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未歇时》桠*

8、冷战期

　　那一通挂断的电话，像是一个休止符，硬生生切断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某种微妙平衡。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平行线状态。
　　离追忆真的践行了那句“保持距离”。他不再会在课间假装不经意地回头，不再会在迟晏阑咳嗽时递上温水，甚至连走路时，都会刻意避开迟晏阑的路线。他把自己缩回了那个坚硬的壳里，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用浑身的刺对着外界，也对着那个曾经想要靠近他的人。

　　而迟晏阑，选择了沉默。

　　他没有再强行把离追忆叫出去，也没有在课堂上制造动静。他只是变得更加冷了。以前偶尔还会对谢阡陌的玩笑话回上几句，现在则是彻底的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很少再落在离追忆身上，可每当离追忆抬头时，总能捕捉到那道沉沉的、带着一丝探究和受伤的眼神。

　　这种无声的对峙，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周五的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离追忆坐在前排，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余光能瞥见后方那个熟悉的身影。迟晏阑没有在写作业，他趴在桌上，似乎在睡觉。但他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他没睡着，他在忍耐，在生气。

　　“咳、咳咳……”

　　迟晏阑突然压抑地咳嗽了几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离追忆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他记得，迟晏阑前几天才刚退烧，这会儿又开始咳了，肯定是晚自习的空调开得太低，他又没加衣服。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离追忆，他应该遵守约定，保持距离。可身体却比理智更快一步。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桌角那瓶还没喝完的蜂蜜水，站起身，假装去扔垃圾，路过迟晏阑的座位时，将水瓶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

　　动作快得像是一场偷袭。

　　做完这一切，离追忆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立刻快步走回座位，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身后，迟晏阑缓缓抬起头。他并没有睡着。他看着桌角那瓶温热的水，又看了一眼离追忆僵硬的背影，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微光。他伸出手，握住水瓶，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直暖到了心底。

　　他没有喝，只是那样握着，像是握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晚自习下课铃响，人群像往常一样涌出教学楼。

　　离追忆收拾好书包，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他不想和迟晏阑一起走，更不想在校门口看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然而，当他走出校门时，却发现迟晏阑并没有走。他靠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手里还拿着那瓶水。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落寞，像个被遗弃的大男孩。

　　离追忆的心又是一紧。他低着头，加快脚步，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离追忆。”

　　迟晏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离追忆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为什么不接电话？”迟晏阑问。这几天，他给离追忆打过几个电话，都被直接挂断了。发的消息，也像是石沉大海。

　　“没听见。”离追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吗？”迟晏阑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离追忆，你躲我躲得这么辛苦，林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怕她？还是说……你本来就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离追忆强撑的伪装。

　　他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迟晏阑，你明知道不是的！”

　　“那是什么？”迟晏阑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说保持距离，可刚才那瓶水是怎么回事？你的心口不一，是在玩弄我吗？”

　　“我没有！”离追忆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害你！也不想害我妈妈！”

　　提到离母，迟晏阑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想起了母亲那天冰冷的警告，想起了离追忆落荒而逃的背影。他的心软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愤怒覆盖。

　　“所以，你就用这种冷暴力来惩罚我？离追忆，你太狠了。”迟晏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受伤，“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离追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解释，想说那天林玥的威胁让他感到恐惧，想说他怕自己真的会成为迟晏阑的污点。可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酸涩的硬块。

　　“算了。”迟晏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转过身，背对着离追忆，“我送你回去。”

　　“不用！”离追忆下意识地拒绝。

　　“离追忆！”迟晏阑的语气重了几分，“别逼我在这里把你扛起来。”

　　离追忆吓得不敢动了。他知道迟晏阑做得出来。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迟晏阑骑着自行车，离追忆坐在后座。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离追忆紧紧抓着迟晏阑的衣角，生怕自己掉下去。而迟晏阑，虽然背对着他，但脊背挺得笔直，车把却握得有些发白。

　　到了筒子楼楼下，离追忆立刻跳下车，像逃一样地往楼道里跑。

　　“离追忆。”迟晏阑在身后叫住了他。

　　离追忆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瓶水，我喝了。”迟晏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很甜。”

　　离追忆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楼道。

　　回到家，关上门，离追忆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迟晏阑发的，时间是五分钟前。

　　**“离追忆，不管你怕什么，我都不会放手。我是认真的。”**

　　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却让离追忆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抱着手机，蹲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知道，这场冷战，他赢不了。因为他根本舍不得。

　　夜深了。

　　迟晏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回复。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忍不住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迟晏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想象着离追忆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然后冷漠地按下了挂断键。

　　这种被拒绝的感觉，比挨了一拳还要难受。

　　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喂”。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糊和小心翼翼。

　　迟晏阑的心猛地一跳：“离追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迟晏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迟晏阑，”离追忆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我好怕。”

　　迟晏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在。”他轻声说，“我一直在。”

　　“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我会拖累你，我怕……”离追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片沉默。

　　迟晏阑听着电话那头压抑的抽泣声，只觉得眼眶发热。

　　“离追忆，听我说。”迟晏阑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你没有配不上我。这世界上，只有你，能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其他的，都不重要。”

　　电话那头，抽泣声渐渐停了。

　　“睡吧。”迟晏阑轻声说，“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迟晏阑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知道，这场冷战，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