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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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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钩,凄冷地悬在黑沉的天幕上。楚风借着夜色的掩护,跌跌撞撞地奔在下山的小路上。
“吱呀——”一声,山下小村里那扇熟悉的、有些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猛地摇曳起来。
正坐在桌边,就着微弱灯光整理药材的楚父吓了一跳,抬起头,看清是气喘吁吁、发髻散乱的女儿,愕然道:“小风?你、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你这孩子,要是惹长老们不快,咱们全家都没好果子吃。三年前山魈与熊怪下山为祸,不是赵长老出手,咱们全镇人都得喂了精怪,这份恩惠怎能忘?”
在里间纺线的张氏也闻声走了出来,看到女儿狼狈的模样,心疼地上前:“哎呦,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宗门里受了委屈?”她习惯性地想去掸女儿身上的尘土,却被楚风一把紧紧抓住了手腕。
“爹!娘!”楚风的声音因急促的喘息和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变调,“没时间多说了!快,跟我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深更半夜的,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楚父皱起眉头,“上个月邻村刘猎户上山时,被山魈开膛破肚,心肝都被掏出来挂在树上!现在外面妖魔横行,只有宗门仙师能护得我们周全。你是不是修炼太累,魔怔了?”
“我暗中查到丹阁长老赵炳用记名弟子和居士试药炼丹!发给我们这些人的是毒丹!”楚风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渣,“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油灯的光晕下,暗褐色的残渣散发着甜腻而腐臭的气息。“这就是‘培元丹’!不是仙丹,是拿活人试出来的毒药!”
张氏吓得后退半步,喃喃道:“试、试药?小风,不可胡说!仙师们慈悲……”
“是真的!”楚风撸起袖子,将手臂伸到父母眼前。上面蛛网般的青紫色脉络狰狞可怖。“看见了吗?不止是我,好多弟子都……昭昭,就是年初‘走火入魔’死的夏昭昭,她浑身都是这种痕迹!”
楚父眉头紧锁道:“或许也是你们修为不够,承受不住药力。”
张氏呐呐开口:“就算、就算丹药有问题,也可能是赵长老一人所为。”
楚父沉声道:“白莲宗宣扬禳灾解厄,离苦得乐,还传授拳术、为我们义诊,这些恩情不是假的。更何况,我们缴纳‘供奉’,受其庇护,天经地义。外面妖魔横行,是白莲宗庇护了我们!离开了这里,我们能去哪?至少在这里,我们还能靠劳作勉强凑齐供奉,苟活性命。”
“苟活?爹!我们缴纳的供奉,养活的正是要我们命的豺狼!”楚风的声音因绝望而尖利,“如果没有宗主首肯,赵长老敢这么肆无忌惮?爹,娘,你们仔细想想,自从你们喝了‘养生汤’是不是总乏力、头昏、心悸、呼吸困难?这‘养生汤’和弟子吃的丹药,同根同源!他们一边用毒药耗损我们的根基,一边用拳术激发我们的气血,让我们能像牲口一样多干活、多产出,好上交更多的供奉!我们是在用自己的血汗和性命,供养一个把我们当药材和钱袋子的魔窟!”
“小风,别胡说!白莲宗驻守三年,我们才得以活命……”
“那三年前呢?”楚风声音哽咽,“白莲宗来之前,四方镇有望月观道长相护,虽不富裕,何曾听过整村整村的人‘练功走火入魔’?王家村,三百七十二口,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白莲宗对外说他们是魔修,实际上,是把他们全都当了药引和祭品!这样的宗门,还能庇护我们吗?”
“王家村……”楚父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慌慌张张从墙角摸出砍柴刀。
张氏声音带着哭腔:“这世道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四方镇如今都是白莲宗的产业,就连商铺、渡口……”
“离开这里,活着,就有希望!”楚风咬了咬牙,又沉声道,“往南走。” 说着便将早就备好的行李塞进母亲怀里。里面有干粮、银钱,还有她亲手画的驱邪符,“翻过青鸾山脉,再向南千里有个叫乌水城的地方。那里有座大道观能庇护城里百姓,还收留了很多从其他地界逃出来的凡人。”
楚父握紧了砍柴刀:“可是青鸾山有……”
“有妖怪?”楚风猛地咬破食指,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划出一道血线,殷红的血珠悬浮在空中,随着她急促的咒语声排列成复杂的符文。每吐出一个音节,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上……一阳混溟砗瑝之气……隐匿!”
刹那间,暗红色符咒倏然消散,周遭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血腥气。
楚风踉跄两步,硬生生将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她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这是精血消耗过度的征兆!以她炼气期的修为,强行施展中阶隐息咒,代价远超预期。
张氏扶住楚风身体:“小风,你怎么样?”
楚风没有转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糟糕。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指尖因为失血而微微颤抖。但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我没事。”她打断张氏的话,“这是隐息咒,能瞒过修士和妖怪的探查。我们走偏僻的小路,天亮前就能开这方地界。” 楚风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两粒提前准备的丹药吃下,暂时压下翻涌的气血。
月光从破窗洒进来,照亮楚风通红的眼眶。她想起夏昭昭的死,这大半年来她秘密研制丹药,绘制逃生路线,甚至在藏书阁里的禁地,找到了能短期提升境界和压制魑魅魍魉的秘术。
“走!”楚父推开门,寒星点点缀在夜幕。远处,几盏孔明灯冉冉升起——那是白莲宗的巡查信号。
三人在月光下疾行,张氏拉着楚风,楚父手持砍柴刀断后。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仿佛要将他们重新拽回黑暗。
山风呼啸,带着松涛的呜咽。楚风回头望去,白莲宗的灯火在夜色中如同一片妖异的磷火。“白莲宗!赵炳!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讨回这笔血债!”
秋雨寒如针,扎透苍莽山道。楚风的粗布斗篷早被雨水泡透浸得沉重,山道泥泞不堪,每一脚踩下去都能陷到脚踝,烂泥裹着碎石子磨得鞋底几乎要破,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的密林,身体绷紧如弦。身侧传来母亲张氏匆忙赶路急促的喘息,楚风低声安抚:“娘,再撑片刻,前面有座山神庙,我们可以避雨歇歇脚。”
山道拐了个弯,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呵斥声,混着少年凄厉的哭嚎,穿透雨幕砸了过来。楚风的脚步猛地顿住,左手按在剑柄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她下意识地压低身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张氏和楚父立刻贴紧路边的树干,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借着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掩护,探出头往前望去。只见山道中央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修士,面前跪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怀里护着一小捆稷,泥水混着血,溅得少年满身都是。
少年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仙长,我不是故意挡您的路的,饶了我吧……家里瞎眼老娘还等着我回去……”
“还敢狡辩?”高瘦修士厉喝一声,手中木鞭萦绕着淡青色灵光,“啪”地一声抽在少年的背上,少年惨叫一声,扑倒在泥泞里,怀里的稷穗散落一地。
高瘦修士嗤笑着,脚下用力碾着那些沾泥的穗子:“贱骨头!”
少年额头磕在半埋于泥中的石头上,立刻渗出血来。却顾不上擦拭,他干瘦的手拼命往泥里抓,想把那些散落的穗子拢回来。
一股怒火从楚风心底喷涌而出,她死死盯着那两名修士,飞速盘算着:“两个炼气二层修士,和我同阶,虽以我现在的修为还无法一击致命,但白莲宗里那些基础术法的破解之法,我可没白看!只要找对破绽,未必没有胜算,就能救下这少年。”
她右手指已经扣住了剑柄,左手掐诀御使灵气,就在发力前的一刹那,丹田处一阵灼痛猛然袭来,灵气随之一滞——是了,她身中剧毒,术法威力十不存一。这一剑若不能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楚风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瞬,喉结急促滚动。
那一瞬间,赵炳用弟子试药的残忍、夏昭昭惨死的模样、父母瑟缩的身影,在她脑海里交织翻涌。若不是她识破阴谋,带着父母叛逃,此刻他们早已成了 “意外身亡”名单上的一员。
“师兄,别打了,雨越来越大了。”矮胖的修士摸了摸肚子,“咱们还要去前面的镇子收‘供奉’,别在这穷小子身上浪费时间。”
“这贱骨头刚才敢瞪我,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道天高地厚!我看他是想偷学咱们的术法,这种心术不正的凡人,打死也活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仙长,求您了,我娘病得很重,我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了……”
楚风闭上眼,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褪去。她转身一把抓住父母的衣袖,拉着他们就往密林深处钻。“走。”
身后的惨叫声还在继续,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膜,她却没有回头,甚至刻意加快了脚步。张氏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被楚风拉得更紧。楚父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更快了些,似乎也在强迫自己忽略那令人心碎的哭喊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楚风终于在前面看到了一座破庙的轮廓。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庙门也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就是那里了。”楚风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带着父母走进了破庙。庙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角落里胡乱堆着一些干草。楚风扶着母亲坐在干草上,匆匆布下一道防护符,又四处找了些枯枝败叶点燃。她从背包里拿出块干粮,递给父母:“你们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我去门口守着。”
张氏接过干粮,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心疼。楚父拍了拍妻子的手,低声说:“让她去吧,这孩子,心里比谁都苦。”
楚风靠在冰冷的庙墙上,望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山道,少年蜷缩在泥地里的模样却总在眼前晃。
“爹,娘,我出去一趟。你们千万别离开这庙。”楚风突然开口,不等父母回应,已经冲进了雨幕。她的脚步比来时更急,踩在泥泞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楚父母看了跑远的女儿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隔着数丈远,楚风便看到那少年孤零零蜷在山道旁,浑身裹着泥泞与暗红血污,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心猛地一沉,脚下步子不由加快,顷刻间便奔到少年身侧,伸手便去探他的鼻息与颈动脉。
尚有微弱搏动。她小心翼翼地将少年翻过来,少年的脸沾满了血污和泥垢,牙关紧咬。楚风指尖凝起灵气,缓缓渡入少年心口,护住他几近溃散的心脉。
看着他濒死的模样,犹豫了瞬,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釉小瓷,倒出一粒褐色丹药,屈指轻弹少年下颌,趁他牙关微松的刹那,将丹药送入口中。不过数息,少年胸口的起伏变得清晰起来。见状,楚风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这才弯腰将少年背了起来,快步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
回到山神庙时,楚风父母正焦急地守在门口,看到楚风背着一个人回来,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帮忙。“先把他放在干草上。”楚风将少年轻轻放在铺好的干草堆上,从背包里翻出干净的布条,蘸着随身携带的清水,仔细擦去少年脸上的血污和泥垢。又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来盖在少年身上,对父母道:“养元丹能保他性命,天亮前该会醒转。我们不能久留,雨一停就走。”
安顿好父母的楚风,抓紧时间吸纳周围的灵气,缓缓恢复伤势。随着灵气在体内流转,五脏六腑和丹田的疼痛也渐渐减轻。夜色渐深,雨势在三更时分渐渐收了。最后一滴雨珠砸在庙门的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楚风侧耳听着庙内少年平稳的呼吸声——丹药药效稳固,他已脱离险境。楚风踢了踢篝火边的干柴,火星子跳跃起来,照亮了父母沉睡的脸庞。“爹,娘,醒醒。”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雨停了,我们该走了。”
楚父母默默起身收拾起身边的行囊。张氏看着干草上昏迷的少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小风,这孩子还没醒……”
“他有养元丹续命,麦饼和水都留在他身边了。”楚风打断她,“天亮后他自会离开,留在这里,若被白莲宗的人发现我们和他有关联,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楚风转身率先走出庙门,她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父母,抬手抹去额头的夜露:“往东南走,翻过黑山岭就是乱葬岗,修士一般不会去那里。我们先去那里炼化体内余毒。”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