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试点计划 ...
-
凌尘再次登门时,是下午未时三刻。
这次他没带那队巡逻兵,只身一人,连两个随从都没带。他换了身便服——深青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条普通的皮质腰带,只有那把“量天尺”还挂在上面,算是身份标识。
云烬正坐在棚屋门口的小凳上,组装一台新的设备。
那是一台改良版的灵力分析仪,外壳用了轻便的合金,显示屏增大到书本大小,操作界面也重新设计过,更加简洁直观。最重要的是,它在工作时发出的灵力波动,比旧版降低了七成——这是云烬从璇玑阁资料库里找到的“低耗能信号处理算法”的应用。
凌尘在十步外停下,没说话,先观察了一会儿。
他看着云烬熟练地将一个个零件组装到位,看着那些精密的齿轮咬合,看着符文蚀刻的晶片被精准嵌入卡槽,看着她那双半机械化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你昨晚没睡。”凌尘突然开口。
云烬头也不抬:“何以见得?”
“组装时的动作比上次慢了千分之三秒,虽然误差在肉眼不可见的范围,但量天尺测出来了。”凌尘走近几步,“而且你的灵力波动有细微的疲态衰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神消耗过度。”
云烬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器造司的技术官,比她想象中敏锐。
“坐。”她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小凳。
凌尘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试点计划的正式批文下来了。我加了一条补充条款——你可以先看。”
云烬拿起文书。
条款密密麻麻写了三页,但她看得很快。大多数是官样文章的套话,真正关键的就几条:
1. 试点期限三年,期间店铺可合法经营“未经器造司正式认证”的法器维修改造业务。
2. 需按月提交经营报告和技术总结。
3. 器造司有权不定期抽查,但需提前一日通知。
4. 试点期间,店铺可获得“器造司技术资料库·丁级”访问权限。
5. 凌尘作为指定监督技术官,每月需驻店至少三日。
最后一条补充条款,是凌尘手写添加的:
【试点期间,若店铺累计提交十项以上‘具有显著技术价值’的创新方案,可获得‘丙级’权限升级资格,并申请专项研发资金。】
云烬看完,放下文书:“丁级权限,能访问什么内容?”
“基础炼器手册、常见法器结构图、标准符文库。”凌尘说,“相当于器造司学徒教材。”
“丙级呢?”
“进阶技术资料,包括部分天垣军用法器的设计思路、高阶阵法原理、还有……”凌尘顿了顿,“璇玑阁未公开的部分技术笔记。”
他说出“璇玑阁”三个字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烬。
云烬面色不变:“我对已经解散的实验室没兴趣。”
“是吗?”凌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金属碎片,正是昨天从棚屋里“没收”的那半截机械臂的残骸。
“我昨晚分析了这些碎片。”凌尘说,“材质配方、加工精度、灵力回路设计……都远超当前器造司的最高水准。尤其是这个——”
他拿起其中一片,上面有个极其微小的符文阵列,只有针尖大小。
“这种微型化技术,目前只有两种可能来源:要么是失传的古炼器术,要么……”他看着云烬,“就是璇玑阁。”
棚屋内外安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地墟居民日常的嘈杂声,铁匠铺的打铁声、商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但这些声音此刻都像是隔着层厚厚的玻璃。
“所以,”云烬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用装。”凌尘把碎片放回布包,“我知道你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绕口令一样的话,但两人都听懂了。
“那你还敢来当这个监督官?”云烬问。
“因为我也是技术宅。”凌尘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虽然很淡,“而且我查过档案——璇玑阁解散前三个月,所有在册研究员的直系亲属,都被‘妥善安置’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璇玑阁的研究真那么危险,为什么他们不斩草除根?”凌尘收起笑意,“反而要给那些家属安排清闲的职位,丰厚的津贴,甚至……封口费。”
云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这是个她没掌握的信息。
“你怀疑什么?”她问。
“我怀疑璇玑阁的解散,不是因为技术危险。”凌尘压低声音,“而是因为……他们发现了更危险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为什么天垣的星轨系统,每隔百年就要‘大修’一次?”凌尘说,“比如,为什么每次大修,都需要消耗海量资源,而且总要死一些人?再比如……”
他停住了,似乎觉得说得太多。
云烬替他说完:“再比如,为什么器造司要故意在销往地墟的法器里加缺陷?”
凌尘瞳孔微缩。
他没有否认。
“那份质检报告是你写的。”云烬用的是陈述句,“老墨的丹炉,还有其他一千三百二十七件法器的缺陷记录。你上报了,但被压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数字?”凌尘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有我的渠道。”云烬站起身,走进棚屋,拿出那份从仓库带出来的手写笔记——只拿了其中几页,关于质检系统的部分。
凌尘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
那笔记上详细记录了他十年前那份报告的全部内容:问题法器的编号清单、缺陷类型统计、甚至还有……他当时提出的整改建议。
“这是……”
“青泠的笔记。”云烬说,“星轨司档案库的归档员。她死前复制了一批不该复制的资料,藏起来了。”
凌尘猛地抬起头:“她还活着?”
“以某种形式。”云烬没多解释,“重点是,她知道很多事。而这些事,现在我知道了。”
两人对视。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对峙感,但又不仅仅是敌意。
更像是……两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发现不远处还有另一盏灯。
“试点计划我签。”云烬打破沉默,“但条件要改。”
“你说。”
“第一,我要丙级权限起步,不是丁级。”
“这不可能,规矩……”
“规矩是器造司定的,你可以想办法。”云烬打断他,“第二,每月驻店时间减少到一天,而且你要帮我处理官面上的麻烦。”
“第三,”云烬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离开地墟……你要给我合法的通行许可。”
凌尘盯着她:“你要去哪?”
“不知道。”云烬实话实说,“但我知道,有些事迟早要面对。”
凌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烬以为他要拒绝了。
“权限的事,我尽量争取。”他终于开口,“驻店时间可以谈。通行许可……”他苦笑,“我现在的级别只能签发地墟内部的,你要想离开地墟去天垣,得司长签字。”
“那就努力升官。”云烬说得理所当然。
凌尘被噎了一下,但莫名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如果试点期间,上面要你交出某些……敏感技术,你怎么办?”
云烬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刚组装完的灵力分析仪,按下启动键。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显示屏亮起,上面是实时波动的灵力频谱图——清晰、稳定、精度极高。
然后她拿出另一台设备。
那是台老旧的、器造司十年前就淘汰的“标准版灵力探测仪”,笨重、耗能大、精度差。
她把两台设备并排放在凌尘面前。
“如果我只有这种水平,”云烬指着那台老旧设备,“他们不会在意我,我可以在墙角慢慢发育。”
她又指向那台新仪器:“但如果我交出这个——他们会把我抓进实验室,切片研究,榨干所有价值,然后宣布‘技术已成功回收,原研究者因意外身亡’。”
凌尘没有说话。
因为这是事实。
“所以我的答案是,”云烬关掉两台设备,“我会交。但交出去的,永远比我自己用的落后一代。”
她看着凌尘:“而你作为监督官,要帮我证明——我已经把最先进的技术都上交了,没有藏私。”
凌尘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明白了。
这是一场默契的共谋。
他需要政绩——试点成功,新技术产出,证明自己推动改革的眼光。而她需要掩护——合法身份,技术资料,还有一个能在天垣体系内说话的人。
“成交。”凌尘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质印章,在那份试点文书上盖下自己的官印。印章落下时,发出轻微的灵力波动,文书的每一页都浮现出淡金色的防伪纹路。
“从今天起,‘云师傅技术服务站’正式成为器造司第三十七号技术创新试点单位。”凌尘收起印章,“文书一式三份,我留一份,你留一份,司里存档一份。”
他把其中一份递给云烬。
云烬接过,看也不看就收进抽屉。
“现在,”她说,“该履行你作为监督官的第一项职责了。”
“什么?”
“帮我修房子。”云烬指了指棚屋漏雨的屋顶,“试点单位总不能连个像样的工作场所都没有。”
凌尘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整齐的便服,又看看棚屋上那些锈蚀的铁皮和漏光的缝隙。
“……我是技术官,不是泥瓦匠。”
“技术官更该懂结构力学。”云烬从墙角拖出一捆材料——是她这些天收集的废旧金属板和灵木,“设计一个不漏雨、坚固耐用、还能兼顾采光和通风的屋顶,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凌尘盯着那堆材料看了几秒,眼神逐渐变了。
那是技术宅看到难题时本能的眼神。
“现有的拼接方式效率太低。”他蹲下身,捡起一块金属板,“如果改用榫卯结构配合灵力粘合剂,强度能提升四成,密封性也更好。”
“但榫卯加工需要精密模具。”
“我可以现场刻画临时符文模具,虽然只能用三次,但够用了。”
“符文模具耗能大,地墟的灵力供应不稳定。”
“那就加个蓄能缓冲阵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进入技术讨论状态。
阿磐从外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云烬和那个天垣来的技术官蹲在材料堆旁,一人拿着炭笔在地上画草图,一人用尺子测量尺寸,讨论得热火朝天。
“云师傅,这是……”阿磐小心翼翼地问。
“新来的技术顾问。”云烬头也不抬,“凌尘。以后每个月会来一天,帮我们解决技术问题。”
阿磐眨眨眼,看看凌尘,又看看地上那些复杂的结构图。
“那……屋顶还修吗?”
“修。”云烬站起身,“凌顾问已经设计好方案了,现在需要人手施工。”
她看向凌尘:“你会用切割工具吧?”
凌尘迟疑了一下:“理论上会。”
“那就实践一下。”云烬递给他一把自制的灵力切割刀,“按照你画的尺寸,把这些板材裁出来。我去准备粘合剂和加固符文。”
她转身进了棚屋。
阿磐凑到凌尘身边,小声问:“大人,您真会干这个?”
凌尘看着手里的切割刀,又看看地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
“不会。”他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学。”
事实证明,技术官的学习能力很强。
半个时辰后,凌尘已经能熟练操作切割刀,裁出的板材边缘平整,误差控制在半毫以内。他甚至自己改良了切割刀的能量输出模式,让切口更加光滑。
云烬准备的粘合剂是用几种地墟常见的矿物和植物汁液调配的,成本低廉但效果不错。她在每块板材的接合处都预先刻好了导能纹路,粘合剂涂上去后,注入一丝灵力就能瞬间固化。
加固符文是两人合作完成的:凌尘负责设计符文阵列,云烬负责蚀刻。她的机械左臂在这种精密作业上优势明显,蚀刻速度是凌尘用手工工具的三倍,精度还更高。
阿磐负责打下手,搬材料、递工具、清理废料。她干得很卖力,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凌尘——不是警惕,是好奇。
“大人,”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天垣的人,都像你这么……接地气吗?”
凌尘正在刻画一个复杂的结构加固符文,闻言手顿了一下:“接地气?”
“就是……不摆架子,真干活。”阿磐说,“我以前见过的天垣官员,都拿鼻孔看人。”
凌尘沉默了几息,继续手上的工作。
“器造司有句话:图纸画得再漂亮,东西做不出来就是废纸。”他说,“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在工坊里亲手做一把锤子——从锻打到淬火到开刃,全程自己来。”
他刻完最后一笔符文,注入灵力测试。符文亮起稳定的蓝光,结构强度达标。
“他说,只有亲手做过东西的人,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凌尘收起工具,“也只有这样,你设计的法器,用的人才不会骂你。”
阿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时分,新屋顶完工。
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彻底重建。原本七拼八凑的铁皮棚顶,现在变成了结构严谨的斜面屋顶,用了三层复合结构:最外层是防雨防锈的合金板,中间是隔热隔音的灵木夹层,内层是便于安装照明和通风设备的网格架。
屋顶还预留了安装太阳能(或者说“灵力光能”)采集板的位置,虽然云烬现在还没材料做那个。
凌尘站在棚屋外,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
雨又开始下了,但这次雨水顺着屋顶的导流槽整齐地排向两侧,没有一滴漏进屋里。雨滴敲打金属板的声音也变得沉闷而有规律,不再像以前那样杂乱刺耳。
“还缺点什么。”凌尘说。
“什么?”
“标识。”他指向空荡荡的屋檐下方,“试点单位要有正式的牌匾。器造司会统一制作,但需要你自己题字。”
云烬想了想,走进棚屋,拿出一块平整的木牌和刻刀。
她没用符文,就是普通的雕刻。刀锋在木板上游走,刻出四个端正的楷字:
“地墟工坊”
不是“技术服务站”,也不是“法器维修铺”。
是工坊。
凌尘看着那四个字,眼神动了动:“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以后要做的事,不只是维修了。”云烬把木牌递给他,“帮忙挂上去?”
凌尘接过木牌,纵身一跃——他身法很轻灵,脚尖在墙壁上轻点两下就上了屋檐。他从工具环里取出几枚特制的固定钉,将木牌稳稳地钉在门楣上方。
落地时,雨正好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崭新的屋顶和木牌上,镀了层金红色的光。
“地墟工坊。”凌尘念了一遍,“听着不错。”
“凌顾问。”云烬突然说。
“嗯?”
“谢谢你。”
凌尘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分内之事。再说,这屋顶我也有份用——以后每月来驻店,总不能还淋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云烬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真把自己当这里的一员了,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对了,”凌尘从怀里取出另一块玉简,“差点忘了正事——这是丙级权限的临时访问令牌。我争取到三个月的试用期,三个月后如果评估合格,可以转正。”
云烬接过玉简,贴在额头。
大量的信息流涌入——比丁级权限丰富太多了。不只是技术资料,还有天垣内部的技术论坛入口、器造司历年研发报告摘要、甚至还有……其他试点单位的成果分享。
她睁开眼睛:“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凌尘说,“而且我提交的试点申请里,把你的技术实力往高里报了三成——如果给你丁级权限,反而显得不合理。”
这是先斩后奏,也是变相的保护。
“谢了。”云烬又说了一遍。
“真要谢我,就多做点好东西出来。”凌尘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司里还有事。下个月十五号,我会准时来。”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那堆璇玑阁的碎片……我帮你处理掉了。报告上写的是‘无技术价值,已销毁’。以后有人问起,就这么说。”
云烬点头:“明白。”
凌尘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阿磐走到云烬身边,小声说:“云师傅,这个人……好像还行?”
“嗯。”云烬看着手中的玉简,“至少目前为止,是友非敌。”
她转身走进工坊。
新屋顶下,工作环境好了很多。雨水不再漏进来,光线也更充足。她点燃工作灯,开始研究玉简里的内容。
第一个点开的,就是“璇玑阁未公开技术笔记”的目录。
目录很长,分了十几个大类。她直接跳到最后,找到“监护者计划”相关的条目——
【项目概述】
【技术路线】
【实验记录】
【……】
【最终报告·绝密(访问权限不足)】
果然,核心内容还是锁着的。
但至少,她现在知道这个计划的全貌了。
不只是给星轨师植入“自律核心”那么简单。
而是一个……覆盖整个天垣星轨系统的,庞大的监控与调节网络。
云烬关掉目录,没有强行破解。
她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
窗外彻底黑了。
但地墟工坊的灯,亮得很稳。
远处,废弃矿坑的方向,第七观察站的维生舱已经完成自沉,沉入了矿脉深处。信号屏蔽装置在最后一刻失效,但已经没人能探测到它的存在了。
它完成了百年守候,等到了该等的人。
现在,轮到那个人,走接下来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