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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旧影沉坛,心潮暗生 阴坛石门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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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坛石门彻底敞开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寒意骤然席卷而来。
不同于河水浸骨的凉,这是一种沉埋百年、裹着无数怨灵不甘的死寂阴冷,顺着敞开的石门缝隙汹涌涌出,瞬间浸透两人全身的衣料。方才还萦绕在周身的青玉佩微光,在这股极致阴气的压迫下,微微黯淡了几分,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勉强护住方寸之地。
浑浊的黑水顺着石门的纹路向内倒灌,卷起水底沉淀的腐叶、碎朽的香灰与断裂的残烛木屑,在脚边打着旋儿浮沉。偌大的阴坛空洞幽深,四壁皆是密密麻麻刻满的献祭古纹,纹路深陷石壁,经年被黑水浸泡、阴气滋养,早已凝成暗沉的墨黑色,每一道纹路缝隙里,都缠绕着丝丝缕缕散不开的怨戾之气。
头顶没有天光,四周没有声响。
唯有两人交握的腕间,还残存着一点微弱的温度,在这片死寂荒芜的死地中,成了唯一的暖意。
顾盼下意识收紧了指尖,力道极轻,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始终记得,身侧之人如今是空白的。
记忆清零,过往作废,那些藏在金陵街巷、雨夜案场、真假暧昧里的心动与试探,那些双向隐忍、未曾说破的暗恋,尽数封存于他一人的心底。沈砚辞一无所知,此刻的依赖、亲近、疑惑,全是剥离了过往记忆后,本能滋生的、最干净纯粹的悸动。
他不敢用力,不敢捆绑,不敢以旧日爱人的身份自居。
心底那句翻涌无数日夜的执念再次浮现,温柔又酸涩:我的爱人只是忘却了我,不是不爱我。
所以他慢慢来。
先为挚友,共闯险境,不离不弃;再为家人,冷暖相依,彼此托付;终有一日,再拾旧情,重归爱人。
这条路漫长且孤寂,四年光阴横亘在前,足够磨平一腔热忱,足够耗垮满心期许。只是此刻的顾盼尚且怀揣微光,满心笃定地相信,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温柔,空白的心底,终会再次为他开满繁花。
“紧跟着我。”
顾盼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阴坛厚重的死气沉沉裹住,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他脚步放缓,率先踏入漆黑的坛内空间,每一步都踩得稳妥扎实,同时微微侧身,将沈砚辞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半寸的位置。
这个动作,早已刻入骨髓。
从前无数次探案涉险、直面凶险,他永远下意识把所有未知的危险、迎面而来的阴邪,尽数拦在自己身前。
彼时是暗恋作祟,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偏爱;如今是执念支撑,是独自守着回忆的隐忍。
沈砚辞乖乖跟着他的脚步踏入阴坛,眼底一片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后脑的钝痛依旧断断续续作祟,每一次目光触及坛内斑驳石壁、诡异纹路,脑海深处就会掠过细碎破碎的幻影。依旧是模糊的黑水、摇曳的烛火、缭绕的祭香,还有两道并肩而立、身形交叠的人影。
看不清面容,辨不出场景,却能清晰感知到彼时心境的安稳与热烈。
他想深究,想拼凑完整的过往,颅腔便一阵发空发疼,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探寻的思绪。
视线不自觉下沉,落回两人紧紧相牵的手腕上。
顾盼的手掌清瘦温热,指节修长分明,常年执笔写文、握刃御险,指腹覆着一层细腻的薄茧。那层茧轻轻蹭过他腕间细腻的皮肤,触感清晰、熟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契合感。
太过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心慌。
沈砚辞长于逻辑推理,惯于剖析一切蛛丝马迹,掌控所有未知局势。可唯独此刻,他剖析不清自己的心境,拆解不开这份无厘头的熟悉与心安。
他失忆,遗忘了所有过往,遗忘了他们的初遇、相伴、试探与暧昧。
他清楚记得,早前所有的亲密靠近、温柔试探、默契相依,全是两人联手演给幕后黑手的一场戏。
是伪装的暧昧,是刻意的靠近,是为了引出第八人、破掉献祭大局的谋略手段。
从头到尾,是假的。
理智清晰地告诉自己,仅此而已。
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一次次推翻冷静的判断。
哪有一场演戏的伪装,能沉淀入骨,刻进本能?哪有一场逢场作戏的默契,能让他在全然失忆、一无所知之后,依旧无条件信任、下意识亲近、本能心生疼惜?
一路行至坛中,脚下的淤泥愈发厚重湿滑,暗流在脚底板缓缓涌动,带着细碎的阻力。坛壁之上的古老祭纹开始微微发烫,丝丝黑气顺着纹路游走,在半空交织成模糊的虚影,皆是无数年前葬身献祭、含恨而终的亡魂。
虚影悬浮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闯入阴坛的两人,怨气沉沉,却因青玉佩的镇邪之力,不敢贸然逼近。
“阵眼在正中央。”
顾盼抬眼,目光穿透重重黑雾,落在阴坛最核心的位置。
一方圆形石台深埋黑水之中,石台正中央立着一根漆黑的香柱,香身通体暗沉,萦绕着袅袅不绝的阴香,正是整场献祭大局的核心阵眼。香柱顶端的火星明明灭灭,微弱的暗光摇曳不定,看似微弱,却牢牢牵引着整条秦淮河的阴气,束缚着河底万千怨魂。
只要香柱不灭,阵眼不破,这场跨越数年的献祭棋局,就永远不会落幕。
“阴坛主布下此局,最狡诈的地方,便是以众生怨气为棋,以你我羁绊为饵。”顾盼缓缓开口,语速平稳,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早前我们假意暧昧、刻意亲近,想引他现身,打乱他的布局。那时的戏,半真半假,本是破局的利器。”
他刻意提起从前的伪装暧昧。
不是试探,不是逼迫,是坦诚,是不想欺瞒此刻空白的沈砚辞。
他想让他知道,那些温柔、那些靠近、那些旁人艳羡的默契,最初的初衷,只是一场谋划已久的骗局。
他怕沈砚辞日后恢复心动,会错以为一切都是虚情假意;更怕空白的他,被虚假的温柔迷惑,错付真心。
他的爱意坦荡,隐忍却真挚,不愿掺半分欺骗。
沈砚辞眸光微动,心底那团混沌的疑惑,被这句话轻轻拨开了一角迷雾。
原来是戏。
所有的温柔缱绻、肢体拉扯、默契相依,都是为了诱敌的伪装。
理智彻底理顺了前因后果,可心底那股酸涩的怅然,却不降反升。
很奇怪。
明明知晓是假的,明明清楚一切皆是谋略布局,可他偏偏觉得可惜。
可惜那些温柔不是真心,可惜那些相伴只是演戏,可惜他遗失的过往里,他们从未有过一次坦荡热烈、无需伪装的并肩相守。
这份突如其来的可惜,来得毫无缘由,却沉甸甸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被顾盼牵着的手腕,微微绷紧。
他依旧看着前方漆黑的阵眼,目光沉静,看似波澜不惊,心底却早已潮起潮落。
他开始慢慢懂了。
懂了顾盼眼底化不开的深情与落寞,懂了他小心翼翼的克制与疏离,懂了他永远优先护他、永远委屈自己的偏执。
若只是演一场戏,戏落幕,人便散场,情意便该尽数消散。
可顾盼没有。
戏早已落幕,阴坛大局未破,他却依旧守着这份温柔,小心翼翼对待失忆空白的自己,独自扛下所有过往,独自吞咽所有酸涩,独自坚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等待。
这一刻,沈砚辞后知后觉地看清了一个被所有人、被过往、被伪装掩盖的真相。
入戏的,从来不止戏中人。
从前那场假意暧昧的局,他或许只是冷静入局、完美演绎、抽身即退。
可顾盼,是彻彻底底动了心。
戏是演给世人、演给黑手看的,可他藏在戏里的深情、护在细节里的偏爱、落在眼底的温柔,全是真的。
一念想通,心底那粒懵懂的种子,骤然破土,疯狂生根。
酸涩、柔软、愧疚、心动,百般情绪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裹住心脏,轻轻一扯,便是密密麻麻的疼。
他终于明白自己连日来所有的反常。
明白为何看见顾盼落泪会心慌,明白为何看见他受伤会不悦,明白为何险境当前,本能的依赖与信任只予他一人,明白为何失忆空白的世界里,唯独这个人,能让他心安。
不是同伴情,不是戏中默契。
是顾盼,用一场真假难辨的暗恋,温柔了他们所有的过往,也困住了他自己漫长的余生。
“你……”
沈砚辞喉间微微发紧,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是全然无意识的试探,“戏结束了,你为何还在?”
一句极浅的问话,没有逼迫,没有深究,干净又温柔,却精准戳中了顾盼藏了数年的心事。
顾盼浑身一僵,脚步骤然停住。
黑水缓缓漫过两人的脚踝,刺骨的凉意席卷四肢百骸,可他浑身却泛起一阵滚烫的麻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砚辞。
少年人眉眼沉静清冷,依旧是失忆后陌生疏离的模样,眼底没有过往的爱意,没有熟悉的偏爱,只有刚刚拨开迷雾的茫然、懵懂,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
他看懂了。
沈砚辞什么都没想起来。
可他什么都感知到了。
空白的记忆挡不住本能,过往的迷雾遮不住真心。他后知后觉,慢慢拆解了所有细节,慢慢看透了自己藏了数年、从未言说的暗恋。
顾盼的鼻尖骤然发酸,眼底瞬间漫上温热的湿意。
他藏得那样好,隐忍得那样克制,从不言说,从不逼迫,独自熬过无数辗转难眠的日夜,独自守着那句“只是忘了,不是不爱了”的执念。
他以为这份心意会永远尘封,直到四年后记忆归位,才会被知晓。
却没想到,在这幽深死寂的阴坛死地,在漫天阴气与怨灵环绕之中,失忆的沈砚辞,凭着细碎的温柔与本能的心动,一点点,亲手剥开了他层层伪装的克制。
他不敢落泪,不敢失态,怕惊扰了此刻难得的温柔,怕吓退了刚刚萌生心意的少年。
顾盼轻轻敛去眼底的酸涩,压下翻涌的情绪,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像流水,温柔得近乎卑微:
“因为戏是假的,我的心意,是真的。”
一句落地,阴坛死寂。
漫天盘旋的黑气骤然一滞,四壁游动的怨灵虚影静静停滞,连脚边流淌的黑水,都仿佛瞬间静止。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撕心裂肺的倾诉。
只是一句简单直白、干净纯粹的坦诚,道尽了数年双向暗恋的所有心酸与温柔。
从前两人双向隐忍,你藏心意,我藏偏爱,隔着一层薄纸,谁都不敢戳破。
从前假意暧昧,戏演半生,真假难辨,世人皆以为他们是顺势动心。
唯有他们自己知晓,暗恋早已生根,戏只是恰逢其会的掩护。
沈砚辞的呼吸骤然停滞。
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酸涩与柔软交织,填满了记忆所有的空白缺口。
他依旧不记得过往的点点滴滴,不记得金陵初遇,不记得雨夜并肩,不记得那些藏在眉眼细节里的双向心动。
可他此刻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地知晓了。
顾盼爱他,爱了很多年,爱到隐忍克制,爱到独自等待,爱到哪怕他失忆忘尽所有,依旧不离不弃,温柔守候。
而从前的自己,亦藏着同等的心意,只是年少怯懦,未曾言说,最终落得双向错过,半生拉扯。
沈砚辞看着眼前眼底泛红、极力隐忍的少年,心底的愧疚与疼惜铺天盖地袭来。
他抬手,挣脱了那只相牵许久的手。
顾盼指尖一空,心口骤然一紧,瞬间涌上无边的慌乱,以为自己太过直白的坦诚,吓到了尚且空白的他。
可下一秒,一双微凉的手,轻轻、主动地握住了他的掌心。
不是被动被牵,是主动相拥。
沈砚辞微微用力,将他微凉的掌心紧紧攥住,指尖细细摩挲着他指腹的薄茧,动作温柔又认真,带着全然后知后觉的珍视。
他抬眼,目光澄澈沉静,落在顾盼泛红的眼底,一字一句,轻柔却坚定:
“那从前是我负你。”
“往后,我慢慢来。”
阴坛阴风阵阵,黑气翻涌,阵眼香柱的暗光摇曳不定,暗流依旧在脚边汹涌不息。
可这一刻,所有的凶险、所有的阴气、所有的执念与过往,都成了两人掌心之间,最温柔的底色。
他忘了全世界,忘了爱他的岁月。
可他在死寂的深渊里,重新认出了他的真心。
漫长的四年等待自此开篇。
从前是顾盼一人,守着回忆等他归来。
从今往后,失忆的沈砚辞,会带着懵懂的心动、满心的愧疚与温柔,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重新爱上他。
而多年以后,当记忆归位,尘埃落定,轮到他满身温柔,做那个唯一的引导者,接住被岁月与等待磨得满目阴霾的少年,温柔治愈,岁岁年年。
暗处河面的乌篷船上,第八人静静窥伺着坛内的光景,无声轻笑。
棋局依旧未终,羁绊已然重燃。
这场跨越数年的、酸涩又滚烫的双向暗恋,终究在沉沉阴坛之中,再度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