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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未抚平的褶皱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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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闭嘴”像是从冰冻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霜。
黑雾凝成的丝猛地收紧。
咔嚓——
清脆得像瓷器碎裂。
裂纹从脖颈炸开。那张和蓝雅一模一样的脸,像一张被打碎的面具,正在一片片剥落。
碎片未及落地,就在空中化作微光的银色粉尘。
“为什么?”
破溃的脸颊下,露出水银般的液态镜面。声音变了,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尖利嘶哑:
“你明明也很渴望……”
白夜的手臂骤然收紧。
蓝雅被勒得闷哼一声,眼泪撞出来。眼前一片黑,只能听见那个怪物在用无数重叠的声音继续往下说——
“想要她爱你,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让她的能力只为你所用……”
粉尘开始汇聚。
它在变形。
两个头颅的轮廓从水银里浮出来,一个白夜,一个蓝雅。脖颈处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交融,不分彼此,形成一具没有个体边界的连体躯壳。
蓝雅感到头顶的白夜,呼吸突然乱了。
他勒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到发疼,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又像在确认一件器具的牢固程度。
“这才是你想要的。”镜诡的声音变成了白夜的音色,却带着金属的冷,“面对自己吧。你生来就是——”
话音未落。
白夜那条抬着的手臂猛然炸开。
像装满滚烫沥青的容器被从内部瞬间击碎,黏稠、阴冷的黑暗兜头盖脸地泼向那个银色的、仍在喋喋不休的怪物。
“我他妈……叫你闭嘴。”
来不及惨叫,也没有挣扎。
镜诡连同它那两个头颅、那具流动拼接的躯体,一瞬间被彻底包裹。
蓝雅被死死按在白夜怀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感觉到勒在腰间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缆。耳边,那个怪物重叠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漉的咀嚼声。
咯吱……咯吱……
像有人在用牙齿碾磨玻璃碴子。
蓝雅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挣扎,想推开,但那条手臂铁箍一样纹丝不动。她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那件洇出血的冲锋衣里,用稀薄的布料徒劳地隔绝那恐怖的声音。
随着咀嚼声减弱,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缩,重新凝合成手臂的形态。
新生的皮肤表面下,有无数银色的、流沙一样的东西在疯狂窜动。它们撞击着血管壁,冲刷着骨骼,发出细碎的、仿佛沙砾摩擦的声响。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撕裂、然后被强行重组。
白夜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又被他强行压下。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的肌肉绷出一道冷硬的棱线。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错的树根。冷汗大颗大颗地从发梢滚落,砸在蓝雅的头顶,烫得惊人。
仿佛在消化一块烧红的烙铁。
但同时,一股庞大、纯粹、冰冷的能量正从那只重塑的手臂涌入心脏,迅速填补着重伤后缺失的部分。栖云寺留下的内伤,被打断又重新勉强拼合的脊椎,被符文灼伤的神经……所有亏空都在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强行填满、修复、甚至……强化。
蓝雅感觉到头顶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乱,像溺水者在挣扎。
她终于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下。
“白夜……你……”
他闷哼一声,勒着她的手臂终于松了半分。
蓝雅抬起头。
他正低头看着她,那双猩红的诡瞳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烧过,“有点……消化不良。”
手臂已经恢复了原样。皮肤光洁,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只是那只手的手背上,多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裂纹。
蓝雅的目光移过去。
白夜松开她,背转身,另一只手抠进裂纹,挖出指甲盖大小的镜子残骸,随手扔在地上。
叮。
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7号:“又乱扔垃圾,没有公德心。”
白夜没理他,手背破口内涌出黑色丝线,眨眼缝合、消失。
折叠空间正在自动抚平。幽绿的应急指示灯熄灭,正常的白炽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远处,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声在各个病房里响起,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病人的咳嗽声、呼噜声……人间的一切,正在重新涌入。
B104的门开了。
真正的护士急匆匆出来,奔向下一位病人。她看也没看走廊里的几个人,仿佛刚才那场恐怖从未发生。
陆峥带着人冲进大门,脚步在几步外停住。
目光如手术刀般扫过走廊——地上那点镜子残骸,白夜汗湿的侧脸,蓝雅苍白的脸,还有那只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对身后抬了下下巴。两个穿着便装的人立刻无声散开,一个蹲下去检查碎片,另一个贴着墙根,手指在墙面某处停顿半秒。
那里,空间褶皱尚未完全平复,像被熨过的丝绸上还剩一道浅浅的痕。
年轻保安追上来,胸牌在奔跑中晃荡——
保安王骁。
“哎!你们干什么的?登记了吗就往里冲?”
蓝雅猛地转头。
那张脸……和那个脖子扭成180度的“王建军”,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更鲜活,眼角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王骁被她盯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白夜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挡住蓝雅的视线。
“NPC卸妆了。”
蓝雅垂眸,“……嗯。”
陆峥对王骁出示了证件,低声说了几句。年轻保安的表情从警惕变成肃穆,敬了个礼,退到一边,开始用对讲机疏散闻声而来的其他医护人员。
苏青禾把蓝雅拉到一旁。
从背包里掏出又一个三无喷雾器,对着蓝雅手背上粗暴拔针头留下的淤青按了两下。药液冰凉,带着股刺鼻的金属味,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
“发生了什么?”她低声问,手指仍按着蓝雅的手腕,像在测脉搏。
蓝雅看了看白夜。
他站在几步外,正被陆峥问话。侧脸苍白,嘴角带着点笑,像在说什么轻松的事。
“我……”蓝雅转回来,声音很轻,“我发烧,出现幻觉了。看见保安的脖子扭了180度,看见病房里有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看见护士站的苹果长出了我的脸……”
她说得很慢,像在复盘一段bug百出的代码。
“后来白夜来了,”她顿了顿,“然后我就不记得了。可能是晕过去了。”说完,她心里闪过一丝荒谬感。
「幻觉啊。」
苏青禾笑笑,喷雾器在她掌心转了个圈,重新塞回包里:“你说得对。身体虚弱就很容易产生幻觉。”
陆峥同样低声询问白夜。
“你留的‘东西’呢?”
他盯着白夜的眼睛,那眼神像要把他整个人剖开,从骨头缝里挑出藏着的秘密。
白夜看了眼7号:“被我弟吃了。”
“应该还不只吧?”陆峥的声音没有起伏,“丁等诡没有扭曲空间的能力。”
沈砚蹲在不远处,镊子夹起一片镜诡残片,对着光看了看边缘的血渍,装进密封袋。
“队长,”他起身,“还有这个。”
7号站在白夜身后半步,面无表情地补充:“拟态掠影。C级。对应你们的乙级。”
顿了顿。
“被zero吃了。”
白夜侧头瞪他:“叫哥。”
7号只好重复:“被我哥吃了。”
白夜扯了下嘴角,转回来问陆峥:“还要写报告吗?”
“报告我写。”陆峥拿过密封袋,对着光端详片刻,“你受伤了?”
“已经好了。”
陆峥把密封袋还给沈砚,“还有别的吗?”
白夜垂下眼,诡瞳穿透地基,再往下,是连他也望而却步的黑。
“尚未发现。”
陆峥盯了他两秒,“你保证,这里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白夜勾唇,笑里带着漫不经心:“有些事我都搞不定,我怎么保证?”
陆峥沉默,转身指挥队员:“所有病房查一遍。卫生间和办公室也别放过。”
另一边,苏青禾询问完蓝雅,也往病房区走去。
白夜走过去,在蓝雅面前站定。没说话,先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
蓝雅身子微微一偏。
幅度很小,像是无意识的躲闪,又像是病中的眩晕让他误判了距离。但白夜的手僵在了半空。
离她额角还有三厘米。
“抱歉,”蓝雅立刻说,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我只是……怕传染你。”
白夜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
“……嗯。”
手放下。自然地插回口袋,像那个动作从未开始过。
“想换家医院吗?”
蓝雅心有余悸地摇头:“我觉得还是回家休息比较好。”
“介意我送你吗?”
“当然不。”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很轻的,“还有,谢谢。”
白夜转身往大门口走。
蓝雅的目光落在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上。
她愣了愣,赶紧追上去,一把拽住他一只袖子。
“哎,你等等。我还得缴费、办手续、收拾东西呢。”
白夜低头,黑色袖子上多了一只白白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青。
他绷得紧紧的肩膀突然就松了。
声音也轻了八度,“抱歉,忘了。”
蓝雅跑回B104收拾东西。
7号看看白夜,又看看蓝雅,“心率72,呼吸频率16,皮质醇水平下降37%。”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