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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怒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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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处往下看,对面杂乱无章房宅白色的墙面很是晃眼,几天前那场台风,卷走了漫长的夏季,清爽怡人的秋天即将来临。
不远处传来笛声的悠扬。笛声悠扬处,浪花吻过岸边的蒲草,如果这时候从人家屋子里传来的钢琴声,当笛声与钢琴相遇,两种柔情犹如在碧水荡漾的海洋之中,在这旭日东升海面上写下最美好的赞歌。
据说这片海岸线上的居民楼中,几乎每家每户都有钢琴,是除了鼓浪屿以外人均钢琴占有最多的居民区。
钟显恒带着两个马弁走下甲板,来到船舱,
这船舱是当作餐厅来装饰的。他在桌子前坐下来,椅子很舒服,四只脚用螺栓拧在了地板上,桌于上有一排红酒和放着玻璃杯的托盘,马弁给他倒了一小杯红酒。这时引擎发动了。此时朝阳初升,大多的栖居者还在梦的世界里遨游。
钟显恒喝了口红酒,像是出于本能的警觉,皱了一下眉头,聚神会神地聆听外面的动静,双眼环顾四周着海面。随着财富日益增长,他的脸庞显露出富人常见的表情:贪婪、睿智、爱慕财富和自命不凡微微的笑意。
他们不光在陆地纵横,还要驰骋于海洋,他们要在这片海域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在这公海上占有一𠆤岛屿,等于是帮会自由世界的基地,在这里可以不受任何法律和社会规则限制。供帮会在某些关键时刻方便使用:交接地下组织走私的货物、处决对手、惩治内奸,他们都会选择公海;这样会让非法走私的货物无迹可查、让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简单快捷。
谭运章当然明白两个首领的意思,他也持赞同的观点。
这是他们的一艘豪华中型游艇,刚从意大利进口,价格过千万。前舱有先进的导航仪器、雷达、通信设备和舵轮,是控制游艇的核心区域。后舱好像是行政套房,配有松软的几张木质扶手皮椅沙发、可折叠的台桌、木几、冷藏柜、烤箱、咖啡机……
一名年轻的马弁坐在一台电视监视屏前,看着各种图像在眼前闪过,这些图像是监视这片海域的几百个无线摄像头传来的。一幅幅图像不间断地从屏幕上掠过。
谭运章从码头踩着船尾跳板,出现在甲板上,他步伐矫健、眼神谨慎机敏。钟显恒走上前来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扶着他。谭运章还是戴着那顶灰色的的棒球帽子,善于防范的他绑着红色的救生衣。
俩人入了舱内,游艇缓缓地驶出码头。
谭运章问:“他们到底要来吗?”
钟显恒回答道:“我们无法拒绝一伙不要命的家伙。就是他们不来,我们也要出海来透透气。只要我们一到公海,就可以上甲板舒服了。”
钟显恒准备在这公海上孤岛建一座赌场。在钟显恒看来,在这座日渐繁华的海滨城市,必须要有一座岛屿,作为自己自由世界活动的场所。
大首领二首领今天带谭运章来,就是让他看看到底是否可行,或者还有什么没有考虑周全的事情,万一有什么问题,如何选择撤离。他们两个首领常常这样,作出了重要的决策之后,才找他商量,让他知道,无非是让他出主意以防不测,把善后的事情交给他。两大首领充分信任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能解决。
俩人落座后,谭运章对钟显恒说:
“我们都是陆地上过来的人,对海洋一无所知,这里面有多少风险,无法计算也无法预料。要是这些岛屿可以挖出钱来,还会摊在这里等着我们去?忠义帮三合会海参党他们是吃素的?我对此没有把握,不过试试也行。”
谭运章笑着摇了摇头,他将身体转向舷窗,视线投向大海,再说,
“况且这里离三门岛很近,我们真的要在这岛上开设□□娱乐业,这不是等于和忠义帮抢生意吗?他们会允许我们开赌场吗?没必要和忠义帮同行。”
“你和他们谈谈吧?”钟显恒看着谭运章说。
“人家把手伸到你面前抢你饭碗你还要和人家谈判吗?”谭运章表情严肃地说。
钟显恒点点头,说:
“我们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地方,办事干净利落的地方,没有人会打扰我们,我们可以在这里解决陆地上难以解决的问题。”
钟显恒的意思:他们并非完全靠残暴和决绝来讨生活,他们是在开创未来,缔建起自己海陆一体的王国。
“试试吧。”谭运章轻叹口气,坐下后这才慢慢地再说,
”我们最终还是要进入社会,接受我们所在社会的规矩,遵守我们所在社会的法律,做一个投机取巧的商人,最大的限度游戏于社会的灰色地带,我们在香港那些暴行,至今仍无法洗白,有多少枪口和刀尖在对准我们伺机而动?只等我们露馅会大动干戈出来袭击我们。到时候我们就是他们枪口下的鬼魂,刀尖下的肉块。”
谭运章的口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让钟显恒沉默下来。立在一旁一直不出声的刘天荣只有聆听的份儿。
接着他们讨论着撤退上岸的方案,最后一致决定把游艇停泊在曾棚角河口。
“那儿有个我们控制船舶修理公司,我们不亏欠他们,每月按费用给他们。”钟显恒吐了一口气,很明确地说完,站起身来走向谭运章身边,再继续说道,
“游艇业发展前景好,就给他们一个分堂的身份,把那儿安顿下来,专门负责这一片海域。”钟显恒面容坚定,语气带着一惯冷峻强韧的力量。
“要把所有人员的社会关系、来龙去脉查清楚。”
“我们的人已经查过了。现在还有二个把握不定,到时候完善起来,给他们一笔钱,打发他们走就是。”
钟显恒回答,他拿起望远镜,朝远处的海面上看去,他认为人侵者不太可能潜伏到公海的腹地,应该隐匿在这片海域的附近。这一带一直是他们的活动范围。
盗匪虎视眈眈,他们知道这么招人现眼的豪华游艇,在这海匪猖獗的水上世界,总有一天会遇上强劲的对手。这次行动,他们孤注一掷,把帮会所有重型武器交给了刘天荣,包括谭运章制造的两门小钢炮。射程五公里的小钢炮,还从未使用过,今天拿来绞杀海匪是最合适不过了。
对于他们来说,群体搏杀中,如果允许,更倾向于用枪杀人更干脆利落;秘密处死,最佳的选择是用手掐住脖子把它扭断,或用绳子勒住咽喉、用胶袋套住头窒息而亡。他们不喜欢用刀,那样过于血腥。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晨风吹过海面,带着咸味新鲜的空气漫进机舱。仲夏的阳光依然热气逼人。钟显恒把舷窗摇到底,再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舒展着身子躺下来。他面带笑容,望着大海,以沉静的口气说,
“我们先兜一圈,试试坐游艇的感觉,然后让刘天荣带它去公海。”
“待在机舱里,开着空调听听音乐。饱览大海,感受海洋的清冽、庄严的韵味、而一旦人类在它上面抵死相搏,就会有流于人性的罪恶感,而且这种罪恶感充满着强烈的张力,就像海浪一样,茫茫扩散,永不停歇。”
谭运章直起身子,说。他从钟显恒摇到底的舷窗一眼望去无限广阔的海洋,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的电影画面:碎片纷飞、绳索崩断、燃烧的甲板、刺眼的火球、横飞的钢铁破片、漂浮的残骸、逐渐消失在水面的气泡、残肢断臂的尸体在泡沫中浮沉幸存者在海浪里挣扎。一只海鸥茫然地掠过燃烧的桅杆,或一个水兵发现甲板上有一朵未被踩脏的浪花。胜利从不洁白,它总是浸染着钢铁和鲜血的味道。
军师沉思的时候,总会涉及到人的感性认识和价值观:一些虚虚实实在梦与现实之间的画面,就会纷至沓来。
“我们就不上岸了吧?”
钟显恒知道谭运章又在沉思,像是有意把他唤醒,向他发问。
谭运章没有应答,他知道钟显恒这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无须赘言。军师善于捕捉别人的内心深处,更会揣摩社会的规则,能够有效地化解危机,破解对手任何的阴谋诡计。他是个好老师,钟显恒十分尊重他,他对这个社会有着严肃认真的思考,与对手冲突发生危机时,在关键时刻能判断对方的意图,预测好和坏的结果,帮助帮会化险为夷。
谭运章把救生衣脱下来,也坐了下来,半躺在椅子上,仰脸朝天,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阳光又神奇地给他输送了活力。
阳光辉映在远处的海面上,云彩像是从海水中涌出来,画出两条平行线,浮云最前端殷红像是用彩笔刷过的颜色一样均匀。
千万年来,在这风起浪涌万端变化浩瀚的大海中,唯有人性的贪婪亘古不变。现在海天一片寂静,朝阳映照下的海面,金光闪闪。
马弁埋伏在荒岛犄角海岬深处无线联络,不断提供可靠的情报。这段日子游艇在海上测试,受到了海盗的跟踪,根据可靠的情报是盘踞在这片海域的海参党。海参党大半年没什么动静,他们已经沉默了很久,显然是在等待已经觊觎长时间捕捉的下一个猎物。从多方情报渠道获取,他们下一个猎物就是省港旗兵出现在海面上的这艘游艇。
省港旗兵这些日子都这片海域检测游艇,也是故意向海盗展示,希望他们能上钓。他们仔细策划,耐心等待已经有好些日子了。
他们得到可靠的情报,今天海匪会对他们动手。借游艇需要在这片海域测验,作为地下组织,钟显恒作了重要的指示,他告诉大家这次测验,也是一次火力全开的军事演习。他把帮会所有的大型火力全部集中在艇上,让刘天荣作了精心的布置。
十年前,省港旗兵从香港得手五家金铺后,潜回内陆,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实他们一直盘踞在虎岗,利用劫持的财富,浮出社会面上经营商业项目作掩护,内陆相关机构也不清楚它的势力到底有多大。而此时处于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深圳,经过近十几年突飞猛进的发展,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相关法律法规和机构尚未建全起来,“东西南北中,发财在广东”,从全国云集而来的人流,泥石俱下,各类有组织的犯罪团伙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警方和执法机构长期超负荷运转疲于奔命,顾此失彼,也给犯罪分子予以可乘之机。
省港旗兵隐匿性极强,深藏不露。内部控制铁幕重重,防御严密,外界无法窥视其内部。所有的成员都把自己的身份和帮会组织的秘密,作为保证自己身家性命的象征。这让世人对出没无常行踪不定的省港旗兵毫不知晓。他们由于大多有着军人的背景,具备卓越的反侦察与反渗透能力,主动防御极强,能有效识别并挫败外部探查。情报与行动的“单线闭环”管理,信息传递链条极度简短、单向且可瞬间切断,确保局部暴露不影响整体。社会化与背景融合程度极深:每个成员拥有无可挑剔的公开身份和社交关系,毫无破绽:他们也许是记者、司机、警察、法官、律师、报刊编辑、以及餐厅酒店厨师、服务员、街头店主、贩卖货物的小商户、山野的农户、一些机构的职员等等。他们办起事来“公事公办、铁面无私”,各人按照自己对社会的贡献领取合法报酬,这正儿八经的一面实在无可挑剔,甚至于还令人敬佩;另一面又是地下组织秘密集团成员;他们暗中分属于各个地下势力,各人以公开的身份、合法的形式,为自己所属的地下组织势力集团效忠,从而定期获得额外报酬,这一面是绝对保密。这些两面人他们在公众场合信誓旦旦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背地里干着同自己的公开职责大相径庭罪恶的勾当。
他们犹如都市幽灵,存在于现代社会的缝隙中,又像空气中能感受到某种湿度的氛围,却永远抓不到凝结的水珠。成员之间可能每天在同个茶楼、咖啡馆、街头小店擦肩,靠杯垫上一个铅笔留下的微小角度传递信息,随即各自湮没于纷沓的人流中。账簿永远平衡,有明面上酒店宾馆餐饮服务业、大大小小型工程项目建设;资金流向经过数十个空壳公司的洗涤,最终化作再也无法追溯的加密货币。他们就像社会肌体中的一组完美伪装的细胞,执行着自身功能,却从不对免疫系统暴露抗原。他们组织结构严密,安全堡垒遍布各个不同的区域。
他们的存在,朦胧虚幻,执法机构也搞不清楚它们势力到底有多大,民众也从未听到过“省港旗兵”这个词条,对他们一无所知。
在破晓前,刘天荣已经派出十二艘快艇,每艘快艇成员配有冲锋枪和可以远距离杀伤力狙击步枪,携带炸弹、砍刀、匕首,作了精心的伪装隐藏在荒岛里的岬岩犄角处。他们是铲除惩办盗匪窃贼,听起来很正义,但行动起来却是很伤感,因为手段有点残忍。
刘天荣表情阴沉、步伐强健有力,铿锵有声,魁梧的身材因为这些日在海洋上太阳长时间的暴晒,散发出黝黑的光芒。他在甲板上一丝不苟地一动不动站着,虽然他收到的消息已经让他整体的血压增加了几千个点。他遵循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则,尽管谭运章苦口婆心劝说他:光会动刀枪不行,更重要的是要学会思考,处事尽量低调,能有商量余地决不动刀枪。
但刘天荣却苦笑着回答他:他只是一个种地的农民,一个挖煤的莽汉。他说这句话很真诚,并不觉得是用有趣的话搪塞军师。
现在他要向众人证实自己的实力,他要凭借着自己的勇气和胆识消灭盘据在这片海域上的海盗,重新赢得钟显恒谭运章的信任和支持。他知道仅凭他健壮的体魄和狠戾的怒火吓不到海上的盗匪。
刘天荣平静的表面下强压着满腔的怒火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他是那种意志坚定的战斗者,对投入战斗充满着强烈的激情,随时准备彻底干净消灭一切来犯之敌。
游艇曜亮,通体流转着炫目的银光。它纤尘不染的白色船舷,在旭日升起的太阳下熠熠闪耀。游艇窗和门都换了防弹玻璃,外面铁板也加厚了一层,堪比坚固的军艇。海岸边绿色山林、白色的墙壁、碧海蓝天,这种属于自然现象的景致让人心旷神怡。
钟显恒转身坐了下来,再慢慢地放下身子,半依半躺在舒适的躺椅上,他要让自己松驰一会儿,享受这片刻休憩的时光。
他没有笑容,也不冷峻,完全是实打实不虚荣的江湖人物的派头,像是沉浸在松驰中。他漫不经心地扫视前方的海洋,像是很熟悉这片海域。他看见他们前面的海洋,那一波又一波随风掀起的碧浪,仿佛光环笼罩在他们的四周。他把目光投向舱板上那幅蓝色的地图上。地图上,在这片目见辽阔的海域里,只有三门岛和这个无名孤岛。
为了获得这片海域上拥有的权力,他们必须杀人,那怕是对对手集体的屠戮。富人灵魂的贪婪侵袭着他们。
钟显恒紧闭双眼,好像正努力以意志力来控制局势一样。游艇加足马力,朝宽阔的海面飞一般驶去。
“飞得太慢了,”
刘天荣从甲板上进来,他向驾驶员抱怨。他把游艇当作是空中飞行的飞机,要像飞翔一样向前飞奔。
“我得尽可能让它平稳,不要太漂,把大当家和军师送回去再用最快的速度。”驾驶员在座舱里解释说。
刘天荣明白过来,还是走了出去。他叫来自己的驭手,俩人头凑在一起,刘天荣手指海洋在低声商量,近似耳语。他喜欢单枪匹马去杀人,但后面开战厮杀是在快艇上,他选了一名最好的驭手,准备大展身手追杀一帮盗匪。
眼前深邃的碧海,早晨和黄昏,有它的各种幻影:喷薄而出太阳光芒和夕阳余晖下都会留下它殷红的色彩。
游艇加足马力擎动起来,声音轰隆隆,震耳欲聋,谭运章屏住了呼吸,他感觉脚底都在颤动,游艇绕了一圈,在靠码头前面的拐角停了下来。这时钟显恒走近谭运章,拉着他的胳膊,来到观景门廊,把望远镜交给谭运章,指着不远处那些晃荡在海洋上的渔船和快艇说,
“鱼已经上钩了。我们交给老二吧。”
通过望远镜,谭运章看到谜团出现在远方的公海上,有多艘快艇和小型伪装渔船的船只在那里来回穿梭,它们不断地变换航线。
游艇驶回码头像失了重一样,颠了一下停止。俩人从游艇放下的舷梯上下来,乘着接他们下船的飞艇回去码头,来到山边的一处林荫树下,在马弁为他们撑开的遮阳伞下,他们在一张台子前,坐等刘天荣他们凯旋归来的佳音。台上放着马弁替他们煮好的咖啡、沏泡的茶、和各种各样的小吃点心、水果……
钟显恒看了看手表。他们在海上花了三十八分钟。这里很偏僻,绿树环绕,山丘峡谷里华美的红色岩石,灼热了荒芜人烟的海岸线。在山地与海滩之间,还隔着一条缓坡道。这条鲜有人迹的路径就从这条缓坡道开拓出来的。
就他们的经验而言,吃点小吃点心,会缓解很多的焦虑。这一次军师谭运章和二大首领出奇的一致:铲除海参党,拥有这片海域的权力,并非是什么残忍暴虐嗜血的屠戮,而是为民除害的正义反击战。他们坚信正义只看手里的武器够不够锋利。
快艇送钟显恒谭运章上岸后,载着岸边等候的枪手,开足马力,在海面上撕开一道海浪卷起来长长的白光弧道,向公海腹地,那个无名的荒岛驶去。
他们要实现他们重要的目标:攫取这片海域的权力。
“我们坐等这,那边停歇下来,我们再回去。”钟显恒说,他从台上抓起粒花生,在手里头掐着,嘎吱嘎吱响剥下壳,放在嘴里嚼,再转头问谭运章,
“三门岛会干涉吗?”
“我估计不会。但可能会质询我们。我们要作好应对的准备。”谭运章喝了口茶说。
“好。到时候还是辛苦老师和他们谈,告诉他们,我们也不想惹事,是完全没有办法。”
钟显恒动了一下,身体稍微侧向刘运章,再说,“你要向他们说,我们保证他们在这边的投资安全。”
“上次跟他们说了。看岀来,他们对我们不信任。”
“当利益足够大时,任何敌人都可以成为朋友,说的是人与物质的关系。我们要感谢上苍,把人类的胃设计在半斤米的范围内;如果我们的胃象牛马老虎一样,可以盛十几斤二十斤的大米,那么人类的文明将推迟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至今仍是人们你我之间为了掠食而处于血火纷飞的战争之中。我们只找利于我们的方法做事,不想别人插手。当然如果他们愿意,我们也可以互相帮助,合作双赢。但不要对他们抱有期望。”
钟显恒坐回身子,轻松地带着笑意说。他两口把咖啡喝完,朝马弁打着手势,让马弁往杯子里替他们再续上咖啡。这是他惯用的手法,以此来掩饰自己心满意足的胜利喜悦。好像这场海战非常无聊,还不如坐下来喝一杯咖啡。
曙光像是唤醒了人性,他们含笑以待。
车子在海滩上穿行时,吴满贵让马富添把速度加快,海面上的日出胜景让马富涛目眩神迷,初升的太阳仿佛要把海面熔化成一片金色的海洋。吴满贵感到了一阵阵的焦虑,他想赶紧把事办妥,晚上七点他们要去出席一个盛大的酒会,里头可以和应邀参加的女士跳贴面舞,他需要感受那种热血沸腾的冲动带来的刺激感。这种起源于十九世纪末欧美地区的双人社交舞蹈,以舞伴者的面部和全身紧贴、状似拥抱般的情侣舞蹈,作为一种社交舞蹈存在,深受他们这些寂莫水上来客的青睐。
他们来到大鹏澳沙山里的一个村庄,这是他们秘密的巢穴所在,空旷的村落巧妙地位于山脊的一侧岩石的崖下,像是隐藏在这里的一群地堡。山村不大,收掇得干净,有十几户人家,青壮年男子都去了市区打工挣钱去了,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老实人靠种田作菜养活全家。
在这濒临大海的深山峡谷之中,附近方圆几十公里,只有这一个孤零零的小村落。村民依然过着习惯、一成不变的生活。这是属于他们的山林家园。据说从那个遥不可及的岁月开始,这里一直靠外界的救济繁洐。
海参党需要的时候,会在这海边狭窄的深山里的小山村聚集。从各地而来的三十二名成员已经在等他们。
吴满贵给自己的啤酒杯满上一杯,一边抽烟一边喝酒。他需要酒热身、提神、壮胆,激发内在的力量和斗志。他对马富添说:
“我想还是一开始就喊话挑明好,就是让他们放弃游艇,我们可以等着他们靠岸。”
“有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有人问。
“说国语的北佬。只要是在海里就是我们的天下。如果他们不肯放弃游艇,就在海里干掉他们,反正那是公海。”
遇到不驯从的,他让手下大开杀戒,惩罚不愿意奉上自己的财富者。他的声音饱含着狠毒。马富添对大家说,也是在发布命令。
他们等消息动手,等待中要打发时间。那几个人对大屏幕电视视若无睹,他们有的在喝啤酒、嗑瓜子花生吃饼干小零食,有的在凉台打起了牌,有的还在凉席铺垫的地板上躺着睡大觉。他们个个身上绑着救生衣,就等一声令下,奔向海洋。
马富添一边把子弹压进弹匣,他动作非常仔细,不紧不慢,把几盒装满子弹的弹匣装进他身上的羊皮小褂的弹袋里。作为首领,他和吴满贵有先行配置武器的权力,成员要等出发前才能享有。这样做的目的,除了保证安全之外,也可以应付突然出现执法机构的调查。
他脸上有一𠆤大塌鼻子,两个深鼻孔,两小片精心修剪过的络腮胡子一直到鼻孔边。矮个子、体格瘦削的他,头盖骨也小,却嘴大牙床也大,说话时他嘴唇张开,把牙和牙床肉都露出来。他平常不怎么笑,但笑起来的面目会狰狞可怕。
有人说,他是魔鬼的兄弟。
他身着黑色的七分大短裤、头上是一顶高顶窄边帽,蓬松的头发,嘴边留着浅浅的髭须。他用根红丝带绑在头发上,头发遮过他的前额垂到眉边,此时他嘴唇紧合、目光深沉,一副凶恶凌人的气概。他对自己邪恶的相貌一向很自负,他相信自己与任何人打𠆤照面都会吓退对手。
他是印尼华侨,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熟悉这一片海域,他带领海盗,掳掠过往船只,劫持财富,累累得逞,在海盗中深孚众望,是海参党的首领。
父亲是海上赫赫有名的走私囚犯,当然也杀过不少的人和掳掠过很多的钱财,但都毫无证据定罪。法庭判走私罪的同时并科以高额的罚金、追缴全部违法所得,从此家产一扫而光。这时候他对社会的愤怒和憎恨达到了顶点,根本不在乎坐牢,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服刑期满,母亲在庙堂前替人抽签算命。在他二十六岁的人生成长过程中,他一直肯定自己是社会之外的人,他永远不会有进入社会的希望,他也拒绝社会上任何干涉他的生活。具有他这种反社会心态的人,在他们海参党里,带有普遍性。他们对自己身份定位是游民阶层,对社会所有的一切,有种种说不出的敌视和仇恨。这种仇恨如果得不到脱胎换骨的神智制止,就会变成对社会的仇恨,对人类的仇恨,最后变成无止境、无目标、凶狠残暴的为害欲,为一己私欲,毋需理由,逢人便害,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十几年来,洗劫游艇一直是海参党掠夺财富的主要来源。劫匪在洗劫之前先用两三艘快艇开路,和埋伏化装的渔船靠近掠夺的船只持枪强行登船,把游艇上所有的人集中到船舱,然后他们再把游艇驶向公海的岛屿上,把扣押的人全赶上岸,再成功把游艇驶向更远的大海,通过他们固有的码头基地,重新上漆改装,卖给他人,从中获得一笔巨大的钱财。
因为富有,这些人得手一桩后,出去会以贵人自居,喜欢与众不同,穿着奇装异服,大吹大擂。赌博、酗酒、找女人、玩冒险刺激运动项目、幸灾乐祸。不出海,他们都会游手好闲,四处游荡,生活凌乱杂沓。他们自诩为看透人间的黑暗,敢挺身与社会搏斗。
临战前他们都会把成员在附近的村庄集中起来待命,这需要足够的隐秘。成员睡在摆满房间的一个个床垫上,断绝与外界一切的联系,禁止任何人独处,也不得往外跨出门槛半步,这是铁的纪律,防止内奸泄露消息。外面的人也不能同他们会面,有兼监察员的身份成员—直关注他们,不离左右。
当然两大首领马福添、吴满贵可以跨出门槛,但也仅止于庭院附近的周边。
隔壁铺着石块的庭院里,正在准备宰杀驴。他们从畜牧场买来一只驴,准备作为庆功的喜宴上的饕餮大餐。驴很健壮,满身膘肉,有半人多高。屠夫用两块大木板架在两张长凳子上作案板,旁边柴火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水在烟熏的铁锅里沸腾。驴显然知道这些人要宰杀它,再千刀万剐放在锅里煮。它不断地四肢蹬踢,发出惨烈的哀嚎。
柴火瞠内,木柴树枝的余烬,冒出烤焦树枝蜜一般的香气,笼罩着周围看热闹的人们。
案板的墙角垒着整齐的空花盆,有几株杂草从墙与地面的边缘缝隙中长岀来,有的草尖上开着淡淡的蓝的红的缤纷的小花。
拿刀的屠夫可能从未宰过这样的庞然大物,他张灰色的脸上布满恐惧,但他并没有停下来挥刀,那匹驴想躲开,腿裆里直往下滴黄汗沫。但是它的控制人紧勒住缰绳,把它的头高高拉起。驴拼命蹬踢着腿,扬起尘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发出急切的惨叫。
从东南方向吹过来的微风,挟着旁边柴火烧的灶膛里冒出来的热气腾腾,反而让周边更加闷热。
驴拼命挣扎的样子,把围观的人逗得非常高兴,他们哈哈大笑。
马富添走过来,他脸色阴沉,喃喃自语表达不满,让人把驴拖到山崖与屋墙夹缝,拉绳人无法拖动缰绳,马富添掏出手枪,对准驴肚子打了一枪,这一枪没打中要害,驴猛地蹬起腿反而挣开拉住的缰绳。
如果拉缰绳人不是往旁边闪开,驴就会从他头上超过。驴自己躲进了山崖与屋墙的夹缝。马富添野蛮地笑了笑,接着他径直走到那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提着冲锋枪,他弯着腰,来到驴的背后,用冲锋枪瞄准灰色的驴屁股眼扣动了扳机,一阵密集的子弹从□□打进驴的腹腔内。刹时间,山村花香四溢的空气中驴的内脏横飞,血如细雨,还夹杂着无数金色的粪粒。
受到𤆥烧剧痛的驴尾巴突然翘起来,它末端一簇蓬松的长毛迎风飘扬。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低声的喊叫狂喜,有人发出抑制不住的拍手叫好。屠夫把缰绳套在驴的腿上,把它猛然掀翻肚皮朝天在地。那驴还活着,四肢抽搐,嘴里吐着白泡,尾巴耷拉着。马富添发起慈悲,上前一步,对准它的头部打了几发子弹。驴完全瘫倒在地,遍地污渍血溅。屠夫安排手下四个人把它拉出来,然后把驴抬起放在水槽旁边的水泥地上。
“杀驴祭旗。”
马福添扫视一眼众人,扬声说。他转身离开时,大家毕恭毕敬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杀驴的枪声过后,四周更加寂静,早上的山庄,似乎还沉睡在这无声的山谷里。不远处村庄西侧的山麓被有点高度的丘陵环绕,形成山谷的湿地,是一片狭长的田园地带。这片从古时候起就被开垦的田野,有几家农户至今仍在种植水稻和蔬菜。过来与房墙相隔绿树成荫下的峭岩下有一暗黑的深邃洞穴,古老的沟渠穿插其间,像是公元前的巨蛇石像从毒牙间吐出活水。流出来的一条小溪,横穿这小山村。水量很少的溪流,流到水质混浊、上面浮着又厚又绿的水藻、地面是未加铺设的泥地正中像水洼一样的石砌的人工池。池子里水量岌岌可危,可能深不过脚踝。
紧挨着这幢石墙的房屋,有赭色的大理石门廊和石砌窄长的房间。昨日里一些远道赶来的成员有的还在屋里睡觉。
吴满贵嘴里叼着一支烟,依然靠在石墙上,他肩上挎着冲锋枪,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好像他也不知道马福添下一步想干什么。
二首领吴满贵和马福添两人都系着雕有龙图腾的铜扣、标志着权力的宽腰带。马福添腰间枪套里有一把大型手枪,手指上戴着几年前从商船掳来人家手上取下的祖母绿戒指。
吴满贵脸色因焦虑和急躁变得很僵硬,不停地抽烟,探子还没来电话,马福添迟迟按兵不动,他感到不耐烦。他穿着普通的蓝色短裤,头戴着蓝色的游泳帽,身上绑着的救生衣也是蓝色的。
他原是名警察,体格粗壮、力大无比,来自于粤北山里古板的农户人家,因性格耿直,黑白分明,决不动摇是非观,执法一丝不苟,街头小流氓都怕他。他痛恨局长贪赃枉法,当鸨头地痞流氓的保护伞,在等级森严的官僚机构容纳不下他,不肯屈从,有过一次与局长拔枪吵架,发起火来实在太恐怖,局长瑟瑟发抖,怕他崩了他,把他提拔到一个很偏僻的乡镇当所长。他知道是发配贬谪流放,一拳打塌了局长半边脸颊,局长设陷阱进行报复,让鸨头送他二千元钱和二支茅台酒再以受贿罪起诉他。他坐了两年牢,出狱后他等在局长下班的路上,拿半块砖头拍了局长的脑袋,局长成为植物人,他入了匪巢。
他被社会谴责和惩罚的行为,正是马福添欣赏他的地方。他让他歃血为盟,表示效忠,不久随海参党上了贼船,杀了第一个人,从此断了退路,永不能回头。
在长期的海洋上光照下,他由山里人红膛膛的脸变成了古铜色的脸,脸上的肌肉像是用线勉强缝起来一样僵硬。马福添是他的恩主,他愿意奉献自己一辈子的努力,直至生命。
他现在回忆从前的职业生涯无聊透顶,和混帐局长斗气,工作中勤勤恳恳,还不能出一丝的差错。他理想做一名正义的警察,忠于职守,除暴安良,扶正祛邪,惯于颐指气使混帐贪婪的局长三天两头给他穿小鞋。他庆幸自己那次吵架没有拔枪崩了他,更庆幸用砖头拍他的后脑勺让他成为植物人。
他这一生至今没犯过什么大错误,当然小错误也会很快从中吸取教训。现在他纵横这片海域,靠残忍和决绝过上奢华的生活,在他看来,遵循丛林法则,是弱肉强食的圣贤之道。
现在的吴满贵,作为海匪首领发横财对于他来说,已是平常的事情,并不感到有什么特别的兴奋。
反而表现出好像是一脸的不痛快。他关心的是能不能在午餐时间赶回来吃柴火锅里香喷喷的驴肉,为他们的凯旋献上的超级大宴。
成员集中的二幢楼内,有的人在吃面包,有的人在喝罐装的牛奶、橙汁,也有的在吃村民煮熟送来的玉米、鸡蛋、糯米鸡、肠粉和叉烧包、虾饺、一种预意吉祥的艇仔粥。村民给他们提供的早餐很丰富,几张桌子上摆得满满的。他们自己也带有面包、快食面、饼干、火腿肠、牛肉干、水果等,但都没怎么吃,放在一边。
所有人都非常自信,心中充满着期盼已久渴望战斗兴奋的心情,𠆤个脸上喜形于色。
他们半年前掳掠马来西亚一艘运棕榈油万吨巨轮,成员每人得了一笔巨款。
贫穷导致的恐惧和落魄让人难以忍受,走捷径致富,冒险挑战社会规则,成了他们的选择。他相信真相不属于人类,规则永远是用来驯服底层人的工具。死亡和坐牢对于他们地下组织成员来说,不是个拿来讨论的话题,他们在歃血盟誓时就摈弃了这样的概念。良知和道德,在他们眼中亳无价值,甚至于荒诞可笑。
海参党已经成为富人的标志,任何人加入都能成为资本主义体系中的一分子。在金钱欲望的驱使下,很多人选择盗贼和杀人。
他们组成鬼蜮世界的集体,附庸于邪恶。
升起来的太阳给绿色的地貌罩上了些许红色。旧式的石砌屋,还有些带着中世纪烟囱的房子,各种跨越时代的独栋房子相邻排列一起。海参党租用另一幢房子的窗户上贴着冒充彩色玻璃的薄膜,有首次参加行动的新成员把脸贴在玻璃上好奇地往外探视。
他们从距离百几十公里的乌山湾提前两天赶来,在这几间小屋养精蓄锐。现在精神抖擞,期待着往外冲岀去成功做海匪的美好。
这几个新来的成员从窗户边又挤到门口,看门外的风景。早上的阳光斜斜地从屋顶上照射下来,他们都有着海上渔民结实的身体、黝黑的皮肤。
吴满贵他擤了擤鼻子,把枪夹在臂弯里。他朝门口挥挥手,吆喝了一句,让他们缩回身子,回到房间,不要抛头露脸让人看到。或者是烟酒过度,他说起话来有种难听的粗哑感。
手下退回房间后,吴满贵注视着村里头骑着单车来回走动的人。他知道他们已看见了他出海征战,也知道他们也已认出了他。他毫不掩饰,这些都是熟面孔,有些还和他很熟。每次行动前二三天,会租用山村的房子,作为据点,让远道而来的海参党入住,从海上满载而归时再给一笔足够他们一家生活几个月甚至半年的费用,等于他们也可以从掳掠而来的财富分得一杯羹。
他们只用那些身手敏捷、忠诚可靠的人,老实本分与地下组织无缘。他们盘踞这片海域,一般不会接纳当地人或当地渔民加入帮会,因为熟人社会很容易让执法部门掌握线索和信息。大鹏这边的海参党会在距离五十公里远的南丫海域或更远的乌山湾海域那边发展成员。
遇到有独门绝技的出类拔萃本地人,自己表示愿意入伙做地下组织成员,会通过层层把关,允许他们加入帮会,从此改变命运,走上致富之路,不再艰难度日。
这里再厉害的人也会被驯服成聋哑人,他们比谁更清楚付出的代价,这十几年来,村民忠实履行缄默规则,不会向任何人泄露海参党的行踪,这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属于他们的山林家园。海参党也明白靠凶恶恐吓震慑不住告密者,残忍处决才能确保安全需要。生面孔会被视为警方的探子,毋需任何盘问,直接处决。
马福添从庭院外面走进来时,吴满贵知道要出发了,他走到马福添身边,问:
“车来了?
“来了。把他们全叫起来,集中到大房。”
“好。”
吴满贵应了一声,立马转身进了屋里,把人召集到一个大房间。他迫不急待,就像一条蠢蠢欲动的蝮蛇。
“有穿内裤的。”出来时,吴满贵告诉马福添说。
“没关系,”马福添笑着说,“光着屁股去也行。反正谁都看不见。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他边说边脱下七分大短裤,穿着和马福添一样短的蓝色短裤,去屋里戴着蓝色的游泳帽,身上绑着杏色的救生衣。
这时从村口窄窄的土路上驶来五辆吉普车,停在屋侧围墙的草坪地上。这五辆车都是盗来的重新喷了漆:红色的变成了白色,白色的变成了黑色,车身前后换上了□□。其中一辆车后排座椅上放有一支无法查到来源的冲锋枪和四把手枪。
阳光和空气从窗户里透进来,窗外孩子们的嬉戏声也从窗户传了进来。屋子里满是海参党的人马,回到房子里,马福添在对他们发号施令,再次给众人通报了行动计划:三四个人一艘快艇。先去两艘开路,其他快艇前后左右包围游艇,组成弧形防线,阻止游艇逃离,用他们伪装的铁壳船和渔船靠近,再强行登上游艇。这种方法令他们屡屡得逞。
他们站在那里,傲气十足,面露凶狠与傲慢,脸上显出踌躇满志的笑容,个个眼神燃烧着秃鹫般胜利在望的光彩。他们从未失过手,屋子外面大铁锅里新鲜的驴肉准备迎接他们凯旋归来。
马富添和吴满贵坐在两把直背椅子上等电话。车子的到来,海上探子的电话也会随之而来。车道上停着那五辆车,有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硬甲虫。几个人抽空还在玩赌牌,他们用来下注的都是五分、十分还有二十五美分的硬币。
终于,电话响了,马富添从桌子上拿起自己那把冲锋枪,另一把从车上拿下来的冲锋枪给了有退伍军人背景的一个成员带上,吴满贵把夹在臂弯里的冲锋枪挎在身上。他们依次从不同的屋子里走出来,拐上通往围墙那边停车场的小路。所有的人脸上都蒙着羊毛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打开包裏和箱子,拿出武器和面罩,上了准备载着他们奔向海洋的吉普车。他们总共来了三十六个人。马福添跳下吉普车,仔细检查大家是否已把装备带齐,他再三强调上艇后要各就各位。
他们启动车出发,往三门岛方向去了。
海盗使用的武器主要是短火枪和水手弯刀。短火枪携带和使用都非常方便,是海盗的最爱;比一般的刀剑略短水手弯刀,刀身呈弧状,更利于近战劈砍,是海盗们的主要武器。除此之外,他们还配有利于狭小空间作战的匕首、登船时用来砍断索具和网的登船斧、较短火枪而言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枪。
到了一处海滩,先是二十二个人钻进六艘快艇里,按计划分头行动,中间十个人三艘快艇作为机动支援,马富添和吴满贵后面的四个人待中间机动的快艇,驶向海面十几海里后,作为指挥再随后飞驶而去。
通过无线电话,马福添让早已埋伏的铁壳船渔船朝游艇方向靠近。
前面六艘快艇驶近省港旗兵停留在海面上的豪华游艇时,他们这才发现豪华游艇左右两侧分别晃悠着两艘小快艇。快艇上的人死死地盯着他们。
“都回到舱里,我们不想杀人……”铁壳船海参党领头那个持枪挥着枪高喊着。
他们的猎物是那艘在晨光中闪耀着璀璨光芒、仿如海上明珠、每一处细节尽显奢华,让人沉醉不已的豪华游艇。对于即将到手的猎物,海参党们激动兴奋,也充满着无限的快乐和力量。他们仗着熟悉的海洋和练就的海上本领,掠夺海面上的财产,累累得逞。包括他们现在驾驭的快艇,也都是通过在海面上的劫持而得。
就在海参党马富添吴满贵后面三艘快艇赶过来靠近游艇时,突然从隐藏荒岛礁石中驰骋出来十二艘快艇,它们开足马力飞驰而来,绕到海参党的快艇后面,向海参党快艇疾风般包抄过来。晃悠在游艇旁边的省港旗兵两艘快艇瞬间启动,从游艇上的发出密集的枪炮声。两门小钢炮发挥了威力:随着一声一声的巨响,眼前铁壳船渔船上的劫匪被炸开了花,血雨从天而降。埋伏在游艇上的省港旗兵端着冲锋枪纷纷跃上铁売船渔船,见人就杀。
此时此刻海浪翻滚的咆哮声夹杂着战火纷飞呼啸的枪声,无数个弹点在海面上跳动着,飞溅起晶莹剔透的水珠,弹头带着入水穿越忽哨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如鬼哭狼嚎般。
省港旗兵每艘快艇上成员都配有AK冲锋枪。具有很强杀伤力的A K冲锋枪,可以消灭任何进攻者。他们与游艇上的小钢炮构织成强大的火力,组成了天罗地网。旋风般的战斗展开。
在省港旗兵强大的火力压制下海参党的短火枪和仅有的三支冲锋枪五把手枪就是一坨坨废铁。几艘海参党的快艇在猝不及防顷刻间被一阵又一阵的扫射打成无数个窟窿,顷刻沉入海底。
冲过去的省港旗兵快艇射手,对着海水里作垂死挣扎的海参党点射补枪,刹那间海面上腾起一个又一个嫣红的血泡。
被包围马富添吴满贵二艘快艇四处逃窜团团打转。省港旗兵的五艘快艇同时使足马力追了上来,他们远距离的扫射,很快把吴满贵的那艘打烂沉入海底。
刘天荣端着AK冲锋枪,他脖子上两条青筋暴起,健壮的双腿牢牢地支撑在快艇仓上。
他已经很久没使用过射击了,丽湖歌舞厅让他受到惩罚,他把这次遭遇当作愤怒复仇的发泄口,凶狠又勇敢,全部释放出他最残暴的本性。他艇上的驾驭者随着他的一阵又一阵疯狂的扫射,驾着快艇有节奏地绕着马福添的快艇围追堵截。这些日子,驭手和他在这海面上模拟演习过很多次,现在俩人在实战中配合得天衣无缝。
省港旗兵密集的火力,更有两门小钢炮的威力,以碾压之势,顷刻就把海参党打得毫无招架余地,他们抛下海里伤痕累累死去和即将死去挣扎的同伙,纷纷掉头四处逃窜。
被死亡的恐惧吓得发疯的海参党跳入海里,拼命地往水里钻,但很快被海浪掀岀来,躲在残骇的快艇下面,省港旗兵驶过来快艇撞开残骇,朝冒出的人头哒哒的就是一阵点射。海水中血泡飞溅,在海面上形成一片血雾。
连接着荒岛的一处陡坡和被潮汐冲刷岀来的一湾平静的白色沙滩。太阳直照大地,耸立着一群群奇形怪状的礁石,泛着暗黑色的光芒。礁群看上去非常美丽,让人浮想联翩。海水从那群礁石堆下面涌出来,与海岸犄角一带的树林汇成一片碧绿。
从荒岛上滩头传来人的垂死人发出的惨叫声,省港旗兵三艘飞艇驶过去,枪手对着他们一阵狂射,血肉横飞,枪声过后瞬间变得寂静起来。被弹孔面目全非的死亡人被海水涌入海洋,随着波浪的起伏翻滚。这是公海,没有谁会对不明身份的尸体进行追究。为非作歹的两派地下组织互相厮杀,政府和执法机构也放任这种屠戮,替他们清除了祸患。动用警力,耗时耗精力,还要让很多年轻的警察冒着生命危险,付出牺牲,光抚恤金就是一大笔开销。在警力紧缺,资金匮乏的情况下,得不偿失。
海面上被丢弃快艇的暗金色、亮绿色和大红色在临近中午的阳光下非常耀眼。
一些仓惶逃到荒岛山地的海参党,被小钢炮轰炸得和乱枪扫射打得残肢断臂的尸体,七零八落挂在树枝上。
一名新加入的海参党淌过浅水滩,侥幸逃到海岸山坡上。他撞断一根又一根灌木,连爬带滚往山上灌木丛中跑去。看到他那枯黄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被海水浸泡后的像蜡烛一样碜白的脸,在阳光下更加分明。
他全身蜷缩一团,张开鼻孔。凡是他经过的地方,就是一片子弹嗖嗖的呼啸声,钻进地里的弹头迸出来的泥土飞溅,落在枯草叶的弹头点燃了火焰,哧哧的燃烧。他钻进灌木丛,追上来的两个省港旗兵同时对准他的后背就是一梭子,把他打得滚落在陡坡上,陡坡上全是滑溜溜的碎肉和鲜血。
他的头搭在陡坡上,口半张开,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齿,两条腿的一半还在灌木丛里,后背的弹孔密密麻麻像是一团团的蜂窝,地面上汩汨渗出樱红色的血。
一个省港旗兵冲着他的脸踢了几脚,另一个用绳子套在他的脖子,把快要破碎的尸体拖到海洋。他身上褴褛不堪破布一样的衣服被撕裂成碎片,死去的海参党裸露着身体,在强烈的太阳光照射下,泛出耀眼的光芒。尸体拽过银白色的沙滩上,留着长长变黑的一条沟壑的血线。
喷薄而出的红日映衬在天际之上。马富添在霎那间清醒过来,自己遭到了实力强大的对手反击,这一切都是由自己的贪婪所致,他遭到灭顶之灾的报应。
他的驭手被一阵猛烈的扫射洞穿了胸膛,失去驭手的快艇在弹雨中旋着漩涡,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扶起舵杆,发足马力,飞速往荒岛海滩上驰去。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哒哒的骤雨般的枪弹扫射声呼啸而来,突然他感觉后背一热,紧接着就是一阵一阵地透心发凉,全身不听使唤,浑身疲软无力,喉咙里冒出一股腥味的液体。他知道自己后背中枪了,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驭着快艇朝朦朦胧胧的荒岛海滩驶去。
他在这片海域见到了太多的旭日朝阳,如今这一切都成了他生命的终结点,而且如此惨烈。刺耳的撕裂声、爆炸的巨响,火焰与波涛,再到细碎的火花、燃烧破碎的艇体发出噼啪的声响,与海水灌入的嘶鸣、和永不止息的海浪声。
他要在这一片海域整饬秩序,主宰这里的一切。他的鲁莽和自信毁在这片美丽的沙滩上。他在浪花中踉踉跄跄奔跑,子弹激起的浪花飞溅的水珠挟着尖厉的呼啸声。他苍白恐慌的脸上被旭升的光芒照得格外明亮。只一会儿,他气力告竭倒在浅水滩上。
马富添趴伏在浅水滩上,恐怖的事情发生,自己的末世已经来临。他眼珠突兀瞪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向他袭来,他拖着满身的血渍,挣扎着往沙滩上爬,两条痉挛的双腿在沙窝里刨着,身后留有一条他爬行的血渍沟壑。他一面哼哼吁吁地张开大口喘着粗气,嘴里不断地喷着鲜血,带着极度恐慌的神情奋力扭头望着追上来的省港旗兵,双手仍在往前使劲地扒拉艰难移动已经不听使唤的身躯。
噩梦揭开,轻拂的海浪荡滌他鲜血淋漓的身体,好不容易爬到沙滩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奋力把血淋淋的右手掌贴在冰冷的脸上,这时视线开始模糊,出现幻觉,眼前有一道无形的薄幕把他和渺无边际的世界隔开,飘忽不定的太阳变成了冰冷的冰球,压在他身上,他很快沉没在一片膨胀无尽的漆黑之中,气力彻底耗竭,死亡袭击了他全部的身体。初升的阳光照亮着他枯萎的生命,他现在驯顺地在这样美好的早晨中死去,向照耀他死亡的太阳、和托举着他的躯体金色的沙滩致敬。
对手仍没放过他。一梭又一梭的子弹从他头顶倾泻而来,洞穿他的全身,有颗子弹从他的臀部洞穿到腹腔,像他临战前洞穿驴屁股一样,他成了一团肉泥。即使这样,追上来的两个省港旗兵仍没放过他,他们对着他卧在沙滩上死亡的躯体,哒哒地一阵阵长射,清空弹匣。
他是海参党最后一个大海的殉难者,也是海战的终结者。
浪花层层叠叠,涌上沙滩,发出哗哗沙沙交织的声响。碎在沙滩上银白色的浪花,温柔而又决绝,非常美丽壮观。
当海浪褪去,映衬出一片金色的沙滩。沙滩上,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再次涌上来的海浪卷起,抛向大海。
枪炮声渐渐零星,最终停止。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寂静重新笼罩了海面:海参党的铁売船和渔船被省港旗兵用炸药炸沉海底,他们参战的三十六人全部悉数消灭。
省港旗兵无一人伤亡。海中之王与地面之王一起被蚀刻在这片碧海之上。当刘天荣向等候在岸上的钟显恒汇报大获全胜时,钟显恒下达撤离命令。
枪炮声完全沉寂,硝烟被海风缓缓梳散,唯有海浪依旧。它轻轻摇晃着燃烧的残骸,如同母亲摇晃着熟睡的摇篮——只是这摇篮之中,盛放着一个钢铁时代的、炽热而短暂的惨况:幸存的快艇拖着浓烟与伤痕,在漂浮的残骸与油污中摇摆不定。海面上满是燃烧的碎片、倾覆的快艇,以及那些在黑色油污中波光粼粼时隐时现死亡者碜白的面孔,火焰仍在某些残骸上噼啪作响。
省港旗兵游艇上拉起了昂扬响亮的收队汽笛声。汽笛声和着永不止息的海浪声,既是胜利者归队合奏的凯歌,也像是为这场钢铁的葬礼哀悼。
位于海洋之中的岛屿,光照下,几只鹧鸪用爪紧扣湿滑的礁壁,羽翼收拢时像悬挂的青铜叶片。当它们栖息在岩洞里发出清脆啁啾鸣叫时,那是岩洞里的语言,来日洞房情话的前奏,是真情的婉转披露,是歌与诗的合流,咕咕求偶声的亲切夸张,是表达崇拜心情的一切美如花团锦簇、吐放馥郁芳香的绮文丽藻,是两心交唤声中无可名状的嘤嘤啼唱。
当我们切换到另一幅画面:帮派首领为了建立自己的威权,在处决死刑犯时会发布慷慨激昂的动员令,死刑犯临终前呻吟待毙,甚至惨遭折磨,然后告别人间,安然腐朽,把自己变成静谧散布在这片海域的孤岛上。
土层下堆满了枯骨,常是狂风大作后,覆盖枯骨上的尘土扬尽,横七竖八地裸露出来,重新沐浴在阳光下,审视着光怪陆离的人世间。他们的来历,往往黑夜比白昼知道得更清楚些。这里布满了血光,荣枯如同白昼与黑夜交替,横竖只是轮回。
这位于公海之中的小荒岛,一到晚上,就有一种鬼魂似的薄雾笼罩在这公海之中的孤岛上。一些有过驻足此岛屿的人,他们会患上溃乱的幻景,使他们意夺神骇,沉浸在恐惧悲痛的梦乡。在神志清醒时,他们都说看到排列成行的士兵像波浪起伏那样在海面上飘荡,奔腾的浪花伴随着他们血肉横飞的哀嚎,他们会听到另一世界鬼魂交战的吶喊声,遥远而又清朗像是从海底里钻出来。那些鱼儿、虾蟹、鲸类海狮海豹等,都变成龙王手下的虾兵蟹将、鲸相狮帅。天地都不存在,只有海洋鏖战不休,海水殷红,波浪战栗,杀气翻江倒海。
在那悠长不绝持续风鸣鬼魂般的荒岛上,我们听到的是历史无法被掩埋的嗡叫;被风卷起在那盘旋而上的旋律里,我们感受到的是灵魂纵然破碎却始终向上的渴望,是对苦难的承认,对救赎的希冀,聆听对生命本身不屈力量的肃然起敬。
时光往前推进,许多年以后,当这片土地上人们变得富裕起来时,孤岛被开发成旅游胜地,人们乘着纵横飞驰的游艇兴高采烈踏入这个孤岛,目睹于这里世人不偏不倚的安慰——谧静;人们徜徉其间,漫步或伫立于曾血染的沙滩土掩住枯骨上,纵情享受这片海域美丽与宁静的时光,他们想象,这里和大自然所有的原野一样:碧海无边、蓝天白云、飞鸟掠过浪花在翺翔,度假村和礁石群、花园与房屋,点缀的海与岛之间,交相辉映,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那时候,同样的海浪拍打着沙滩,泛起朵朵晶莹剔透白色的浪花,海风轻拂着海岸线上优雅的椰树林,早上的朝阳温暖而明媚,将美丽的沙滩染得金黄。
回来原点——三日后,香港报纸上刊登那些从海里打捞出来残骇的尸体,满版的篇幅充斥着血腥场面。电视从早到晚不断重播海洋上模拟战斗的情景,所有的舆论压力铺天盖地而来。一时间忠义帮的三门岛,面临着严重的危机。
加亚给王治国下令:
“你去找他们约个时间,我要亲自找他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