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昭闲

1、试戏

　　浴室里热气散去，浴缸中的水漫出来。垂在浴缸边上的手腕，血珠一滴一滴的蜿蜒着落下，混入水流，开出鲜红的花。
　　周云归猛的睁开眼，从梦里惊醒，大口喘着气缓缓坐起身，冷汗浸透了整个后背。他颤抖着手，有些急切地从床头柜上摸到一瓶药，旋开盖子，连水都没喝，就干吞下一个药片。

　　窗外已经亮起一丝微光，照亮了外面街景的轮廓。周云归平渐渐复了急促的呼吸，闭了闭眼。
　　他好久没梦到过这个场景了。
　　“叮铃铃……”手机的声音响起来，周云归打开灯，按下接听键，经纪人郑非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云归，本子看的怎么样了？”

　　放回在床头柜上的度洛西汀药瓶被灯光打着，阴影投射在一旁卷着边儿翻开的剧本上，刚好叠在人物介绍中的那句话上。
　　沈愈，抑郁症患者。
　　而周云归，也是一名抑郁症患者。

　　“昨天刚看完。”周云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喑哑。他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凌晨五点四十，有些无奈，“郑大经纪人，现在这个时间就谈工作是不是有点早了，你不会又一夜没睡吧。”
　　“开门，我到你家门口了。”郑非的声音和门铃声一起响起来。

　　“你这样天天熬，身体吃不消。”周云归磨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郑非带着外头的寒气进门坐下，眼袋都快掉在地上了，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开口，“这次真的是个好机会，最近这种题材火的很。
　　见周云归犹豫，郑非敲了敲桌子，“你想想，你现在还是挑挑拣拣的时候吗！这是男主啊！你还想不想演戏了？”

　　周云归入行十年，温润俊秀的脸，加上他彬彬有礼的性子，观众缘一直算不错，刚入行就演了几个小爆剧的男配，也深得业内人的好评。
　　可惜这个圈子不是努力就有成果的，他就是没有大火的命，事业运一直下滑。刚开始还有些大剧的小配角找过来，再后来主演了几个扑街的网剧，现在找来的网剧都是男二男三了。
　　明年他就三十了，三十岁以后，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周云归看着桌子上《分道》的剧本。
　　这是个敏感的同志题材，本子算不上是多高的立意，剧情虽说狗血但是带感，人设也好。重要的是，这部剧的导演，还是业内知名的冯良，这种高配置，理论上是能火的。

　　冯良以前大多是拍院线电影的，口碑非常好，很多大火演员排着队想演他的戏。
　　周云归并不是反感同志题材的剧本，可是，这个剧本中的主角沈愈，是一个抑郁症患者。

　　周云归的手塞到了家居服的口袋，握紧了里面的药瓶，语带迟疑。“郑哥，沈愈的经历，跟我太像了，我怕我……”
　　他演戏的方式，就是沉浸到剧本里，体会那个人的人生，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经历代入进去，同化剧中人的喜怒哀乐。
　　可这样的演法，让他在用自己的痛苦去共情的时候，让他再一次剥了自己一层皮。
　　用生命透支演技，划算吗。

　　郑非何尝不心疼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周云归，没人比他更懂周云归的经历。
　　“云归，你的债不是快还完了吗？”周云归的父亲破产以后，借了很多钱。他爸死后，这些债都是周云归一笔笔还回去的。
　　有他爸朋友的，亲戚的，同学的，一笔又一笔，连本带息地还着。

　　“你不是想离开盛华吗？”郑非感觉到周云归的动摇，一手打开了剧本，“这部剧片酬给了税后185万，赔完了违约金还能剩一点。到时候我们一起弄个工作室，你想接什么戏我都帮你跑，好不好，你就当帮帮哥了，行吗。”
　　郑非握着周云归的手，老泪都快冲出来了。
　　他快四十的人，家里四个老人两个孩子，老人总是病，孩子上私立学校，房贷还没还完，压力太大了。
　　他手下艺人没一个争气的，一年到头都挣不上几个子儿，他实在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周云归的视线重新落回桌子上，剧本正好翻到了他用荧光笔画出的沈愈那句令人难以忘记的台词。
　　“活着，比死更难。”
　　周云归被这命运一般的巧合牵引着，终于败给了现实，缓缓点头，“好，我去试镜，不过冯导一向眼光高，要是试不上……”
　　“你肯定能行的！你演技一直很好。”郑非坚定地说道，“我相信你。”

　　《分道》试镜的现场人不少，除了冯导邀约的几个演员，还有一些自己来递投名状的。
　　冯良看了一早上的戏没有一个满意的，皱着眉头抱着手臂，一下又一下按着圆珠笔，全场寂静只能听到“咔哒咔哒”的响声。
　　“冯导，下一个是周云归。”

　　冯良掀了掀眼皮，看到周云归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周云归肤色很白，人却是清瘦的，微微的笑容有恰到好处的温柔清冷。
　　“冯导好，各位老师好。”声音也是温和有礼的。

　　“周云归？”冯良翻了翻他的资料，“前面联系你的经纪人一直没回复，我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我很喜欢这个作品，也很想跟您合作，先前有些个人顾虑，不过现在没问题了。”
　　“先试戏吧。”冯良说。

　　这一段是沈愈和许寅分手半年后再次遇见后的场景，他被许寅伤害到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心，在想寻死之前却还想见许寅一面。
　　全程没有一句台词，这种眼神戏无疑是很难的。可周云归熟读整个剧本，他迅速调整到了这场戏的状态。
　　周云归走到点位上，直直的看向远方，眼神里是一片死寂和对生的无望。

　　他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不由自主向前迈了半步，手也微微抬起，眼底亮起一丝微光又迅速熄灭。
　　他露出一个自我嘲讽的笑，一滴泪从泛红的眼眶里滑落下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被感染，鼻子酸了酸。

　　周云归放下手，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朝着冯良微笑，“冯导。”
　　冯良愣了半晌，脸上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欣慰，“周云归，下周来剧组报道吧，合同这两天就可以签。”
　　“啊？”周云归反应过来鞠了一躬，“谢谢冯导。”
　　周云归上了车，关上车门系上安全带时，还微皱着眉思考，“哥，我过了。”

　　刚启动车的郑非使劲一踩刹车，车猛的停下，让周云归的身体猛地前倾，手一下抓住了车把手。
　　“啥意思？确定角色了？”郑非震惊地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周云归点点头，“沈愈。”

　　以前一般试镜之后都会等几天才定下角色，这还是第一次在现场就定下的，周云归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祖宗保佑神仙保佑。”郑非双手合十，“我拜了好几个庙许愿，我得过去还愿去！谢谢各路神仙。”
　　周云归有些沉默。

　　说实话，他自知自己的的演技虽然合格，但是并没有多出神入化。冯良见多识广，合作了许多影帝影后，没道理被他的演技迷到直接发合同。
　　不过，这个戏定下来，也算往好的方向发展，他没力气再多去思考其中的弯弯绕绕。
　　“对手戏演员是谁啊？”郑非问。
　　周云归遇强则强，他倒是希望对方是个演技派。
　　周云归往后靠了靠，“还没公布，不过冯导选的人，应该不会错的。”

　　池晏从机场拖着行李出站，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带着黑墨镜，宽肩窄腰，身姿修长，走路像是带着风。
　　一路上好几个小姑娘都偷偷拿出手机拍了照片。
　　“这是不是什么明星啊？”
　　“不知道嘛，好帅。”
　　“池晏！”

　　池晏刚出门儿，就看到展赢把手臂伸的高高的，靠在他那辆骚红色的跑车边上，吹了个口哨。
　　车上拉着横幅“祝贺池晏毕业，重获自由！”
　　池晏有点泛恶心，这人多大岁数了，还这么浮夸。
　　“你最近脑子又进水了？”池晏打开后车门长腿一跨，展赢刚想上前，门“哐”的关上，让他吃了一鼻子灰。
　　“狗东西，真是一点儿没变。”他认命扯下横幅坐上驾驶位，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展赢在自家搞了个小酒吧，池晏站在他的酒柜旁边观摩着。
　　展赢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又是摇又是晃，最终把两杯蓝紫色的调酒放在他和池晏面前，“禁忌之恋的，尝尝”。
　　“浮夸。”池晏嗤之以鼻，“我下周准备进组拍戏。”

　　展赢含在嘴巴里的酒顿了一下，喷出来，池晏闭了眼，脸上还是溅到了几滴。
　　池晏有洁癖。
　　展赢觉得池晏现在的脸，黑的像是放了几十年的臭豆腐。

　　“呵呵……”展赢干笑了几声，拿着纸巾给池晏擦了擦，池晏一把抢过在脸上抹了好几把扔在桌子上。
　　“不是，上次你不是说是个同性恋剧么？”展赢实在不理解，“你不去自家公司上班，跑去拍这种东西干嘛？再说你一个学金融的，专业也不对口吧。”

　　池晏满不在乎地用手指在酒杯边缘画圈，“那个选角导演来了三回，挺有诚意的，拍个戏，也算是个新体验吧。”
　　主要是，他希望他的事业，跟家里的生意越远越好。
　　“啧啧啧，那可是同性剧，可别中了招，真爱上男人了。”展赢伸出手指上下指了指池晏，皱眉瘪了瘪嘴，“哎我说，国外洋妞这么多，你一个女朋友都没谈过，你不会……”

　　展赢这时候吊儿郎当地调侃的时候可没想到，不久之后，他会因为这句话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池晏白了展赢一眼，抓起纸巾扔到他脸上，“滚，老子是直男。”
　　展赢偏头躲开，朝着池晏抛了个媚眼，“小心，日久生情，动了真心。”
　　　池晏冷笑一声，“一场戏罢了，能动什么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