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昭闲

4、开机

　　第二天一大早，《分道》剧组正式开机。
　　开机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涌进了片场。
　　原本计划第一阶段拍摄两人的重头戏和亲密戏，但是冯良考虑到池晏的情况，所以进行了微调，先主要集中拍摄沈愈和许寅相识和暧昧拉扯时的戏份。

　　沈愈和许寅是在姚文安的办公室相遇的，而姚安，是沈愈多年的心理医生。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到诊室里，落在沈愈微蹙的眉头。
　　沈愈刚结束心理咨询，“姚医生，最近我手头有个案子比较忙，可能比较难按时过来。”他按了按太阳穴，声音里裹着难以掩盖的疲惫。
　　姚文安把沈愈的档案合起来，“没事，你最近还算稳定，按时吃药，有事就随时打给我。”

　　“文安”。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沈愈回过神，才想起来刚才他出门接电话回来，竟然忘了锁门。
　　一个男人推开门，黑色的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他肩背宽挺，身量高的几乎抵着门框。
　　沈愈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都对他这个人都有些偏爱，像是单独给他打了光，让他原本立体的五官更加流畅精致。
　　一开口，是低沉好听的声音，“有病人？”

　　沈愈起身，语气疏淡，“没事已经结束了。”
　　“你好，我叫许寅。”许寅似乎没有察觉到沈愈的冷淡，伸出手，“是文安的同事。”
　　沈愈抬眼，撞进了许寅的目光，那双瞳孔颜色很深，带着有些过分的专注和探究。

　　这个心理医生热情得异常，沈愈扯了扯唇角，笑着却没有到达眼底，伸手礼貌性地轻握，“沈愈。”
　　沈愈只想快些收回手，可掌心竟被瞬间反握住，力道不大，可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牵制。
　　察觉到沈愈的不快，许寅恰到好处地松开手，指腹却擦过他的掌心。
　　“以后许医生有什么官司，可以找我。”沈愈的话算不上太客气，转头冲着姚文安打招呼，“姚医生我先走了。”

　　沈愈打开门走到了，空荡荡的走廊里，电话在冷清空旷的环境中响起来，格外引人注意。
　　“沈愈。”电话那头是沈愈的男朋友费鹤鸣，他的声音带着深思熟虑却有些迟疑的情绪，“我……准备出国去我朋友的律所工作，那边儿的待遇，比较好。”
　　沈愈愣了几秒钟，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修长的手指用力握着手机，“你想好了？”
　　他没理由阻碍对方的前途。
　　“恩。”听筒里男人的声音，很轻，虚浮又飘渺，“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或许是今天的医院太过安静，许寅的脚步靠近沈愈的时候，听到了听筒里面的最后一句。
　　“好。他看到许寅苦笑了一下，看着窗外，“一路平安，工作顺利。”
　　他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结束语，结束了他两年的感情。

　　手机放下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收起了情绪，挺直背脊转过身，目光冷冽地扫在许寅身上，“许医生这么喜欢听墙角？”
　　“不是。”许寅从口袋掏出一个药瓶，“你开的药忘拿了，文安下一个病人刚到，我就帮他送出来。”
　　沈愈看着药瓶接过，收起了自己的情绪，“不好意思许医生。”
　　许寅笑得体贴温柔，“没事儿，还有件事文安让我跟你说，他下周要出差半个月，把你托付给我了。”

　　许寅的话让沈愈有点不舒服，他从不是一个需要被托付的人，而且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心理医生，更让他从心底抗拒。
　　“你别误会，我不是接手你的病历，只是这半个月，他怕你有突发情况，有事你可以联系我。”沈愈还没反应过来，许寅就拿了他的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递回去。
　　沈愈看着一串新保存的号码和许寅的名字，皱着眉，“许医生经常喜欢助人为乐吗？对第一次见面的病人这么上心？”
　　“当然不是。”许寅比沈愈高上几公分，他微微弯腰对视沈愈的眼睛，带着引诱，“或许是，我对沈律，一见钟情？”

　　姚文安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此时被安排了一个“不知名病人”的姚文安正在座位上刷手机。
　　“你下周出去度假，半个月，食宿和泡妞的费用我都包了。”许寅漫不经心地走进门。
　　“许寅，你有点儿过分了，他是我的病人。”姚文安有点儿克制不住自己的火气，将手机扔在桌子上。
　　他虽然人浪了一点点，但是对工作一向很认真，秉持着从医者的良心和底线，再说他明知道许寅居心不良，怎么能让他接触沈愈。

　　许寅走到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慵懒，“你治了五年了都没好转，不如把他交给我，我来救他。”
　　姚文安把病历拍在桌子上，“你救他，你是医生吗，你就能救他？”
　　许寅低低地笑出声，带着运筹帷幄的冷意，“我怎么能真是心理医生，要真负责了他的病，守着那些破规矩，我还怎么跟他发生点儿什么？”

　　“卡！”冯良对着监视器满意点头，“准备下一场吧。”
　　“演的还行啊，不像头一回。”梁跃从助理那儿取了只烟塞到嘴里，又递了一只给池晏，池晏却显得有些冷淡，起身离开。“不好意思，我不抽烟。”
　　梁跃气愤地把烟塞回去，“呸，也是个装货。”

　　后续的拍摄也很顺利，都是许寅制造各种偶遇和沈愈熟悉起来的戏份，没什么大开大合的情绪。
　　这几天唯一的重场戏，是沈愈分手后，官司也败诉了，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抑郁症状有些加重，不愿意出门。
　　许寅找上门，以强势姿态去陪伴他。
　　梁跃拍完了自己的戏份就先回了，临走前没忘了瞪了眼和周云归凑在一块对戏的池晏。“真是一路货色。”
　　“这一场戏，许寅是带着目的的接近，所以他的动作是引诱的，云归这边儿要演出抑郁的钝重感，和不愿意再接受感情的抗拒，还有被吸引的挣扎，这些情绪要揉在一起。”冯良给池晏和周云归详细讲了戏和走位，就离开去安排其他事宜。

　　化妆师给两人补了妆，周云归看到池晏来来回回地翻着剧本，手忽然瑟缩了一下，指尖上冒出了鲜红的血珠。
　　周云归见状起身，拉起池晏的手，从包里摸出创可贴，轻轻帮他贴上去。“翻页的时候要小心一点，我以前也被纸边划伤过。”
　　周云归轻轻捏了捏池晏的手指，“按一按，先止血，一会开机的时候要取掉的。”

　　现在已经入冬了，片场没有暖气还是有点冷。池晏的手一直是冰的，周云归的手刚从口袋里拿出来，带着暖融融的温度跟他的指尖触在一起，让他觉得温暖又舒适，池晏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却没有闪躲。
　　周云归的动作带着私心，他感觉得到池晏一点点对他的身体接触卸下防备。

　　毕竟，两个演员想要演好感情戏，首先要从心底接纳对方，戏外越默契，沉浸在戏里的时候互动才会越自然。
　　所有人就位后，场记板“啪”地打响，拍摄开始。
　　夜很黑，沈愈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银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面溜进来。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陷入阴影里，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撞入沉寂的空气中。
　　沈愈艰难地扶着沙发起身，摆动着有些僵硬的腿打开了房门。
　　过道里的灯倾泄进来，照亮着家门口许寅的脸。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提着的粥冒着热气，“我看你没回我消息，就过来看看，你肯定没吃饭吧。”

　　他换上拖鞋走进门，顺手打开了门口的灯，沈愈被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到，眯着眼偏头狼狈地避开了光源。
　　许寅把粥打开放在桌子上，掀开盖子。“你说你喜欢这家的粥，我路过就给你带了一份，尝尝吧？”

　　沈愈还站在门口，他不想让许寅进门，可是他甚至没有力气阻止，他也不想开口讲话，拖着沉重的步伐坐上了沙发，却像是用尽全力攀了陡峭的山一般，呼吸变得粗重又急促。
　　他的手摸到了药盒，就紧紧捏在手里，指甲在盒子上紧紧扣着，焦虑地滑动，试图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你走吧。”
　　他的声音像磨在砂纸上，透着一道一道的嘶哑。

　　许寅注视到沈愈手里被捏变形的药盒，蹲下身，轻柔地抽开，“沈愈，分手让你这么难过吗？”
　　沈愈没有解释，他并不是因为分手而难过，他难过的是，身边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停留，父母、爱人，一个个从他身边离去。
　　他这么努力，却什么都留不住。
　　他最终还是一个人。

　　沈愈垂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和情绪。他的药盒被拿走，只能用力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仿佛只有疼痛才能带给他暂时的平静。
　　许寅注意到了沈愈的动作，眉头微蹙，他拉起沈愈的手，一根一根用力扒开他的手指，掌心四道月牙状的伤口，破了皮，正微微渗着血。
　　这是剧本里面没有的动作。

　　冯良在监视器里头盯着画面，缓缓取下了眼镜。“特写他的手。”
　　“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许寅紧紧拉着沈愈想要缩回去的手，摊开，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像是微风拂过心口，扫去了沈愈心里的一丝阴霾。
　　许寅用另一只手拨开沈愈的额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下来，“我来陪你，一直陪着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