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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去哈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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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公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顾一燃步子迈得稳,牵着顾安然的手力道适中,小姑娘渐渐甩开了困意,呼吸也跟着平稳起来。郑北跟在旁边,边跑边不死心地劝说:“顾□□,你看安然这么喜欢雪,去哈岚待一阵子多好啊。那边不光有雪,还有热乎的铁锅炖,炕烧得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顾一燃目视前方,脚步没乱,只淡淡回了一句:“郑队,跑步的时候,不宜分心。”
郑北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顾一燃的节奏,可跑了大半圈,就渐渐有些跟不上了。他仗着平时办案练出的体力,本以为这点晨跑不算什么,却没料到顾一燃看着斯文,耐力竟这么好,步伐始终又稳又匀,带着顾安然都不见吃力。
郑北落在后面两步,胸膛微微起伏,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就在这时,顾一燃忽然停了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等郑北缓过神,顾一燃已经重新抬脚,继续往前跑,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郑北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抹了把汗,咬了咬牙,心里暗骂自己不能认输,只好硬撑着跟上,嘴里还不忘嘟囔:“跑这么快……等着我啊……”
实在撑不住的郑北没办法,只能先退到顾一燃家楼下等着,等兄妹俩跑完回来。
没多久,就看见两人并肩走过来,顾一燃依旧气定神闲,顾安然额角带着薄汗,脸蛋红扑扑的。郑北迎上去,苦着脸抱怨:“顾老师啊,你太能跑了,十几公里没啥事啊,一点不像教书的。”
“你这是成见,成见害人。”顾一燃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看,给我跑的,脚都磨起泡了。”郑北扶着膝盖直咧嘴,又不死心地念叨,“哎哟,顾□□,哈岚还有案子等着我去办,就别在跟我这浪费时间了。”
就在郑北苦着脸抱怨的空档,顾安然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脚上。
她瞧见郑北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皮鞋,鞋面沾了不少泥土草屑,裤脚卷着,露出一截泛红的脚踝,身上的衬衫更是被汗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小姑娘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心想这人也是真能坚持,穿皮鞋跑步,得多遭罪啊。
“我也不想跟你墨迹,这不领导下的死命令吗?”郑北搓着手,又凑上前,“哎哎,要不然,要不然这样式,你跟我回去待两天,然后你装个病,请个病假,我也好交差,你也说得过去是不是?那么犟干啥呀。”
顾一燃的脚步顿住,眼神沉了沉:“郑北,这里是我的家,我爸妈死在这,我妹妹在这,我得护着她。不能离开,我就是这么犟。”
顾安然攥着哥哥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心里像被浸了冷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发酸。她比谁都清楚,哥哥不肯离开,从来不是眷恋这片土地,而是放不下父亲那件没查清的事。那个骤雨倾盆的日子,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们兄妹俩牢牢困在了原地。日复一日守着这座城,守着那些零碎的线索,也守着挥之不去的执念。比起哈岚漫天飞雪的期盼,比起堆雪人的小小心愿,她更想陪着哥哥,一起揪出真相,一起挣脱这困住他们的过往,朝着光亮的地方,好好往前走。
郑北愣了愣,一时语塞,半晌才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递过去:“行,那你犟你把资料拿回去看看吧,我们局长特批给你看的。你看看,我下午坐飞机就走了,我就不相信真不让我回去了。”
他看着顾一燃接过资料,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兄弟我,我劝你一句啊,你要不爱笑啊,就别硬憋那笑,那憋的都比哭都难看。”
一旁的顾安然听着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的小手递到了他面前,手心里躺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板创可贴。郑北抬头,就看见顾安然站在跟前,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连忙接过来,连声道谢:“谢谢安然小姑娘,你可比你哥有人情味多了。”郑北捏着那板创可贴,指尖触到微凉的塑料包装,心里头那点憋屈忽然就散了大半。他冲顾安然咧嘴一笑,把创可贴揣进兜里,又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谢啦小姑娘,这水我可收下了,回头到了哈岚,我请你喝甜水。”
顾安然眨了眨眼,又朝他比划了个雪球的形状,惹得郑北又是一阵拍胸脯保证。
顾一燃眉峰微蹙,伸手将顾安然往自己身侧拉了拉,目光落在郑北身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安然不爱吃甜的。”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郑北泛红的脚踝,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牵着顾安然的手紧了紧,转身往楼道口走。
郑北看着两人的背影,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动了动,忽然扬声喊了一句:“顾□□!资料你一定得看!哈岚的雪,等你们来!”
顾一燃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算是回应。顾安然却挣开哥哥的手,踮着脚尖冲他挥了挥胳膊,脸上漾着甜甜的笑。
她转过头冲着顾一燃比划道:“哥,其实他说的挺对的。”
顾一燃的脸色僵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吭声,只是眼神里的无奈又多了几分。
顾一燃牵着顾安然的手往家走,指尖能感受到妹妹掌心的温热。两人刚拐进楼道,顾安然就挣脱开他的手,小碎步跑到前面,转身对着他比划——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又踮起脚尖,指尖在圆心上点了点,眼里闪着光。
顾一燃弯下腰,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笑:“知道啦,你是说哈岚的雪,能堆出这么大的雪人。”
顾安然用力点头,又拽着他的衣角往楼梯上拽,脚步轻快得很。
两人推门进屋,动静轻得像怕惊到空气。顾安然蹲在玄关换拖鞋,还不忘回头,对着顾一燃比划了个“看书”的动作,又指了指玄关柜的方向。
顾一燃看懂了,她是在催自己看郑北送来的那沓资料。
他应了声“好”,把资料放在玄关柜上,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去换衣服洗澡,跑完步一身汗,小心着凉。”
顾安然点点头,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比划着“雪花”的样子,又指了指资料,小脸上满是期待。
顾一燃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玄关柜上那沓厚厚的资料上,指尖悬在半空顿了几秒,终究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指尖划过纸页上的文字和图谱,起初还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可当视线落在那页毒品配方上时,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瞳孔骤然收缩。
这配方的配比、原料标注,甚至是那些不起眼的批注符号,都和当年93年那起案子里的,一模一样。
脑海里像是有惊雷炸开,那些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他想起了父亲失踪的那天……
另一边,郑北举着手机,嗓门扯得老大,对着那头的高局一通嚷嚷:“我是队长,凭啥我不能回去啊?我得回去看着!”
“那小光那号货,我不在能行啊?他行?那瑶瑶疯起来,谁能摁得住,是不?还得我回去!”郑北急得直跺脚,又放软了语气哀求,“哎呀高局啊,你行行好吧,我去劝了,人就不去,我有啥办法?人不想去,我给他铐过去能行吗?你这不扯吗?我回去我自学化学行不行?我自己弄!”
“哎,你这就没意思了好不好!”
郑北正跟高局在电话里硬刚,一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愣住了。
顾一燃一手牵着顾安然,一手拉着个大号拉杆箱,小姑娘自己手里稳稳拎着个小巧的登机箱,指尖还紧紧攥着那个随身的小本子。她朝郑北这边望过来,见郑北看过来,便轻轻歪了歪头,还调皮地眨了眨眼,那模样分明透着点“我搞定了”的小得意,温顺里带着点灵动。
郑北立刻对着手机喊:“我马上回去啊,我不跟你说了!”
他“啪”地挂了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脸上的焦急一扫而空,满是惊喜。想到顾一燃终于松口,郑北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想通啦?”
顾一燃看着他这副喜形于色的模样,淡淡开口问:“机票报销吗?”
“那肯定报销,我这就给你买去啊!”郑北搓着手,乐不可支,又忍不住吐槽,“哎呀你说说你,这么拖。”
“还有,我去哈岚,需要带着我妹妹一起。”顾一燃淡淡开口,伸手把顾安然往身边拉了拉,怕她被来往的行人撞到。
郑北大手一挥:“没问题,你去,你带谁都行!”
他反应过来,又好奇地追问:“你咋突然就想通了?”
“这你就不用管了,至少你现在可以和局里交差了。”顾一燃的目光沉了沉,落在资料袋的一角,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好好好!”郑北连连点头,视线扫过两人身上单薄的风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啥,就穿这过去啊?”
他拉着顾一燃的胳膊就要走:“咱俩找个商店给你俩买棉袄!”
顾一燃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风衣,又看了看窗外的暖阳,忍不住道:“4月,用不着吧?”
顾安然也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风衣面料,轻薄的料子透着春日的暖意,她跟着在心里嘀咕:四月份的天,再冷又能冷到哪儿去,应该不至于要穿棉袄吧。
郑北带着他俩在华州的商场里逛了一圈,可惜这边的服装店,货架上摆的都是轻薄的春装,压根就没有卖东北那种超厚的御寒衣物。顾一燃捏着手里那件薄薄的夹棉外套,忍不住嘀咕:“真不至于这么冷吧?”
结果飞机一落地哈岚,凛冽的寒风裹着碎雪沫子就往脖子里钻,像小刀子似的刮着皮肤。顾一燃瞬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风衣领子往上扯了扯,又把顾安然往怀里带了带。
顾安然也完全没料到哈岚会这么冷,刚跟着哥哥踏出机场大门,一股刺骨的寒风就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猛地打了个寒颤,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顾一燃的衣角,小脸冻得通红。
顾一燃看着妹妹缩着肩膀打寒颤的模样,立刻就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拉倒吧,你这外套也厚不了多少。”郑北连忙拦住他,干脆利落把自己的皮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套在顾安然身上,“穿我的,抗风!”
她瞥见郑北脱下来的皮衣里,居然只穿了件短袖时,顿时忘了自己的冷,连忙把裹在身上的皮衣往下扯了扯,双手捧着往郑北怀里推,还伸手指了指他的短袖,小眉头紧紧蹙着,那模样像是在说“你这样会冻坏的”。
“哎,别别别!”郑北连忙按住她的手,把皮衣又给她裹了回去,拍着胸脯笑道,“没点事,真没事!走两步就到了,我这身子骨抗冻得很,东北长大的,还怕这点风?”
“嘿,老弟啊,你赶紧把袄拉上吧!”郑北见伸手帮顾一燃拽了风衣“要啥造型呢,这东北的天,你斗不过它!到时候给脑门冻坏了,看你咋整!”
他又冲着一旁缩着脖子的顾安然招招手:“走啦走啦,别在这儿傻了吧唧站着,赶紧上车!”
上车一看,车里就俩座,后座堆着不少杂物。顾一燃瞅了瞅,干脆让顾安然坐在副驾驶,自己则拎着行李箱,在后座找了块空地坐下,还不忘把行李箱往身边拢了拢,怕急刹车时磕到妹妹。
刚坐稳,顾安然就连忙把郑北的皮衣递了回去,小脸上仍带着点担忧。郑北也没客气,反手就从后座的杂物堆里拎出两件军大衣,塞给兄妹俩:“赶紧穿上,这玩意儿才是东北的标配,抗风!”
顾安然裹紧军大衣,一股暖洋洋的气息瞬间裹住了全身,她低头摸了摸军大衣粗糙的面料,又嗅了嗅上面淡淡的樟脑味,悄悄想:这军大衣虽然看着不太好看,但确实暖和得很。
顾一燃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尖碰了碰冰凉的车窗,忍不住叹气:“我真没想到,东北的春天,居然是这气温。”
“我们东北的春天,我告诉你,比你们那儿的冬天没差多少!”郑北打开车门,把两人让进去,又回头补充,“头两天还飘了场雪呢,地上的雪还没化干净!”
“下雪?”顾安然眼睛一亮,瞬间忘了之前的担忧,凑到车窗边,用手指在蒙着一层薄霜的车窗上画了个小巧的雪人,眼里满是向往。
顾一然看懂了,替她说道:“她还从来没见过雪呢,想着那白茫茫的一片,应该特别干净吧。”
“干净啥呀!”郑北一打方向盘,嗓门洪亮,“看着是挺干净,雪一化满地都是黑泥汤子,踩一脚能黏半天,甩都甩不掉!”
顾安然坐在副驾上,闻言眨了眨眼,鼓着腮帮子偷偷瞪了郑北一眼,心里默默嘀咕: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转过身,对着郑北随即拿起随身的小本子,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过,然后把本子递到他眼前。
郑北低头一瞧,只见白纸上写着三个字——你骗人,后面还跟着好几个重重的感叹号,透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小姑娘脸上带着点小委屈,那模样像是在控诉“你个骗子”。
顾一燃看懂了,笑着替她翻译:“她说,你之前不是说雪下得特别厚,还可以堆雪人吗?”
郑北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对呀!没骗你,我是说雪化的时候是黑的,下雪的时候照样能堆雪人打雪仗,一点不耽误!等忙完正事,我带你堆个最大的!”
顾安然闻言,哼了一声,干脆将目光转向窗外,盯着掠过的街景不吭声,那模样明显是没完全相信他的话。
郑北见状,忍不住笑了,抬手敲了敲方向盘:“嘿,小姑娘,还闹起脾气来了。你放心,我保证不骗你。”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方向盘,语气郑重起来:“但咱这儿的人,心干净!群众别看没见过啥大世面,一个个心眼都贼好——犯罪分子除外啊!”
顾一燃看向郑北,认真道:“你是个好警察。”
郑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就这么两句,就说我是好警察呀?你们干老师的,都这么单纯吗?”
“专案组的资料里有你的履历,记录了哈岚这几年的要案大案。”顾一燃淡淡开口,目光落在郑北布满老茧的手上,“所以不是单纯,是有迹可循。”
郑北挑了挑眉,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突突地往前窜了出去:“行,那你挺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