的实验失败是因为缺乏正确的引导，而他就是那个引导者。他把自己视为……救世主。”
“救世主通常是最危险的。”楚羿说。
管道突然震动，碎石从上方落下。林焰抬头，看到裂缝在扩散。“坍塌开始了。快跑！”
他们加速前进，但管道结构在持续恶化。前方，一块巨大的混凝土块从顶部脱落，堵塞了大部分通道，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
“能挤过去吗？”楚羿问。
林焰评估缝隙。“勉强。莉娜先，我其次，楚羿最后。快！”
莉娜侧身挤过缝隙，林焰跟上。就在楚羿准备通过时，更大的坍塌发生了——整个管道段开始崩溃。
“楚羿！”林焰大喊，伸手穿过缝隙。
楚羿抓住他的手，在管道完全坍塌前被拉了过去。碎石和金属如雨落下，堵死了他们来的路，也堵死了追兵的路。
三人躺在管道的地面上喘息，被灰尘覆盖。照明灯在混乱中损坏了一盏，现在只有两盏灯提供有限的光亮。
“我们被困住了。”莉娜检查数据板，“前方还有三公里，但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后方被封死。而且……氧气剩余不多。”
林焰坐起身，检查自己的环境服读数：氧气剩余四小时，辐射防护即将过载。楚羿和莉娜的情况也类似。
三小时，三公里。理论上可行，但如果前方有更多坍塌，或者需要绕路……
“我有一个想法。”林焰说，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沉闷，“但很冒险。”
“现在不是谨慎的时候。”楚羿说。
“共鸣网络。”林焰解释，“原型一号用它来追踪，但我用它来干扰。也许……我也能用它来感知前方的结构，找到最安全的路径。”
“但那样你会完全暴露。”莉娜警告，“建筑师可能正在监控网络，如果你大规模使用能力，他会立刻定位你的位置。”
“他已经知道我们在管道里。”林焰说，“但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如果我们出不去，定位不定位都无所谓了。”
楚羿看着林焰，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到林焰眼中的决心。六个月来，他见过这种表情多次——每次林焰决定做一件疯狂但必要的事时。
“需要我做什么？”楚羿问。
“保持连接。”林焰说，“如果我迷失在网络中，把我拉回来。”
他闭上眼睛，这次不是轻微的感知，而是全力的延伸。意识像触手一样通过共鸣网络扩散，不寻找其他节点，而是感知物理结构——不是直接“看”，而是通过物质的振动，通过空间中能量的流动，通过辐射的反射。
世界在他意识中重组，不是视觉图像，而是一个由数据和模式构成的模型。他“看到”管道的裂缝分布，“看到”前方哪些区域稳定哪些脆弱，“看到”一条蜿蜒但可行的路径。
但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管道深处，有一个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结构：不是采矿管道的一部分，而是更早的东西，可能是空间站建造初期留下的应急避难所。而且……有微弱的能量信号，像是休眠的备用发电机。
“前方八百米，左侧墙壁，有一个隐藏门。”林焰睁开眼睛，感到一阵眩晕，“后面是一个旧避难所，可能有补给，可能有通讯设备。”
楚羿立刻扶住他。“你能带路吗？”
“可以。”林焰深呼吸，“但网络中有……回响。有人在监控。我们动作要快。”
他们继续前进，这次林焰带路，避开不稳定的区域，绕开坍塌点。八百米在平时很短，但在随时可能崩溃的管道里，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终于，他们到达了林焰指示的位置。墙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但林焰用手指摸索，找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这里有控制面板，但被覆盖了。”莉娜清理掉墙壁上的苔藓和矿物沉积，露出一个老式的触摸屏。屏幕已经损坏，但下面的机械锁还在。
楚羿用工具撬开面板，找到手动解锁装置。转动，墙壁的一部分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避难所很小，大约十平米，布满灰尘，但基本设施完整：有休眠舱(已失效)、储物柜、还有一个老式的通讯控制台。最重要的是，墙角的备用发电机还在闪烁待机指示灯。
莉娜检查控制台。“系统还能启动，但只能使用内部网络，无法联系外部。不过……有记录日志。”
她启动控制台，屏幕亮起，显示最后的记录日期：帝国标准历127年。两百年前。
日志是空间站建造者的记录，关于“大撕裂”战争的早期阶段，关于他们建造这个避难所的原因。林焰快速浏览，直到一段记录引起他的注意：
“……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研究人员今天抵达空间站，要求使用我们的实验室继续工作。我们拒绝了，但担心他们不会罢休。他们的眼神……不像科学家，像狂热分子。他们把一些样本带上了船，那些容器在共鸣。我能感觉到，即使隔着防护墙。”
记录者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艾琳·陈，空间站首席工程师。
莉娜倒吸一口凉气：“艾琳·陈……是我曾祖母。”
他们面面相觑。两百年前，在这个空间站，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研究人员试图继续工作，而被莉娜的曾祖母拒绝。而现在，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后裔——建筑师——派出了追兵，来到同一个空间站，追捕莉娜和了解伊卡洛斯计划的人。
“轮回。”林焰低声说。
楚羿检查储物柜，找到了几个还能使用的氧气罐，一些过期的但密封完好的营养剂，还有……一把老式的激光切割器，能量匣还是满的。
“能帮我们到达管道出口。”楚羿说，“而且，也许能打开一条新路。”
他指向避难所的另一面墙：“根据结构图，这后面应该是空间站的主支撑柱，内部有维修通道，理论上通往上层码头区。”
“但主支撑柱有辐射屏蔽，通常无法穿透。”莉娜说。
“通常。”林焰拿起激光切割器，“但我们有不通常的工具。而且，如果我们能到达码头区，也许能‘借’一艘船离开，趁着星环还在搜索下层区域。”
计划风险极高，但又一次，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们补充了氧气和能量，带上激光切割器，准备切开那面墙。就在楚羿启动切割器时，整个避难所剧烈震动——不是管道坍塌，而是来自外部的冲击。
“他们找到我们了。”莉娜看着控制台上的传感器读数，“不是从管道，是从上方。他们在钻探。”
切割器开始工作，高温光束慢慢切开厚重的金属墙。背后，避难所的入口处传来撞击声——追兵在试图突破。
时间竞赛开始了。
楚羿加快切割速度，林焰和莉娜准备好武器，面对入口方向。墙壁上的金属开始发红、熔化，但进展太慢。
入口处的撞击越来越猛烈，金属门开始变形。
“还需要多久？”林焰问。
“三分钟！”楚羿喊，汗水从额头滴下。
门突然被炸开，碎片飞溅。三个星环士兵冲进来，后面跟着……原型一号。它看起来已经修复了损伤，三个传感器冷酷地扫描着房间。
战斗瞬间爆发。
林焰开枪射击，但星环士兵的护盾偏转了脉冲弹。莉娜扔出一颗能量手雷，爆炸暂时挡住了他们，但原型一号直接穿过烟雾，速度极快。
楚羿放弃切割，转身加入战斗。能量刃启动，蓝色的弧光划破空气。原型一号用不可思议的灵活度避开，反手一击，金属利爪在楚羿的护甲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林焰尝试再次使用网络干扰，但这次原型一号似乎有防备——它的共鸣印记突然变得模糊，难以锁定。
“它在学习！”莉娜喊，“适应我们的战术！”
楚羿与原型一号近身缠斗，但明显处于下风。原型一号的力量和速度都超过人类极限，而且它的攻击模式在不断调整，预测楚羿的每一个动作。
林焰看着战斗，看着那面只切到一半的墙，看着逐渐逼近的星环士兵。绝望开始蔓延。
然后他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共鸣网络是双向的。原型一号用它来追踪和适应，但这也意味着它与网络有持续连接。如果林焰不是干扰网络，而是……入侵它呢？
不是攻击它的意识——它可能没有真正的意识——而是攻击它体内的控制系统，那些维持它生命和服从的植入物。
林焰闭上眼睛，不是退缩，而是更深地进入共鸣网络。这次他不寻找其他节点，不感知环境，而是直接锁定原型一号的印记——那个被精心控制的黑暗节点。
他“看到”了它的结构：生物部分与机械部分交织，神经接口，控制芯片，自毁装置……还有一个主处理器，接收建筑师的命令，协调所有功能。
林焰集中全部意识，像一把手术刀，刺向那个处理器。
不是破坏——他没有那种精细控制——而是超载。他将自己感知到的所有信息，所有感官输入，所有情感波动，全部注入那个连接。
原型一号突然僵住，发出尖锐的电子尖啸。它的传感器疯狂闪烁，肢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星环士兵们停下来，困惑地看着他们的武器失控。
“现在！”林焰大喊，但声音虚弱——这次尝试消耗巨大。
楚羿没有浪费机会。能量刃刺入原型一号的胸部，找到主处理器所在的位置，破坏。原型一号终于停止活动，倒在地上。
剩下的星环士兵试图撤退，但莉娜击倒了两个，楚羿制服了第三个。
“墙！”莉娜提醒。
楚羿回到切割器前，完成最后的部分。金属墙终于被切开，露出后面的维修通道——狭窄，但确实存在。
他们迅速进入通道，封闭身后的开口。通道向上延伸，有梯子，有照明，显然还在使用。
“这条路通向哪里？”林焰问，靠在墙上喘息。
莉娜查看数据板：“码头区，第七泊位。茉莉的私人船库就在那里。”
“如果茉莉还在控制该区域的话。”楚羿说。
他们开始攀登。林焰的状态很差，网络入侵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头痛，恶心，感官时而过度敏感时而麻木。楚羿扶着他，莉娜在前面探路。
攀登了大约十分钟，他们到达一个检修口。莉娜小心地打开格栅，观察外面：码头区，但一片混乱。有战斗的痕迹，有烟雾，但大部分区域已经被星环控制。茉莉的船库在另一端，中间隔着开阔的码头平台。
“我们需要分散注意力。”楚羿说。
林焰虚弱地点头：“我可以……再次使用网络。制造一个假的信号，吸引他们的注意。”
“你不能再冒险了。”楚羿反对。
“没有选择。”林焰坚持，“而且这次不需要那么强，只需要……一个诱饵。”
他集中残存的意识，在共鸣网络中制造了一个虚假的节点——模仿他自己的印记，但位置在码头的另一端，靠近星环的登陆艇。
效果立竿见影。星环的士兵和监控设备立刻转向那个方向。
“现在，跑！”
他们冲出检修口，穿过码头平台，冲向茉莉的船库。途中遇到零星抵抗，但楚羿和莉娜迅速解决。
船库门需要授权，但莉娜用数据板破解了简易锁——显然茉莉没有加强这里的安保，也许因为她没想到星环会直接攻击空间站。
里面停着三艘船：茉莉的私人快艇，一艘改装过的运输船，还有……一艘他们没见过的、深灰色的小型侦察船。
“上快艇。”楚羿决定，“它最快，跃迁准备时间最短。”
他们登船，启动系统。引擎预热，舱门关闭。码头上，星环士兵已经意识到被骗，正在朝船库冲来。
“跃迁坐标？”莉娜问。
“十字路口空间站。”楚羿说，“埃利亚斯约定的汇合点。但我们需要先离开干扰场范围。”
快艇冲出船库，进入太空。外部，星环的舰队已经部分包围空间站，但他们的注意力似乎被别的事情吸引了——空间站的某些区域发生了爆炸，可能是茉莉的人在反击。
“干扰场边缘在五万公里外。”莉娜扫描，“但星环的巡逻艇正在靠近。”
“那就让他们追。”楚羿将引擎推到极限。
快艇加速，冲向虚空。后面，两艘星环巡逻艇开始追击。能量光束在太空中交错，快艇的护盾闪烁。
林焰坐在副驾驶座上，努力保持意识清醒。共鸣网络中，他感觉到许多事情在同时发生：方舟的担忧，其他进化者的警觉，星环实验体的痛苦……还有那个建筑师的存在，像网络中的一个黑洞，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你做得很好，林焰。】一个陌生的意识突然接触他，不是通过语言，而是直接的思想，【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建筑师的意识。他一直在监控网络，一直在观察。
林焰想要回应，想要抵抗，但太虚弱了。连接被单方面切断。
快艇终于到达干扰场边缘。楚羿启动跃迁引擎，空间开始折叠。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林焰看向舷窗外逐渐缩小的“希望灯塔”空间站。它还在燃烧，还在战斗，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随时可能熄灭。
然后跃迁发生，一切被拉长成光。
船内，三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想着即将到来的汇合，想着建筑师那个冰冷的信息。
而在银河的另一端，在一个隐蔽的实验室里，卡莱布·沃克——“建筑师”——看着屏幕上消失的快艇信号，微微一笑。
“找到你了。”他轻声说，然后转向助手，“准备第二阶段。是时候测试‘桥梁’的真正强度了。”
他身后的培养舱里，一排新的原型体正在成形，他们的眼睛在营养液中睁开，没有意识，只有绝对的服从。
进化之战进入了新阶段。
而林焰和楚羿，这对试图在废墟上搭建桥梁的人，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必须继续前进。
因为回头，只有燃烧的过去。
而前方，无论有什么，都是唯一的去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暗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