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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林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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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血色回廊(修订版)
魔界,林家祖宅。
宅邸座落在血月山脉的南麓,由三代林家家主历时百年修建而成。主体建筑采用魔界稀有的暗曜石,这种石材在白日呈现深邃的墨黑,而在血月照耀下则会泛起暗红色的脉络,仿佛整座宅邸流淌着血液。
然而如今,这座曾经象征着魔界最古老家族荣耀的宅邸,大半区域已经荒废。东侧的“曜日厅”自七年前那场惨案后便再未开启,门上的封印阵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西侧的“星月廊”更是被列为禁地,连负责清洁的仆役都不敢靠近。
林刻站在祖宅主厅的家族画像前,仰头看着画中的父亲林尘。
画中的林尘正值壮年,身着魔界元帅的深黑色礼服,胸前挂满勋章。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刀,左手按在腰间的家传佩剑“暗夜裁决”上。站在他身后的是三个儿子——少年林镇已经初具军人的坚毅,少年林时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年幼的林刻被父亲抱在怀中,小手抓着父亲的一枚勋章。
那是林家最后的全家福。
七年前绘制,三个月后,惨案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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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血月祭典前夕。
林刻的母亲已病重数月。魔界最好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只说是某种罕见的灵魂衰竭症,魔药与魔法都难以治愈。她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只有血月祭典这样的重要日子,才会勉强起身主持家族内务。
祭典当天,她的状况突然恶化。
林刻那年十四岁,守在母亲床前。母亲苍白的手轻抚他的脸颊,声音虚弱却温柔:“小刻,要坚强...要听哥哥的话...”
“母亲,你会好起来的。”林刻紧握她的手,眼中含泪。
母亲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逐渐升起的血月:“去参加祭典吧...这是林家的传统。我在这里休息就好。”
林刻不愿离开,但母亲坚持。最终,在家仆的劝说下,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母亲的卧房,前往偏厅——按照传统,未成年的孩子与女眷在偏厅举行小型的祈福仪式。
林刻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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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祭典之夜。
按照传统,魔界所有贵族家族都会在血月最盛之夜举行祭典,祭祀先祖,巩固家族力量。那一年,血月异常明亮,月光如血般泼洒大地。
林家祖宅灯火通明,所有成年男丁齐聚曜日厅——林尘及其三位兄弟、七位堂兄弟、十一位成年子侄,加上家族重要家臣,共计三十七人。女眷与未成年的孩子则在偏厅,由林刻的一位姑母主持仪式。
林刻心不在焉,一直担心着卧病在床的母亲。祭典进行到一半,他悄悄溜出偏厅,想去探望母亲。
就在他穿过连接主宅与侧翼的长廊时,曜日厅中突然传来第一声惨叫。
那不是战斗的呼喝,而是纯粹的、濒死的哀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金属碰撞声、魔法爆裂声、家具破碎声混杂在一起。
林刻僵在原地。
他看见曜日厅的门缝下,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在石板地上蔓延。
他想冲进去,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曜日厅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纯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覆盖着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他手中握着一柄修长的武士刀,刀身漆黑,却在血月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刀尖滴落的血液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黑衣人瞥了一眼站在长廊中的林刻。
仅仅是一瞥,林刻却感到一股冰冷的杀意穿透全身,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
但黑衣人没有对他出手。他只是转身,身形如鬼魅般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林刻颤抖着走向曜日厅。
后来他无数次在噩梦中重温的景象,在那一刻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三十七具尸体。
每一具都是成年男性,每一具的死法都干净利落——要么咽喉被一刀切断,要么心脏被精准刺穿。父亲林尘坐在主位上,双眼圆睁,手还按在剑柄上,但剑只拔出了一半。他的胸口有一个贯穿伤,伤口边缘平整,仿佛被最精密的仪器切割过。
曜日厅的地板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液汇聚成溪流,沿着石板的缝隙流淌。血月透过彩色琉璃窗照进来,给整个大厅染上诡异的红。
林刻跪在门口,呕吐起来。
“林刻!”
林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原本应该在军营,但心中莫名不安,提前结束了训练赶回家。看到曜日厅的景象,二十岁的林镇脸色瞬间苍白,但他强行镇定,先将瘫软的林刻拉到一旁。
“母亲...”林刻抓住哥哥的手臂,“母亲还在卧房...”
林镇眼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让亲兵守住曜日厅,自己带着林刻冲向母亲的卧房。
卧房门虚掩着。
推开门,母亲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她的胸口已没有起伏,手冰凉。
床头的医师跪在一旁,低声道:“夫人...在祭典开始后不久就...去了。她走得很平静。”
母亲的病逝,与曜日厅的屠杀,几乎同时发生。
那晚,林家成年男丁几乎全灭,只留下二十岁的林镇、十八岁的林时、十四岁的林刻,以及几个未成年的旁系男孩。女眷因未在曜日厅而幸免于难,但家族的主心骨已断。
林镇跪在母亲床前,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又想起曜日厅中父亲的尸体。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大半家族长辈,肩上压上了整个林家的重担。
他没有哭,只是死死握着拳,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滴落。
魔界震动。
林家是魔界最古老的军事世家之一,林尘更是当时的魔界三元帅之首。这样的家族,在戒备森严的祖宅中,在血月祭典这样的重要时刻,被几乎灭门——这是对整个魔界统治阶层的挑衅。
调查立即展开。
但结果令人绝望。
黑衣人没有留下任何魔法痕迹、任何能量残留、任何可追踪的线索。武士刀是魔界常见的款式,夜行衣是最普通的布料,面具是批量生产的廉价品。唯一的线索是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以及黑衣人受伤后滴落的几滴血——但血液分析显示,那不属于任何已知种族。
“非人非魔,非神非妖。”当时的魔界首席鉴定师如此结论,“这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生命形态。”
调查持续了三年,一无所获。
魔界高层中开始出现声音:也许是林家得罪了某个隐藏的强大势力;也许是多元世界中某个未知世界的刺客;甚至有人猜测,是林家内部的人勾结外敌...
林镇顶着压力,一边追查真相,一边重整家族。他目标是继承父亲的元帅之位,以二十岁的年纪成为魔界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他将幸存的家族成员聚集起来,将年幼的堂弟们送入军校,自己则几乎住在军营,用严苛到近乎残忍的标准训练自己和部下。
他对两个弟弟的保护也变成了严苛的控制。
林刻记得惨案后的第一年,他每晚都会做噩梦,梦见黑衣人站在曜日厅门口瞥他的那一眼。林镇会在半夜进入他的房间,不是安慰,而是冷冷地说:“恐惧不能让你变强。如果下次黑衣人再来,你要有能力保护自己,而不是等人来救。”
然后林镇会带他去训练场,练习剑术到天亮。
林时则完全不同。惨案后,他变得更加沉默,经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林镇对他的要求同样严格,但林时总是用各种方式逃避训练。兄弟二人开始出现裂痕。
“你难道不想为父亲报仇吗?”一次冲突中,林镇质问林时。
林时看着哥哥,眼神复杂:“我想。但我不想变成你这样子,哥。你已经被复仇吞噬了。”
那年林时十九岁,林镇二十三岁,林刻二十一岁。
三年后,调查正式宣告失败。黑衣人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魔界高层逐渐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事务,只有林家人还在坚持。
也就在那年,母亲忌日的那天晚上,林刻独自站在祖宅最高的塔楼上。
血月如七年前一样明亮。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那是母亲留给他防身的,刀柄上还刻着林家的家徽。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如果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他心想,“不用再做噩梦,不用再看到哥哥眼中那种沉重的期望,不用再背负‘林家幸存者’的责任...”
他向前迈了一步,塔楼边缘的碎石滚落,坠入黑暗。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猛地拉回。
“你疯了吗?!”
林刻转头,看到林镇愤怒而惊恐的脸。那是他第一次在哥哥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林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镇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手指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林家几乎没了!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弟弟了!你要是敢死,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痛苦让林刻心头一震。
那之后,林镇对林刻的看管更加严格,几乎到了监视的地步。林刻理解哥哥的恐惧——林时已经越来越疏远,如果他再出事,林镇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但理解不代表能接受。
窒息感一天天加重。林刻开始在训练中故意失误,在执行任务时冒险,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宣泄内心的压抑。直到他遇见了闵子允。
那是在一次正界的潜伏任务中。林刻伪装成人类大学生,进入正界一所大学收集情报。闵子允是他的同桌,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类男生,喜欢泡图书馆,会在下雨天给流浪猫撑伞,会为了一个学术问题跟教授争论半天。
一次意外,林刻的身份差点暴露。是闵子允无意中帮他圆了过去,事后还笑着说:“你有时候发呆的样子,好像心里装了很多很重的东西。”
林刻愣住了。
那晚,他第一次对哥哥以外的一个人敞开心扉——当然,隐瞒了自己是魔界密探的身份。他编造了一个“家族变故、父母双亡、兄长严厉”的故事,半真半假。
闵子允安静地听着,然后说:“我父母也去世得早。但我觉得,他们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而不是背着过去艰难前行。”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光,刺破了林刻心中积压多年的黑暗。
他们成了朋友,然后成了恋人。闵子允不知道林刻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的“哥哥”对他很严格,他的“家族”有很多规矩。但他从不追问,只是用那种温和却坚定的方式,让林刻感受到一种无条件的接纳。
“你不需要总是那么强。”一次约会时,闵子允握住林刻的手,“累了可以休息,难过了可以哭,撑不住了可以靠着我。”
林刻哭了。那是惨案后他第一次流泪。
他发誓要保护这个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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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七年过去了。
林刻站在家族画像前,手指轻触画中父亲的脸。画布冰凉,如同那晚曜日厅的地板。
“父亲,”他低声说,“我还是没能找到黑衣人。也没能...让哥哥和林时和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刻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又来看这幅画。”林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他已经换下病号服,穿上简单的黑色便装,背部的伤显然还未痊愈,站姿有些僵硬。
“大哥,”林刻转身,“你应该多休息。”
“休息?”林镇走到画像前,与林刻并肩而立,“魔界刚签了屈辱条约,林家刚被林时背叛,而你还在正界藏着一个觉醒混乱本源的人类男友——你觉得我能休息吗?”
林刻沉默。
“你还在追查黑衣人。”林镇突然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是。”
“放弃吧。”林镇的声音中罕见地透出一丝疲惫,“七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那可能根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可能是某个高维存在,可能是...”
“可能是林时认识的人。”林刻打断他。
大厅中一片死寂。
林镇缓缓转头,盯着弟弟:“你说什么?”
“那晚,林时没有参加祭典,也没有待在自己房间。”林刻迎上哥哥的目光,“事后他解释说是身体不适,早早上床休息了。但负责伺候他的老仆说,那天下午林时收到了一封信,之后情绪就不对劲。”
“这些我都知道。”林镇皱眉,“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林时与惨案有关。黑衣人出现时,林时在宅邸西侧的旧图书馆,有三位仆人可以作证。”
“三位仆人都是林时的人。”林刻轻声说,“大哥,你一直不愿意怀疑他,因为他是我们的弟弟。但林时现在做的事情——背叛魔界,与莉莉丝合作,害死三位将军,几乎毁灭两个军团——这像是那个我们认识的林时吗?”
林镇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画像中的父亲,久久不语。
“父亲临死前,”林镇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手中握着一枚徽章。不是林家的家徽,而是一枚我从没见过的徽章——银色的底,上面是交织的光与暗的图案。调查组认为那是黑衣人留下的,或者是父亲从黑衣人身上扯下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枚徽章。
徽章只有硬币大小,材质似银非银,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正面确实刻着光与暗交织的图案,那图案极为精致,仿佛在缓缓流动。
“这七年来,我暗地里调查过这枚徽章。”林镇说,“它不属于魔界、正界、魔女界、龙界、血族...不属于任何已知世界。但在多元世界的黑市传说中,有一个神秘组织的象征,描述与这枚徽章相似。”
“什么组织?”
“天平。”林镇吐出这个词,“一个传说中的组织,据说他们不隶属于任何世界,唯一的目标是‘维持多元世界的绝对平衡’。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抹杀那些可能破坏平衡的个人、家族,甚至...世界。”
林刻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父亲破坏了平衡?”
“父亲生前在调查一件事。”林镇小心地收起徽章,“关于‘本源载体’的传说。他相信,每隔千年,光明、黑暗、混沌三种本源力量会寻找载体转生。如果三个载体同时觉醒并相遇,将会引发多元世界的重组——可能是新生,也可能是毁灭。”
光明载体...苏晓。
黑暗载体...林刻想起自己使用过的黑色光芒。
混沌载体...闵子允。
“林时知道这些吗?”林刻问。
“我不知道。”林镇摇头,“但林时从小就喜欢翻阅古籍,特别是那些关于多元世界秘辛的禁书。如果他也发现了这个传说...”
大厅外传来乌鸦女的鸣叫。
林刻走到窗边,看见乌鸦女落在庭院中的枯树上,口中衔着一封信。
“是林时。”乌鸦女用精神链接传音,“他在魔女界与正界交界的‘遗忘回廊’等你。单独。”
林刻接过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林时熟悉的笔迹:
“想见闵子允,就来。只你一人。——林时”
信纸背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光明、黑暗、混沌三个符号,围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是那枚光暗交织的徽章。
林刻握紧信纸,纸张边缘燃起暗紫色的火焰,化为灰烬。
“大哥,”他转身,“我要去一趟遗忘回廊。”
林镇看着弟弟眼中的决意,知道无法阻拦。他走到武器架前,取下一柄短剑——那是母亲留下的另一柄短剑,与林刻的那柄是一对。
“带上这个。”他将短剑递给林刻,“母亲说过,这对剑有特殊的力量,当它们靠近时会产生共鸣。如果你遇到危险...”
“我会平安回来的。”林刻接过短剑,插入腰间,“我还要找到黑衣人,还要让林时回家,还要...”
还要和闵子允一起,过平凡的生活。
他没有说出口,但林镇似乎明白了。这位一向严厉的兄长,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小心。”
林刻点头,转身走向大门。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家族画像。
画中的父亲、母亲、哥哥们,还有年幼的自己,都在微笑。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踏入夜色,乌鸦女落在他肩上。血月当空,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七年前那个夜晚,黑衣人的影子。
而在祖宅深处,曜日厅紧闭的门后,那摊浸入石板深处的血迹,在血月透过破窗的照耀下,似乎微微泛起了光。
仿佛在等待什么。
仿佛在预示什么。
遗忘回廊在三千公里外,那是魔女界与正界之间的一片空间乱流区域,时间和空间在那里都不稳定,是进行秘密交易和见面的绝佳场所。
林刻启动传送阵前,最后看了一眼林家祖宅。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里重新亮起灯火。
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失去的,都以某种方式回来。
血月下,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吞没了他的身影。
游戏继续。
而黑衣人的真相,正缓缓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