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地墟工坊 ...
-
试点批文下来的第十天,地墟工坊已经变了个模样。
原本四面漏风的棚屋,现在有了真正的墙壁和门窗。凌尘上次帮忙设计的屋顶效果拔群,云烬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优化,在屋檐下加装了导雨槽和简易的水循环系统——雨水收集起来过滤后,可以用于清洗工具和冷却设备。
工坊内部也重新规划了功能区。
正中央是主工作台,比原来大了三倍,台面铺了耐磨的复合板材,边缘嵌着各种常用工具的插槽。左侧是材料区,用从垃圾场回收的金属架搭了三层,每层都贴了分类标签。右侧是成品展示区和客户接待区,虽然现在展示架上还空着大半。
最引人注目的是后墙新增的那块“任务板”。
木板刷成了深灰色,上面用磁石吸着几十张颜色各异的纸片。每张纸片都代表一个正在进行的项目或待解决的问题,按优先级排列:
【红色:紧急/高难度】
【蓝色:常规维修/优化】
【绿色:长期研发/试验】
【黄色:客户定制/特殊需求】
阿磐现在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每天更新这块板子。
“云师傅!”她拿着刚收到的一张新订单跑进来,“王大锤介绍来的客户,要修一台‘全自动锻打机’,说是从废弃工坊里挖出来的老古董!”
云烬正蹲在工作台底下调试一台新设备——那是她从璇玑阁资料库里找到的“灵力3D打印机”原型,虽然只能打印最简单的零件,但已经比手工制作快十倍。
“什么型号?”她头也不抬。
“看铭牌是‘天工系列·第七代’,生产日期……天垣历三八零年!”阿磐咂舌,“比我还老!”
那就是六十年前的老机器了。云烬从工作台下钻出来,接过订单看了看:“客户说有什么问题?”
“说是什么都能动,就是锻打精度不稳,偏差最大能到三毫米。”
三毫米对锻打机来说,已经是灾难级误差了。
“让他把机器运过来。”云烬说,“顺便告诉老墨,我需要他帮忙测试一批新的温度传感器。”
“好嘞!”
阿磐跑出去传话。云烬则走到任务板前,把那张红色纸条贴到最上方——锻打机是生产工具,修好了能提升整个地墟的铁匠行业效率,优先级最高。
她正准备继续调试打印机,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请、请问……云师傅在吗?”
是个半大孩子,看起来十二三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他怀里抱着个东西,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
“我就是。”云烬走过去,“要修什么?”
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怀里的东西递过来。
云烬接过,掀开破布——是一台严重损毁的“基础灵力读写器”。这种设备通常用于教学,让孩子学习基础的符文读写和灵力控制。
但这台读写器……像是被重物砸过。外壳裂成三块,内部晶屏碎成了蛛网状,核心的控制晶片更是完全烧毁了。
“怎么弄的?”云烬问。
孩子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想拆开看看里面结构,不小心摔地上了……然后我爹很生气,就……”
他做了个砸东西的动作。
云烬明白了。孩子好奇拆机器,父亲一怒之下直接砸了。
“修不好了。”她实话实说,“核心晶片烧毁,主板断裂,屏幕全碎。就算勉强修好,精度也回不到从前。”
孩子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扰了……”
“等等。”云烬叫住他,“虽然修不好,但可以废物利用。”
她从孩子手里拿回那堆碎片,走到工作台前。机械左臂弹出各种工具,开始快速拆解。
外壳碎片——清洗、打磨、抛光,可以做成小镜片或刻度盘。
碎掉的晶屏——虽然不能显示,但内部的导光层可以提取出来,做成简易的光学组件。
烧毁的控制晶片——用特殊溶剂洗掉表层的焦糊,露出底层的硅基板,可以当试验材料。
至于断裂的主板……云烬眼睛一亮。
她拿出一把小巧的等离子切割刀,沿着裂纹把主板切成整齐的小块,每块大约指甲盖大小。然后她打开那台还在调试的3D打印机,放入一块废金属作为基材,开始编程。
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喷头在基材上精确移动,一层层堆叠出精密的立体结构。
一炷香时间后,打印机停下。
云烬取出成品——那是一套十二枚的“微型符文刻印模具”,每个只有米粒大小,但内部结构极其精细。
“给。”她把模具装进一个小布袋,递给孩子,“用这个,你可以自己刻最简单的符文。虽然比不上原来的读写器,但至少能入门。”
孩子愣住了,接过布袋的手都在抖:“这……这多少钱?”
“用你拆机器的经验抵。”云烬说,“告诉我,你拆的时候发现了什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语速飞快地说起来:怎么发现外壳的卡扣结构,怎么不小心扯断了内部的导灵线,怎么想用灵力强行启动结果烧了晶片……说到最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拆之前,应该先画结构图的。”
“很好。”云烬点头,“下次记住。另外,如果你真想学,每周三下午工坊有免费的基础课。”
“真的?!”
“真的。不过现在还没开课,得等我把教材整理出来。”云烬指了指工坊角落的一堆书——那是从青泠的仓库搬来的,“到时候会通知。”
孩子捧着那袋模具,欢天喜地地跑了。
阿磐正好回来,看到这一幕,笑道:“云师傅,你这都要开班授课了?”
“知识不传播,就没有价值。”云烬说,“而且……”她看向门外,“地墟的孩子,不该连最基础的教育都得不到。”
正说着,外面传来沉重的车轮声。
王大锤介绍的那个客户来了——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拉着辆平板车,车上盖着油布。掀开油布,下面是一台锈迹斑斑的庞然大物。
天工系列第七代全自动锻打机。
这机器设计得很粗犷,主体是个巨大的铸铁框架,中间是锻打锤和模具台,四周连着复杂的传动机构和灵力驱动系统。虽然锈得厉害,但基本结构完好。
“云师傅,”大汉搓着手,“这老伙计跟了我爹二十年,传到我手里才三年就坏了……您看还有救吗?”
云烬绕着机器走了一圈,机械左臂的扫描模块全开。
“传动齿轮磨损严重,需要更换。”
“导滑轨有变形,得校准。”
“灵力驱动器的输出不稳定,可能是内部符文老化……”
她每说一句,大汉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先不说。”云烬爬上平板车,打开机器侧面的检修盖,“我先确定核心问题。”
内部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糟。
核心的“精准控制阵列”有一半符文已经失效,剩下的也在崩溃边缘。这导致锻打锤的下落轨迹无法精确控制,偏差自然就大了。
更麻烦的是,这种老式阵列用的是已经淘汰的“模拟符文技术”,现在天垣早就全面转向“数字符文”了。就算想买替换件,也没处买。
“能修吗?”大汉小心翼翼地问。
“能。”云烬从机器里退出来,“但得大改。我要把整个控制系统换了,用现代技术重构。”
“那……那得多久?”
“七天。”云烬跳下车,“但这期间,你不能接需要精密锻打的活。”
大汉咬了咬牙:“行!只要能修好,等一个月都成!”
谈好价格——云烬只收了材料成本价,人工费折算成大汉以后免费帮工坊加工三次零件——机器被搬进工坊后院的空地。
接下来的三天,云烬几乎住在了机器旁边。
她先彻底拆解了控制系统,研究清楚老式模拟符文的运作逻辑。然后根据璇玑阁资料库里的一种“模拟-数字转换算法”,设计了一套全新的控制方案。
核心是一个巴掌大的主控晶片——这是她用那台3D打印机连续工作了十二个时辰打印出来的,虽然精度还达不到工业级,但对这台老机器来说足够了。
晶片内部蚀刻了三千六百个微型符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数字控制网络。云烬又给它加装了简单的学习算法,让机器能自动记录每次锻打的参数,逐渐优化精度。
第四天,她开始组装。
阿磐负责打下手,老墨也来了——他带来了刚测试完的一批温度传感器,正好用在机器的温控系统上。
“云丫头,”老墨看着那套全新的控制系统,眼睛发亮,“你这思路……是从哪儿学的?器造司现在都还在用符文阵列并联,你这直接上集成晶片了!”
“自己想的。”云烬含糊带过,“老墨,帮我测一下灵力通量。”
三人忙到深夜。
当最后一块外壳装回原位时,已经是第五天的凌晨。
云烬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不是之前那种病恹恹的噪音,而是有力、平稳的运转声。锻打锤缓缓升起,然后在控制系统的精确指挥下,以完美的垂直轨迹落下。
“砰!”
一声清脆的锻打声。
云烬放上去的测试铁块,被精准地锻打成型,边缘光滑,厚度均匀。
她拿起游标卡尺测量。
误差:零点零三毫米。
比新机器出厂标准还高一个等级。
大汉看到这个结果时,直接跪下了。
“云师傅!您是我们铁匠铺的恩人!”他声音都哽咽了,“有了这机器,我们就能接天垣那边的精密零件订单了!地墟的铁匠……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云烬扶他起来:“机器是好机器,但还得会用。明天开始,你来工坊学三天,我把新控制系统的操作方法教给你。”
“好好好!我一定好好学!”
大汉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明天一早就来。
老墨却没走,他坐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夜色发呆。
“老墨?”云烬走过去。
“我在想……”老墨叹了口气,“如果当年器造司有你这技术,有你这心思,地墟不会是现在这样。”
云烬在他身边坐下:“现在也不晚。”
“是不晚,但……”老墨转头看她,“丫头,你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在天垣某些人眼里,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挑衅。”老墨说,“你修好了他们故意弄坏的丹炉,你改进了他们淘汰的技术,你现在还要教地墟的人用更好的工具……这是在打他们的脸。”
云烬沉默了一会儿。
“老墨,我问你。”她说,“如果有一堵墙,墙这边的人活得不好,墙那边的人过得好。你是选择帮这边的人翻墙,还是帮他们把墙推倒?”
老墨愣住了。
“我的选择是,”云烬站起身,“先教这边的人造梯子。等他们自己能翻过去了,再告诉他们,墙本不该存在。”
她走进工坊,继续调试那台3D打印机。
老墨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最后摇摇头,笑了。
“造梯子……好,这个好。”
第六天,大汉如约来学习。
云烬不但教了他新机器的操作方法,还把控制系统的原理图复印了一份给他——当然是简化版,核心算法没给。
“这套系统以后如果出问题,你可以自己排查。”云烬说,“工具要掌握在使用者手里,不是供在庙里。”
大汉如获至宝。
第七天下午,机器正式交付。
大汉拉着修好的锻打机离开时,半个地墟的铁匠都来看热闹。当他们听说这老机器现在的精度比天垣的新货还高时,整个街区都轰动了。
当天晚上,工坊收到了七张新订单——都是要修各种生产工具的。
云烬让阿磐把订单全接了,但排了时间表:按紧急程度和影响范围排序,重要的、能提升行业效率的优先。
“咱们要做的,不是来者不拒的维修铺。”云烬对阿磐说,“而是技术扩散的节点。每修好一台关键设备,就能让一个行业往前迈一步。”
阿磐用力点头:“我懂了!就像修好那台锻打机,整个铁匠行业都能受益!”
“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工坊的业务越来越多元:修法器、改设备、做定制工具、甚至开始接一些简单的研发委托。
每周三下午的基础课也如期开课了——第一堂课来了九个孩子,第二堂就变成了二十三个。云烬讲得深入浅出,从最基础的灵力原理讲到简单的工具制作。
她发现地墟的孩子虽然没受过正规教育,但动手能力极强,对实际问题的理解也快。那些在天垣教材里要讲三天的概念,在这里演示一遍就懂了。
“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和生活打交道。”老墨说,“知道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没用’。”
工坊的名声渐渐传开。
不仅在地墟,连天垣那边都开始有传闻——说地墟出了个怪才,能用垃圾造出好东西,收费还便宜。
这传闻引来了第二批访客。
不是凌尘那样的技术官,也不是普通客户。
是三个穿着朴素但气质不凡的中年人,在一个雨夜悄悄登门。
为首的递上一张名帖,上面只有两个字:
【墨家】
云烬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面前这三个人。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