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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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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的海风裹着碎冰似的雨沫,狠狠砸在洛尔尼的风衣上。
她拢紧了领口,踩着被潮水泡得发胀的木栈道往回走。雾屿的深秋从不会给人留半点情面,白日里尚且温和的浪涛,到了傍晚就成了咆哮的巨兽,一下下撞在礁石上,溅起丈高的白浪,像是要把整座岛屿都吞进腹中。
洛尔尼是三天前登岛的。作为一名自由摄影师,她追着传说中雾屿秋冬之交的“银浪奇景”而来——据说当暮色漫过海平面时,海浪会被落日镀上一层碎银般的光泽,浪尖翻涌处,像撒了满地的星子。可她在岛上守了三天,等来的只有连绵的阴雨和愈发狂暴的海风。
栈道尽头的灯塔亮着昏黄的光,在墨色的天幕下晃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洛尔尼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准备加快脚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什么。
那是一道蜷缩在礁石滩上的身影。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裙摆被海浪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近乎脆弱的轮廓。她就那样坐在最靠近海浪的礁石上,任凭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像是一尊被遗弃在海边的雕塑。
洛尔尼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个时辰的礁石滩是出了名的危险。涨潮的速度快得惊人,前一刻还裸露在外的礁石,下一秒就可能被巨浪吞没。更别提这样的鬼天气,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寻常人站在岸边都得打哆嗦,更何况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喂——!”洛尔尼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呼啸的海风撕碎,散在浪涛里,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礁石上的人影似乎动了动,却没有回头。
洛尔尼咬了咬牙,顾不上脚下湿滑的青苔,拎着相机包就往礁石滩冲。冰冷的海水瞬间漫过她的靴子,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冻得她小腿发麻。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礁石间穿梭,海浪一次次扑上来,打湿她的裤脚,溅起的水花糊住她的视线。
“你快下来!这里太危险了!”
她终于冲到了那片礁石旁,隔着两米远的距离,看清了女人的模样。
那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海藻般的栗色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衬得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眉眼很精致,鼻梁高挺,唇瓣是淡淡的蔷薇色,可那双本该盛满光彩的眼睛里,却空得吓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她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画夹,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涨潮了,”洛尔尼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再待在这里,会被海浪卷走的。”
女人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片与自己无关的海。
“艾瑞丝。”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几乎要飘走,“我的名字,叫艾瑞丝。”
洛尔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叫洛尔尼。艾瑞丝,先跟我离开这里,好吗?”
艾瑞丝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的画夹上。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画夹的封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海风卷着巨浪袭来。
“小心!”
洛尔尼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拽住艾瑞丝的手腕往旁边躲。几乎是同时,那道巨浪狠狠砸在她们刚才所在的礁石上,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衣服。
艾瑞丝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怀里的画夹脱手而出,掉进了海里。
“不——!”
艾瑞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是洛尔尼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鲜活的情绪——那是绝望,是崩溃,是近乎毁灭的痛苦。她疯了似的想要挣脱洛尔尼的手,往海浪里扑,“我的画!我的画!”
“别去!”洛尔尼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后拖,“太危险了!”
海浪翻涌着,那本画夹在浪尖上打了个转,很快就被汹涌的海水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艾瑞丝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瘫坐在礁石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一点点溢出来,混着雨声和浪涛声,听得人心头发酸。
“那是……那是我画了一整年的雾屿……”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是我和他……一起看过的海,一起画过的花……全都没了……”
洛尔尼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将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披在了艾瑞丝单薄的肩上。
风衣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艾瑞丝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沾着水珠,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他走了,”她看着洛尔尼,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在上个月。一场车祸,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洛尔尼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这样的鬼天气里,独自待在危险的礁石滩上。
不是寻死,是心里的那片海,已经先一步崩塌了。
“我以为……把这些画带回来,就能留住点什么。”艾瑞丝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原来都是骗人的。风会吹走,浪会卷走,什么都留不住。”
海浪还在咆哮,雨丝斜斜地织着网,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洛尔尼蹲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翻涌的浪涛,忽然开口:“我知道一家民宿,有很暖的壁炉,还有热可可。”她侧过头,看向艾瑞丝,目光认真,“要不要一起去?等雨停了,我们可以再去看海。”
艾瑞丝愣住了。
她看着洛尔尼。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她风衣上沾着的泥点,看着她那双清澈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像是在说——没关系,我陪你。
风还在吹,浪还在涌。
可不知怎么的,艾瑞丝忽然觉得,那刺骨的寒意,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洛尔尼笑了,伸手将她从礁石上拉起来。
两人相携着往栈道的方向走。洛尔尼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熨帖着艾瑞丝冰凉的手腕。海浪在身后呼啸,像是一首低沉的歌,又像是一声悠长的回响。
夜色渐浓,灯塔的光依旧亮着。
洛尔尼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艾瑞丝。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悲伤。
洛尔尼忽然觉得,或许这场雨,这场浪,都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