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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南谢依站在特案组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走廊里很安静。她站在那儿,看着门板上那块小小的铭牌,想起昨天雒清悸嘴角那个动作。很小,但她看见了。那是笑。

      她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有程青禾一个人。她今天坐在自己位置上,面前放着那个小饭盒,正在吃东西。看见南谢依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南谢依把一杯咖啡放在自己桌上,另一杯拿在手里,走向靠窗那张桌子。

      雒清悸还没到。

      她把咖啡放下,位置和昨天一样,离桌边很近。放好之后她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上还是那么干净,只有一杯水,满的。那张纸不见了,沈铭川写的那张地址。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程青禾忽然开口。

      “今天周三。”

      南谢依停住,转头看她。

      程青禾没抬头,盯着自己的饭盒。

      “凤凰山那边,下午容易堵车。”

      南谢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谢谢。”

      程青禾没回答。

      南谢依站了两秒,然后回自己位置坐下。

      八点整,宋玄青来了。今天他头发没那么乱,黑眼圈也淡了,进门的时候居然在哼歌。

      孟砚白跟在他后面进来,听见他哼歌就问:“又捡钱了?”

      “比捡钱好。”宋玄青说,“局长昨晚没来,我今天早上起来神清气爽。”

      程青禾从饭盒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昨天更长一点。

      宋玄青立刻闭嘴了。

      八点零二分,门开了。

      紫色的长发从门口经过,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

      南谢依没抬头,但余光看见雒清悸拿起那杯咖啡,看了一眼,然后放到桌边。她看见那只手放下杯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她没抬头,继续看电脑屏幕。

      上午过得很慢。南谢依看了两份案宗,去茶水间倒了三次水,每次都经过雒清悸桌边。那杯咖啡在慢慢变少,每次经过都比上次少一点。

      十二点,午饭时间。宋玄青招呼大家去食堂,孟砚白合上电脑。程青禾站起来,跟着一起走。

      南谢依站起来,看了一眼雒清悸。

      她还坐在那里,没动。

      南谢依想了想,走过去。

      “雒组长,吃饭吗?”

      雒清悸抬头看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在午间的光线里有点亮。

      “不去。”她说。

      南谢依站在她桌边,没走。

      雒清悸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雒清悸开口。

      “下午三点。”她说。

      南谢依点头。

      “我知道。”

      雒清悸看着她,没说话。

      南谢依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食堂里,宋玄青问她:“你今天又问了一遍?”

      南谢依夹了一筷子菜:“嗯。”

      “她回答了吗?”

      “回答了。”

      “那不就得了。”

      南谢依没说话。

      吃完饭回办公室,雒清悸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桌上的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放在桌角,空空的。

      南谢依看了一眼,回自己位置坐下。

      两点十五分,南谢依站起来,走到雒清悸桌边。

      雒清悸抬头看她。

      “走吧。”南谢依说。

      雒清悸站起来,拿起外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电梯,一楼,停车场。

      那辆黑色的SUV停在老位置。雒清悸上车,南谢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雒清悸发动车子,倒车,开出停车场。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南谢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车子往东开。东区和西区不一样,这边没那么偏,没那么旧。路两边是各种店铺,饭馆,超市,药店,人来人往。

      开到东区边缘的时候,路开始往上走。两边的高楼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那些树很高,很密,把阳光遮住,路上有点暗。

      “凤凰山。”雒清悸忽然开口。

      南谢依看着窗外。路右边出现一个大门,灰色的石柱子,上面刻着三个字:凤凰山。大门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路,两边种着松树,笔直地往上延伸。

      雒清悸把车拐进去。

      路很窄,只能过一辆车。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一排一排,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有些墓碑很旧,长满了青苔。有些很新,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反光。

      雒清悸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看那些墓碑。

      南谢依也看着。

      开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停车场,不大,停着几辆车。雒清悸把车停进去,熄火。

      “下车。”她说。

      两人下车。停车场旁边有一条小路,往上走,两边也是墓碑。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沙沙沙。

      雒清悸往那条小路走,南谢依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南谢依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是一个髻。她站在一个墓碑前面,背对着这边,一动也不动。

      周雨蓉。

      雒清悸停住。

      南谢依也停住。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她。

      周雨蓉没回头,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墓碑。

      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点,然后又落下去。

      过了很久,也许两分钟,也许三分钟,周雨蓉忽然动了一下。

      她蹲下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墓碑前面。是一束花,白色的,看不清是什么花。

      然后她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她们。

      她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就那样看着她们,站在那个墓碑前面,一动也不动。

      雒清悸往前走。

      南谢依跟上。

      走到周雨蓉面前的时候,雒清悸停住。

      三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周雨蓉耳边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

      她抬手的时候,左手腕上那个手链反了一下光。

      圆的,金属的。两条鱼,头尾相连。

      雒清悸看着那个手链,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周雨兰。”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周雨蓉看着她,没说话。

      雒清悸继续说。

      “你妹妹。”

      周雨蓉还是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雒清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和那天在接待室里一样。

      和那天在照片里一样。

      没表情。

      南谢依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黑色的,很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了很久,周雨蓉开口。

      “你们怎么知道这儿?”

      她的声音很淡,和那天在接待室里一样。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没有任何情绪。

      雒清悸没回答。

      周雨蓉看着她,等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是高兴,不是嘲讽,是别的什么。南谢依说不上来。

      “沈铭川告诉你们的。”周雨蓉说。

      雒清悸没说话。

      周雨蓉看着她。

      “他还在查。”她说,声音很轻,“七年了,他还在查。”

      雒清悸愣住。

      南谢依也愣住。

      周雨蓉收回视线,看着那个墓碑。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周雨兰之墓。旁边有一张照片,黑白的,那个圆脸的女人,大眼睛,眉毛很淡,看着镜头,没表情。

      周雨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们想知道什么?”

      雒清悸看着她。

      “那个晚上。”她说,“周雨兰死的那天晚上。”

      周雨蓉没说话。

      雒清悸继续说。

      “你在现场。你站在那个角落。你看见她躺在床上。你什么都没做。然后你走了。”

      周雨蓉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怎么知道?”她问。

      雒清悸没回答。

      周雨蓉看着她,等着。

      风吹过来,把雒清悸紫色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没动。

      过了很久,周雨蓉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一点,但还是很短。

      “也是。”她说,“你们特案组的人,总有办法。”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那个墓碑。

      “那天晚上,”她说,“我来找她。她没开门。我有钥匙,就自己开了。”

      她顿了顿。

      “她躺在床上。我以为她睡着了。我叫她,她没应。我走过去,推了她一下。她不动。”

      南谢依听着,没说话。

      周雨蓉继续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我走了。”

      雒清悸开口。

      “为什么?”

      周雨蓉没回答。

      雒清悸看着她。

      “为什么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没报警?为什么走了?”

      周雨蓉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那束白花的花瓣吹起来一点,有几片飘走了。

      然后她开口。

      “因为我知道她死了。”她说,声音很轻,“我看见她的时候就知道。她那个样子,我见过。”

      雒清悸愣住。

      周雨蓉转过头,看着她。

      “周城死的时候,”她说,“也是那个样子。”

      南谢依心里动了一下。

      周雨蓉看着她。

      “你也去过现场。”她说,“你看见了吧?他那个样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和我妹妹一样。”

      南谢依没说话。

      周雨蓉收回视线,继续看着那个墓碑。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她说,“是雨兰。第二次是周城。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次。”

      雒清悸看着她。

      “那个手链。”她说。

      周雨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个银色的手链,两条鱼,头尾相连,围成一个圈。

      “雨兰的。”她说,“她死了以后,我戴着的。”

      雒清悸看着她。

      “周城也有吗?”

      周雨蓉摇头。

      “他没有。只有我和雨兰有。”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那个证人。”她说,“周雨兰案子的证人。”

      周雨蓉愣住。

      那个愣比刚才长。

      雒清悸看着她。

      “你也认识她。”

      周雨蓉没说话。

      雒清悸继续说。

      “她也是心脏骤停。半年后。她也戴着这个手链吗?”

      周雨蓉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查到了多少?”

      雒清悸没回答。

      周雨蓉看着她,等着。

      风吹过来,很凉。

      然后周雨蓉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一样,很短,但里面有别的东西。

      “她叫周雨萍。”她说。

      南谢依愣住。

      周雨萍。周雨兰。周雨蓉。周城。

      都是周。

      都是兄弟姐妹。

      周雨蓉看着那个墓碑,声音很轻。

      “雨兰是我亲妹妹。雨萍是我表妹。周城是我堂弟。”

      她顿了顿。

      “我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

      雒清悸没说话。

      周雨蓉继续说。

      “雨兰先死。然后是雨萍。然后是周城。”

      她转过头,看着雒清悸。

      “你知道下一个是谁吗?”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很平静。

      “你。”她说。

      周雨蓉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是真的笑,很短,但里面有东西。

      “不是我。”她说。

      雒清悸愣住。

      周雨蓉看着她。

      “是你。”

      风吹过来,很大。把雒清悸的头发吹起来,把南谢依的眼睛吹得眯了一下。

      周雨蓉站在那儿,看着雒清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个手链,”她说,“你也有。”

      雒清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那根黑色的细链子,末端的紫色吊坠,静静地垂着。

      周雨蓉看着那个吊坠。

      “那不是角。”她说,“那是鱼。两条鱼,头尾相连。”

      雒清悸愣住。

      南谢依也愣住。

      她看着那个吊坠,紫色的,小小的,一直以为是角。但现在仔细看,那个形状——

      两条鱼。头尾相连。围成一个圈。

      周雨蓉收回视线,看着那个墓碑。

      “我们四个都有。”她说,“雨兰的,雨萍的,我的,周城的。但周城的那个,他弄丢了。所以他没有戴。所以他还活着。”

      她顿了顿。

      “不对。他死了。”

      风吹过来,把那束白花吹得晃了晃。

      周雨蓉看着那束花,声音很轻。

      “那个手链,”她说,“不是保护。是标记。”

      雒清悸看着她。

      “标记什么?”

      周雨蓉没回答。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墓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经过雒清悸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那个链子,”她说,“谁给你的?”

      雒清悸没说话。

      周雨蓉看着她,等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南谢依看着她走远,灰色的外套在那些墓碑之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风吹过来,很凉。

      雒清悸站在原地,没动。

      南谢依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南谢依开口。

      “她说的那个证人,”她说,“周雨萍。档案里那个被涂黑的名字。”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看着她。

      “那个手链,”她说,“你那个吊坠,真是鱼?”

      雒清悸低头,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吊坠。

      紫色的,小小的,一直以为是角。

      但仔细看,那个形状——

      两条鱼。头尾相连。

      她看着那个吊坠,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墓碑。

      周雨兰的照片在墓碑上,看着这边,没表情。

      风吹过来,很凉。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光线变得有点黄,落在那些墓碑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雒清悸站在那儿,没动。

      南谢依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雒清悸忽然开口。

      “我不知道。”她说。

      南谢依转头看她。

      “我不知道谁给的。”雒清悸说,“我一直戴着。从小就在。”

      南谢依没说话。

      雒清悸看着那个墓碑,声音很轻。

      “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很多都不记得。”

      风吹过来,把她紫色的头发吹起来,遮住半边脸。

      南谢依看着她,忽然很想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

      但她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过了很久,雒清悸转身。

      “走吧。”她说。

      她往停车场走,南谢依跟在后面。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那几辆车都开走了,只剩她们那辆黑色的SUV,孤零零地停在那儿。

      雒清悸上车,南谢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掉头,开出墓园。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橙红色的,有点暖。

      南谢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树,那些墓碑,那个大门,一点一点往后退。

      她想着周雨蓉说的那些话。

      四个。从小一起长大。三个死了。还剩一个。

      那个手链。不是保护。是标记。

      她想着雒清悸那个吊坠。两条鱼,头尾相连。从小就在。不记得谁给的。

      她想着雒清悸说“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的时候,那种声音。

      很轻。

      很淡。

      但里面有东西。

      车子开回城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往后跑。

      开到局里的时候,六点四十。

      雒清悸把车停好,熄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没动。

      车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汽车的声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雒清悸开口。

      “明天。”她说。

      南谢依转头看她。

      雒清悸没回头,看着前面的停车场。

      “档案室。”她说,“查周雨萍。”

      南谢依点头。

      “好。”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南谢依。

      那双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里很亮。

      “谢谢。”她说。

      南谢依愣了一下。

      雒清悸已经转回头,推开车门,下去了。

      南谢依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大楼,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推开车门,下去,往公交站走。

      路灯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

      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那儿。

      空空的。

      她转回头,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想着明天。

      想着档案室。

      想着周雨萍。

      想着雒清悸说“谢谢”的时候,那种声音。

      很轻。

      很短。

      但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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