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蓬莱（下）》夜游星

7、风起蓬莱（三）诗赋之乐

　　几人走出花园，晚风轻拂，花香萦绕。
　　侍女们身着手持琉璃灯盏，引众人来到宴席，宾客依次入座，侍女斟酒。
　　枭衍目光扫过众人，转开话题，玩味道：
　　“孤光君，你给我们的请帖里说要赏景赋诗，倒是怎样的雅乐？”
　　湟郁正在主座坐下，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卓然，如一尊凝于冰霜中的神祇，既不为外物所动，也不容任何亵渎。
　　他的声音如山间清流，轻柔又些许疏离：
　　“感谢诸位至云梦泽，郁且自饮一樽，敬各位远道而来，赏景赋诗，愿此刻长留心间。”说罢举杯轻抿。
　　枭衍见状，亦举杯笑道：“与君共酌。”
　　他眉目俊朗豪迈，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便潇洒抹去。
　　龙格坐在一旁，笑道：
　　“这一樽酒，一敬云梦美景，二敬孤光君身侧美人。”
　　他说罢，目光扫过椒瑛，如暗影间的捕食者般危险。
　　他又自己倒满一杯，转向熙玉，举杯道：
　　“龙格再饮一樽，专敬花君。”说罢仰头饮下。
　　言语间的意味深长，显而易见。
　　孤光君察觉到龙格话中的锋芒，但他未作过多言语，手指摩挲玉樽，神情淡漠。
　　熙玉见龙格为自己扳回一局，得意地举起酒杯，娇声道：
　　“你们都敬完了，我说什么？我就敬——今日我们几人共座一堂，实属难得！”
　　她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又娇嗔傲气，说话间，她瞥了椒瑛一眼，一瞬间寒冰如毒，仿佛要将她刺穿。
　　椒瑛被那目光刺得如芒在背，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想法：
　　她想让我死。
　　枭衍道：“主人快说，赋诗规则如何？本君定夺桂冠！”
　　语黛在一旁掩唇而笑，眉眼弯弯。
　　孤光君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嗓音如同古琴清澈悠远：
　　“各位不必拘束，可随意游观云梦泽，月至中天时返回此处。郁已命人在旁备素卷、墨宝，便以云梦之景为题，或湖光，或花木，或月色，撰诗三首，格律不限。再由他人评分，总分最高者，郁有厚礼相赠。”
　　枭衍转向语黛，见她眉间微蹙，似有为难之色，便笑道：“孤光雅兴，只是……女客亦作三首？恐略有劳神。”
　　熙玉碧蓝色的眸中满是不屑，逞强说：“三首不在话下！”
　　湟郁微微颔首：“那便优容女客，一首可否？”
　　枭衍赶紧道：“恰好恰好！”
　　紫发的漪花君哼了一声。
　　烟霞君仿佛志在必得般笑道：“孤光君必备厚礼！语黛，我们赏景去。”
　　他说罢，一手提起玉酒壶，一手携起语黛，起身离座，语黛被他牵着手，脸上泛一抹红晕，低眉浅笑，随他一同走出。
　　龙格看向熙玉：“熙玉，烟霞君与孤光君都有美人在侧，今夜在下可有幸邀花君同游？”
　　漪花君轻哼一声：“好啊。”
　　没想到熙玉爽快答应，龙格虽知两人是在演戏，却仍忍不住真心笑了，这一刻的喜悦是发自内心，可见他对熙玉宠溺之深。
　　语黛被枭衍牵着走了一段，问道：“君想好选什么为题吗？”
　　然而，枭衍方才笑意盎然的表情却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谨慎凝重。
　　他停下脚步，神色肃穆：
　　“我已将你我二人彻底隐身。现在，我们去找熙玉和龙格，看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语黛顿时呆住，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她自责地想，只怪她太蠢，竟然以为真的有雅乐之游……
　　离开宴庭，走出一段距离后，熙玉冷声问道：“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我实在克制不了，我一看见她就恨不得她立刻消失在我眼前！”
　　蛾眉本如画，碧蓝的眼中却燃着熊熊怒火，声音带着深冷寒意。
　　龙格走在她身侧，目光警惕扫过四周，低声：“熙玉，小声些，别被人偷听了去。”
　　熙玉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你是说他会派人跟踪我们？我不相信湟郁会做这种事。”
　　龙格叹气：“还有别人呢。”
　　熙玉眉头微蹙：“你是说……我哥哥？我哥哥我更不怕他知道！”
　　龙格目光落在面前一丛月下盛开的玫瑰上，花瓣纤细，层层叠叠，芬芳浓郁。
　　他柔声，仿佛在诉说心底情意：“三首诗我都以花为题，献给你。”
　　熙玉却并不领情，秀眉紧蹙，语气不耐：“你不是说今日来试探吗？你在干嘛？”
　　龙格将手轻按在熙玉肩上，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熙玉烦躁地踱步：“你再这样，我就不听你的，自己行动了。”
　　红发神君恍若未闻，低首酝酿，片刻缓缓道：“第一首诗，我便写花神之美，百花不及，我爱慕之。”
　　熙玉的虚荣心被提起：“你是在说我？”
　　龙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绿色眼睛里有无数复杂的情感。
　　与此同时，宴庭中，众人已离开，湟郁握住椒瑛的手：“阿瑛，你我也莫负月夜好景。”
　　两人携手走出宴庭，步入花园。
　　龙格与熙玉并肩行至湖畔，此处乃云梦泽中心——碧落天湖，湖水如镜，映照漫天星河。
　　湖畔柳丝轻拂水面，夜风过处，带来阵阵荷香。
　　龙格又对熙玉道：“第二首诗，我便写花神不知为何事忧伤，我心中焦急苦涩。”
　　熙玉凝望月下湖泊，湖面如银，月华如练，然而这般美景却未能入她心扉。
　　她面色一沉：“那你有何办法？”
　　此处地势开阔，四野无人，龙格回首环顾，确认四周并无他人，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笑意，嗓音带着蛊惑：
　　“我的药马上就能配好，你且等着吧。”
　　熙玉紫眸微闪，似疑惑，又似期待，她声音急切：“什么药？”
　　龙格苦笑，红发在夜风中拂动，绿色眼瞳里是冷意和暗藏的忧郁：
　　“自然是让你得偿所愿之药。”
　　暗处，语黛瞪大双眼，惊愕不安，心中满是疑问与担忧：他们要对椒瑛做什么？
　　一旁的枭衍眉头紧锁，他凝视着熙玉的背影，神情忧虑又悲伤。
　　枭衍抬头望了望天色，叹了口气：“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语罢，他揽住语黛的肩，瞬息之间，二人已瞬移至宴庭附近，缓步走出。

　　宴庭之中，灯火如昼。
　　湟郁立于椒瑛身侧，浅金长发如流金垂落，他俯身，目光落在椒瑛笔下素卷上。
　　椒瑛一袭流丽长裾，长发泻落，肌肤玉白生光，执笔的体态宛如兰亭修竹。
　　枭衍远远望去，两人背影相映，如瑶台月下仙侣，缥缈不染尘埃，纵是旁观之人，亦觉惊心动魄，心中不禁酸涩，暗自叹息：熙玉她……唉！
　　湟郁转身：“烟霞君，可有成篇？”
　　枭衍闻言，瞬敛思绪，摆出吊儿郎当的笑，懒散风流，挥了挥手：
　　“最后润色阶段，你们且先写。”
　　言罢，他后退一步，将语黛让入案前。
　　正说话间，一道清朗声音自后方传来：“既然如此，龙格便先献丑了。”
　　他抬手一挥，神力涌动间，素卷悬浮于空中，毛笔如被无形之手握住，悬空一挥而就，字迹如龙蛇游走。
　　魍魉君三首：
　　《花神谣》其一
　　云裁霓裳月为珮，十二春风绕玉阶。
　　霞光暗度芙蓉面，星眸欲转百蝶来。
　　瑶台露冷香犹炽，洛水波清影自徊。
　　愿作金铃系罗袖，千年不教落尘埃。
　　《花神谣》其二
　　花神独倚栏杆久，
　　眉黛轻颦，似有千般忧。
　　风拂罗衣香满袖，
　　泪痕点点湿春昼。
　　我欲问君何所愁，
　　却怕无言，更惹心伤透。
　　苦酒一杯难入喉，
　　只愿为君分消瘦。
　　《花神谣》其三
　　花神有意属春风，
　　我自痴心付梦中。
　　纵使情深难共语，
　　独看花落思成空。
　　枭衍抬眼望去，折扇轻敲掌心，叹一声：
　　“好一个‘只愿为君分消瘦’！”
　　随即，他又摇头，似有几分怅然低喃：“可惜花神有意属春风啊……”说罢提起一旁酒樽在手。
　　湟郁静望素卷字迹，目光微顿，片刻后，淡淡开口，语调清冷：
　　“笔意清妍，辞藻婉转，忧思绵长。”
　　龙格颔首，移步：“来看主人佳作。”
　　湟郁亦将素卷置于空中，神力轻拂，字迹如行云流水，笔锋遒劲不失柔美，其字如鸾凤翔天，清逸绝尘。
　　龙格朗声吟诵，声线悠长，似浮雪轻落，有淡淡忧思——怀情之人，诵诗时有无奈眷恋。
　　孤光君三首：
　　《梅落佳人鬓》
　　琼英堕鬓玉钗寒，
　　香拂罗衣雪未干。
　　一夜东风吹不尽，
　　犹留幽梦在君看。
　　《梅林幽语》
　　冷蕊幽香绕袖轻，东风不解两心盟。
　　落英点点随君侧，皎月盈盈映我情。
　　枝上春痕犹未改，怀中温语共相倾。
　　此生若得梅花伴，何惧霜寒覆雪城？
　　《梅边旧约》
　　初见雪中红萼，重逢月下银钩。瑶台分影落江州，袖底暗香盈手。
　　玉骨暗萦香雾，冰心悄寄春柔。前盟刻在最高楼，岁岁年年依旧。
　　熙玉看完那字句，银牙几乎要咬碎。
　　龙格神情淡淡，眉眼却自有一抹难以言喻的忧伤寂寥：
　　“犹留幽梦在君看，此句初看无他，然细读之下，却自有情思缠绵，令人悱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