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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魂断月圆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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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冰草与断魂香(修订版)
遗忘回廊的传送阵在眼前展开,紫黑色的漩涡缓缓旋转。林刻的手按在腰间母亲留下的短剑上,剑柄上林家家徽的纹路硌着掌心。
“主人,空间坐标已锁定。”乌鸦女落在他肩头,“但那里的时空乱流比以往更剧烈,可能有埋伏。”
林刻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信纸烧尽的余烬上,林时那句“想见闵子允,就来”像一根冰刺扎在心头。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件事——母亲。
他记得母亲病重卧床的模样,记得她日渐苍白的脸,记得她最后抚摸自己脸颊时冰凉的手。但他不记得母亲得了什么病,不记得为什么连魔界最好的医师都束手无策。那段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越是用力回想,越是模糊。
他只知道自己当时十四岁,守在母亲床前,看着她一点点衰弱,却无能为力。
传送阵的光芒开始增强。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突然撞进脑海——
不是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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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血月祭典三个月前。
林时十八岁,跪在母亲床前。母亲的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她的皮肤透明得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温柔。
“时儿...”母亲的声音细如游丝,“别哭。”
林时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泪。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得不像活人。
“医师说...只要冰草...”林时的声音哽咽,“只要有一株冰草,就能稳住病情,就有时间找到根治的办法...”
母亲微微摇头:“冰草...只有一株。家族有家族的考量...”
“什么考量比你的命还重要?!”林时猛地站起,声音在空旷的卧房里回荡,“父亲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冰草能救你!”
“时儿,冷静。”母亲想抬手抚他的脸,却无力抬起。
林时冲出卧房,径直闯入父亲的书房。
林尘正与几位家族长老议事,见到林时闯进来,眉头微皱:“放肆。没看到我们在商议要事吗?”
“冰草。”林时直视父亲的眼睛,“母亲需要冰草。”
书房里瞬间安静。
一位白发长老咳嗽一声:“林时少爷,冰草乃魔界圣物,百年才生一株。眼下魔界与正界边境冲突加剧,前线将士伤亡惨重,这株冰草...”
“所以就要让我母亲等死?”林时的声音冷得刺骨。
“时儿!”林尘厉声喝道,“注意你的言辞!家族大事,岂容你妄议!”
“什么是家族大事?”林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让三十七个男人投票决定一个女人的生死,就是家族大事?只有成年男丁有资格投票,女性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这就是林家传承千年的‘规矩’?”
林尘的脸色铁青:“你母亲也是林家人,她理解家族的难处...”
“理解?”林时打断他,“所以她就要安安静静去死,好让你们这些男人安心地讨论‘大局’?”
“够了!”林尘一掌拍在桌上,“冰草已决定用于炼制军用疗伤药剂,可提升数千士兵的战斗力及治愈率。此事已投票通过,三十七票赞成,零票反对。再无更改可能。”
林时环视书房内的每一个人——他的父亲、三位叔伯、七位长老。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大局为重”,每一双眼睛里都看不见那个正在隔壁房间慢慢死去的女人。
“三十七票。”林时轻声重复,“包括你,父亲。”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林时坐在母亲床边,看着她入睡后依然紧皱的眉头。他知道母亲时日无多,而那些男人——那些他的父亲、叔伯、长老们——选择了让母亲死去。
他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愤怒,但还没有到杀意。
他想,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许可以去偷,去抢,去别的世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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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切换。
三个月后,血月祭典当天。
母亲在前一天夜里安静地走了。医师说是油尽灯枯,灵魂衰竭到了尽头。
林时坐在母亲床前,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坐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哭,只是看着母亲安详的脸,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三个月前书房里那些话:
“三十七票赞成,零票反对。”
“再无更改可能。”
当第一缕血月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林时轻轻放下母亲的手,为她盖好被子。
他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杀意,在那一刻诞生。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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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时开始秘密准备。
他去了家族禁地——藏书馆最深处的密室。那里收藏着林家千年积累的禁忌知识,包括那些被列为“不可触碰”的秘术。
他找到了一本古籍:《魂毒纪略》。
其中记载了一种名为“断魂香”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混入日常饮食或熏香中,日积月累,会在月圆之夜爆发,麻痹中毒者的武力神经,使其力量暂失三个时辰。唯一的缺点是需长期投放,且对长期外出者无效。
林时开始实施计划。他利用自己在家族内负责部分采购事务的便利,在家族公共区域的熏香中添加微量断魂香。剂量控制得极其精准,既要达到累积效果,又不能被察觉。
每次投放时,他都会去母亲的墓地,跪在碑前。
“母亲,”他会低声说,“他们让你死。”
“我不会让他们好好活。”
他知道林镇常年驻守边境,很少回家,不会被毒香影响——他本就不打算伤害大哥。林刻年纪尚小,大部分时间在训练场或自己房间,接触公共区域熏香的时间有限,中毒也不会太深。
至于父亲和那些投票的三十七个男人...
林时看着熏香在香炉中缓缓燃烧,紫色烟雾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散开。
“这是你们的选择。”他轻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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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再次切换。
血月祭典当天下午。
林时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今夜月圆,香已成。”
他烧掉信,去了母亲的墓地。
那是一座简朴的墓碑,立在祖宅后山的家族墓园中。林时跪在碑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瓶中是一枚漆黑的丹药,表面有血色纹路——黑曜丹,以二十年寿命为代价,换取一夜的爆发性力量。
“母亲,”他对着墓碑低语,“他们不给你活路。”
“那我也不给他们活路。”
他吞下丹药。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碎裂重组。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力量从骨髓深处涌出,汹涌澎湃,几乎要撑破皮肤。
但比力量更汹涌的,是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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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血月升起。
祭典开始,所有成年男丁齐聚曜日厅。林时站在西侧旧图书馆的窗前,看着主宅的方向。三位被他收买的仆人守在图书馆外,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
他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夜行衣,戴上面具。腰间佩的不是林家剑法常用的长剑,而是一柄修长的武士刀——这是母亲的遗物,她来自一个擅用刀的东方魔族旁支,这柄刀是她嫁入林家时唯一的嫁妆。
“母亲,你看好了。”
他轻声说,然后融入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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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日厅内,祭典正在进行。
林尘主持仪式,三十七个男人分列两侧,吟唱着古老的祭文。熏香在厅内弥漫——那是林时特别调制的,断魂香浓度是平日的十倍。
仪式进行到一半,第一位长老突然摇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浑身无力...”
紧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
林尘察觉不对,试图调动魔力,却发现体内的力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运转晦涩。
“香有问题!”有人惊呼。
但已经晚了。
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
没有废话,没有宣言,只有杀戮。
武士刀在血月下划出暗红色的弧线,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每一刀都精准致命,每一刀都干净利落。中毒者们无力抵抗,甚至连呼救都显得微弱。
林尘是最后一个。
他挣扎着拔剑,但剑只出一半。他看着黑衣人走近,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
“时...儿...?”他嘶哑地问。
武士刀刺入胸膛。
林尘倒下去时,手中抓住了一样东西——从黑衣人腰间扯下的一枚徽章。银色的底,光与暗交织的图案。
黑衣人——林时——站在父亲的尸体前,手中的刀在滴血。
三十七人,全部倒下。
他没有感到复仇的快意,只感到无边的空虚。握刀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碎裂。
他转身离开曜日厅。
在长廊里,他遇到了闻声赶来的林刻。十四岁的弟弟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中全是恐惧。
林时看了他一眼。
只是那一眼,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没有对林刻出手,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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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墓园。
林时跪在母亲墓前,卸下面具,手中的武士刀哐当落地。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不是悲伤,不是悔恨,而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一口深井突然被挖开,里面涌出的不是水,是黑暗。
“母亲...”他的声音嘶哑,“我为你报仇了。”
“我把他们都杀了...包括父亲...”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直到血月西沉,天空泛起暗紫色的晨光。
然后他擦干眼泪,捡起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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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结束。
林刻踉跄一步,扶住传送阵的边缘才站稳。那些记忆——林时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留下的只有彻骨的寒意。
“主人?”乌鸦女担忧地唤他。
林刻摇了摇头,试图理清思绪。那些记忆太真实了,不像是伪造的。但如果是真的...
如果林时真的是黑衣人...
如果那场惨案,那场让他做了七年噩梦的屠杀,是林时为了给母亲复仇而策划的...
“为什么...”林刻喃喃自语,“为什么现在让我看到这些...”
传送阵的光芒达到顶峰,空间开始扭曲。
林刻最后看了一眼魔界的方向,看了眼林家祖宅所在的方位。然后他踏入传送阵,任由紫黑色的漩涡将他吞噬。
在完全被传送光芒吞没前,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记忆,而是真实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响:
“小刻,要听哥哥的话...”
母亲的声音。
那么温柔,那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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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回廊。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数破碎的空间碎片悬浮在虚无中,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各个世界的片段景象。时间在这里不稳定,可能这一刻还是白天,下一刻就已入夜。
林刻出现在一块悬浮的平台上。平台由某种黑色晶体构成,表面刻着古老的符文,发出幽蓝的光。
林时已经在那里了。
他依然穿着那身银色西装,背对着林刻,望着前方一面巨大的空间碎片。碎片中映照出正界的景象——闵子允坐在魔界基地的训练室里,正尝试控制手中的紫色能量球。
“他进步很快。”林时没有回头,“混乱本源的力量正在与他融合。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内他就能完全掌控。”
“你对他做了什么?”林刻的手按在剑柄上。
“我?”林时转身,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我什么也没做。是他自己觉醒的。我只是...推了一把。”
“就像你推了魔族军队一把,让他们去魔女界送死?”
“那是必要的。”林时走近几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刻盯着他:“那些记忆...是你故意让我看到的?”
林时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刻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时候让你知道了。”林时走向他,“我本来想一直瞒着你,瞒着大哥。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瞒不住了。”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接下来的路,你需要知道真相才能走下去。”林时停在林刻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要做的事情,会让很多人死,会让很多世界震动。你会恨我,大哥会想杀我。但至少...至少你要知道,我不是无缘无故变成这样的。”
林刻握剑的手在颤抖:“母亲如果知道...”
“母亲如果知道,会原谅我。”林时打断他,“因为她是母亲。但她也会伤心,因为她不希望我们兄弟相残。”
他伸出手,掌心空无一物,只是虚握着。
“你知道母亲最后跟我说什么吗?”林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她说,‘时儿,别让仇恨毁了你。’”
“但你还是毁了。”林刻的声音嘶哑。
“不。”林时摇头,“我没有被仇恨毁掉。我是选择了仇恨。我选择了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母亲。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平台开始震动。周围的空间碎片不稳定地闪烁。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刻问,“如果你不后悔,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因为大哥应该知道。”林时说,“但我没有勇气亲口告诉他。所以...你替我说吧。告诉他,那三十七个人是我杀的。告诉他,父亲的死是我做的。告诉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艰涩:
“告诉他,我对不起他。但我不能停下。”
林刻看着他,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弟弟,此刻陌生得像是从未认识过。
“你本可以带我们一起走的。”林刻说,“本可以告诉我们真相...”
“告诉你们什么?”林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告诉你们我要杀父亲?告诉你们我要屠杀族人?大哥会阻止我,你会崩溃。然后我们一起活在母亲死去的阴影里,假装那三十七个男人没有罪过。”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了。”
“对。”林时说,“我一个人扛了七年。看着大哥拼命追查黑衣人,看着你每晚做噩梦,看着林家一点点衰落...我告诉自己,这是代价。”
“那现在呢?”林刻问,“现在你又在谋划什么?”
“现在我要做完最后一件事。”林时望向虚空,“一件从七年前就开始谋划的事。做完这件事,一切就都结束了。”
“什么事?”
林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刻,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带上闵子允,离开。”他说,“找个安全的地方,别参与接下来的事。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你呢?”
“我?”林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林刻看不懂的东西,“我有我的路要走。一条从七年前那个晚上开始,就注定要走的路。”
他向前一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林刻,告诉大哥...”他的声音开始飘渺,“我从来不恨他。我只是...太累了。”
话音落下,林时完全消失在空间乱流中。
平台彻底崩塌。
林刻在坠入虚空的瞬间启动了传送水晶,坐标锁定——魔界基地。
在最后一眼,他看见一面空间碎片中映出的景象:
七年前的林家墓园,年轻的林时跪在母亲墓前,背影孤独得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画面碎裂。
连同那个跪在墓前的少年,一起碎成了千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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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基地,训练室。
闵子允手中的紫色能量球突然失控,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林刻...”闵子允脸色苍白,“我刚才...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什么?”
“一个银发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还有一个黑衣人在杀人...还有很多血...”闵子允抓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困惑,“那些是...记忆吗?但不是我的记忆...”
林刻抱紧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没事了。”他低声说,“我在这里。”
窗外,血月升起。
而在遥远的魔界医院,林镇从病床上坐起,手中握着那枚父亲临死前抓着的徽章。他盯着徽章上的光暗图案,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光。
三个世界的命运之线,正在加速交织。
而兄弟三人之间的真相,终于开始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