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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岭古宅,第五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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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但天际线却像被泼了墨般沉入铅灰,浓云压顶,连一丝晨光都透不出来。紫光褪去后的天空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腐坏的薄膜,寒风裹挟着灰烬掠过浈江,江面漂浮着焦黑的残骸,随波逐流,宛如一条通往冥河的引魂船。河水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磷光,偶尔有气泡从水底翻涌而上,发出“啵”的一声轻响,随即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血沫,腥臭的气息随涟漪扩散,令人作呕。远处,几座残破的钢筋水泥建筑仍冒着黑烟,坍塌的楼体像被巨人碾碎的玩具,散落在焦土之上,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席卷半个城市的灾难。
凌昭和谢无妄在荒野中跋涉了六小时,脚下是焦土与碎石混杂的地面,每一步都激起呛人的尘烟。谢无妄的伤势时好时坏,每当远处传来爆炸的轰鸣或建筑的坍塌声,他便会浑身一震,皮肤上骤然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焦土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凌昭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只能更紧地攥住对方的手,掌心相贴处传来灼热的温度,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力都揉进骨血里。他低声念着:“再坚持一下,就快到南岭古道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喉头滚动着未说出口的恐惧——他清楚,谢无妄体内的异能量正在失控的边缘,每一次压制都像是在悬崖上跳舞。
“快到了。”凌昭指着前方山脊,声音微微发颤。山势陡峭如刀削斧劈,古道蜿蜒隐没在浓雾中,两侧丹霞岩壁如被鲜血浸透,裂隙间渗出幽蓝微光,像是大地睁开了一只只诡异的眼睛。雾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忽明忽暗,凑近一看竟是一颗颗悬浮的磷火,触碰瞬间便会发出凄厉的呜咽,转瞬即逝。谢无妄忽然停下脚步,瞳孔骤然收缩——岩壁上刻着一道古老的符文,形如竖瞳,瞳孔处嵌着半枚锈蚀的铜钱,铜钱边缘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仿佛被岁月啃噬得千疮百孔。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符文的瞬间,一道电流般的刺痛从指尖窜至天灵,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祠堂的烛火、兄长温柔的笑脸、以及烈火中那双绝望的眼睛……
“这符号……”他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护身符,那是幼时兄长亲手为他雕的银杏叶,叶脉纹路间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我在小时候住的老宅见过,在祠堂的梁柱上,每到雷雨夜就会发光……”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触及关键处变得模糊,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头痛欲裂,令他不得不捂住额头,踉跄后退。
凌昭心头一跳,刚要追问,山道尽头却传来一阵木门吱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一个穿靛蓝长衫的男人立在石阶上,身形清瘦如竹,面容温润如玉,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却独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盛着整条银河的沉默与星尘。他手中托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如鬼火,却无烟无热,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的谪仙。风掠过他垂落的发丝,露出耳后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形似被火焰灼烧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
“你们迟了三十七分钟。”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珠坠地,压住了山风的呜咽,“再晚些,裂隙就要吞掉这条路了。”他的目光掠过凌昭,最终落在谢无妄脸上,瞳孔深处泛起一丝涟漪,却又瞬间被压平,仿佛一尾鱼游过深潭,转瞬即逝。凌昭敏锐地注意到,他说话时,袖口露出半截手腕,腕骨上缠绕着细密的银链,链环间镶嵌着无数细小的齿轮,齿轮正无声转动,发出精密的咔嗒声。
谢无妄眯起眼,周身气场骤冷:“你是谁?”
男人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极轻地垂了下眼帘,睫毛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阴影,才转向凌昭:“顾临渊。顾家守渊人。你们要找的人。”他的声音像是浸过寒潭的玉石,泠泠作响,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喉咙里卡着未说尽的千言万语。风掀起他的衣摆,靛蓝布料下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符咒纹样,如同缠绕全身的锁链。
凌昭一怔,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脑海:“你就是‘G’?”他记得谢无妄曾提过,组织档案里代号“G”的守渊人神秘莫测,从未有人见过真容。此刻,月光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却与记忆中模糊的轮廓悄然重叠——大二那年,谢无妄急性胃炎住院,那个隔着玻璃守了一夜的男人,那双含笑的眼眸,原来早已在此等候。
“是。”顾临渊转身,长衫拂过石阶,带起一阵草木的清香,香气中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袖袍一挥,一道幽蓝流光闪过,岩壁上的竖瞳符文骤然亮起,光芒如蛛网蔓延,将整片山壁笼罩。凌昭瞥见符文深处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每张脸上都刻着痛苦与绝望,仿佛被封印的怨魂正在挣脱束缚。“进来吧。外面不安全。”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如千万人同时哭泣,声波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坠落,磷火瞬间熄灭,浓雾中浮现出无数双猩红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三人。
两人对视一眼,紧跟了上去。古宅藏在山坳深处,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的铜铃在风中轻晃,发出沉闷的嗡鸣,每一声都像是死者的叹息。宅院像是从明清画卷里裁下的一角,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死寂。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书着“守渊居”三字,金漆剥落处露出木质本体,上面布满细小的孔洞,仿佛曾被无数虫蚁啃噬。院中一口古井,井口封着九道符箓,朱砂勾勒的符文早已褪色斑驳,边缘处爬满了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崩裂。井底隐约传来低吼,像是困兽的咆哮,又像是无数怨魂在嘶吼,每一声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脊背发凉。井水泛着浑浊的暗红,水面漂浮着几片腐烂的银杏叶,叶脉间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黑气。
“别靠近井。”顾临渊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警告的意味,“它饿了。”他袖袍一挥,一道幽蓝流光闪过,井口符箓突然亮起,光芒交织成网,将嘶吼声压了下去。凌昭瞥见井底有黑影蠕动,像是无数触手在挣扎,吓得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廊柱表面布满裂痕,裂痕中渗出暗绿色的黏液,黏液滴落在地,竟将青砖腐蚀出细小的孔洞,滋滋作响。
堂屋内,香炉燃着安神香,袅袅青烟在灯焰中盘旋,墙上挂着一幅《五岳真形图》,但细看会发现山脉走向竟与现代卫星图重合,甚至有些地方标记着闪烁的红点,像是地脉中流淌的毒瘤。顾临渊倒了两杯茶推过来,茶汤碧绿,表面浮着几片银杏叶,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的金边:“喝吧,能稳住异能波动。”他指尖轻点杯沿,茶水竟泛起涟漪,荡开一圈圈金色符文,消散于无形。凌昭端起茶杯,杯底触到掌心时,竟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仿佛茶水中有活物在游动。
谢无妄没动,眼中疑云密布:“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星轨有迹,时隙有痕,灾厄有向。”顾临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喉结滑动间,凌昭注意到他脖颈处有一枚暗红色的胎记,形如泪滴,胎记边缘缠绕着细密的银纹,仿佛某种封印的印记,“有五人的命格,本就缠在一起,如同蛛网。”他放下茶杯,指尖轻点桌面,空中浮现出两道虚影——一个浴火而立,红衣猎猎,眉间燃着一簇赤色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一张张痛苦的面孔;一个执星为引,银发如瀑,罗盘在他掌心旋转,指针闪烁寒光,罗盘表面爬满了细小的裂痕。正是萧烬与沈曜。
“萧烬,沈曜。”顾临渊声音低沉,“他们在B市。很快也会启程。”
谢无妄突然站起身,茶盏被他碰翻,茶水泼洒在案几上,却在落地前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缓缓流回杯中:“等等!你说‘五人’……但我们只有四个。”他声音发颤,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月牙般的白痕,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茶汤中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触及关键处变得模糊,头痛欲裂,令他不得不捂住额头,踉跄后退。
顾临渊抬眼看他,目光复杂得像隔着千山万水,眼底翻涌着凌昭看不懂的情绪:“第五个,是我。”他顿了顿,看向凌昭,“所以我认得你,也认得他——大学时,你常去他宿舍送药,因为他胃不好,总偷偷吃冷面。”他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回忆,袖袍下的银链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齿轮转动得越来越快。
凌昭猛地想起什么——大二那年,谢无妄急性胃炎住院,有个陌生男人在病房外站了一夜,隔着玻璃看他输液。那人戴着口罩,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见他来了才默默离开。如今想来,那双眼睛与眼前的顾临渊如出一辙!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忽然想起,那天离开时,走廊尽头闪过一抹靛蓝衣角,衣摆处绣着一枚暗纹,正是此刻顾临渊长衫上的银杏叶图腾!
谢无妄踉跄后退,撞翻茶几。茶水泼洒,却在半空凝成水珠,悬浮不动。他盯着顾临渊,喉头滚动,声音嘶哑:“不可能……”他手指颤抖着指向墙上的《五岳真形图》,“我哥在我五岁那年就失踪了!那天老宅起火,他冲进火场救我,再也没出来……”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朵深色水渍,他忽然扑向顾临渊,抓住对方衣襟,指尖颤抖如风中枯叶,“你……你当时在哪儿?为什么不来救我?!”
“没死。”顾临渊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如惊雷炸响,“那天‘烬计划’的人带走了我,将我改造成守渊容器。”他握住谢无妄的手,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指尖银链咔嗒作响,齿轮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他们抹去了你的记忆,却没抹掉我的。”他顿了顿,指尖抚过案几上斑驳的纹路,仿佛在触碰时光的褶皱,袖袍下露出半截布满伤痕的手臂,伤痕纵横交错,新旧叠加,如同刻满咒文的经卷,“我成了裂隙的囚徒,而你……被放逐在遗忘的彼岸。”
他忽然走到墙边,取下一本蒙尘的相册,翻开一页。照片泛黄,却清晰可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骑在少年肩头,笑得露出缺牙的豁口,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少年回头看他,眼神温柔,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糖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3103年冬,阿妄与兄,于B市东街。”** 照片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焦黑处隐约可见细小的符咒纹路,仿佛曾有人用尽力气试图保护这最后的记忆。
谢无妄如遭雷击,踉跄着扑向相册,指尖抚过照片中少年的脸,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朵深色水渍:“这不可能……我明明记得……记得你死了……那场火……我全家都……”他声音哽咽,肩膀颤抖,仿佛要将多年的委屈与痛苦都哭出来,体内黑纹突然暴起,如藤蔓般缠绕全身,发出噼啪的爆响。顾临渊抬手按住他肩头,掌心银链骤然绷直,齿轮转动声如暴雨倾盆,幽蓝光芒瞬间压下暴动的黑纹:“别怕,阿妄,我在。”
凌昭看着这对重逢的兄弟,喉头哽住,眼眶发热。他忽然注意到,顾临渊的护身符——那枚银杏叶吊坠,与谢无妄胸前的护符竟是一模一样的雕工,叶脉纹路完全吻合,仿佛本该是一体之物。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翻,地面裂开一道幽蓝缝隙,寒气如龙卷般喷涌而出,瞬间凝成霜花。凌昭拽住谢无妄手腕往裂隙跳,谢无妄却挣扎着回头,嘶喊:“哥——!!!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让我忘了你?!”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寒风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院中那口古井的符箓正在一张张剥落,发出“噼啪”的脆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井底黑影暴涨,嘶吼声震得瓦片簌簌坠落,井口涌出的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每张脸上都写满了痛苦与绝望,他们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波震得古宅的梁柱簌簌发抖,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它们来了。”顾临渊转身,长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袖袍下的银链咔嗒作响,齿轮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腐蚀出细小的孔洞。他双手结印,指尖划出玄奥轨迹,身后浮现出无数旋转的空间之门,门内光影流转,时而闪过熔岩地狱,时而映出冰川荒原,宛如万千世界在他身后铺展。每一扇门开启的瞬间,都有细小的魂魄飘出,落入他掌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进去!”他低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拖住它们!”
凌昭拽着谢无妄跃入裂隙,最后一瞬,他回头望去——顾临渊站在院中,长衫如墨,双手擎天,无数空间门在他周身旋转,将他映衬得如同执掌宇宙的神祇。然而,凌昭却在他眼中看到了决绝的悲悯,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井底黑影冲天而起,化作万千触手扑向顾临渊,他身后最后一扇门轰然开启,门内涌出的却不是生机,而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无数扭曲的怪物嘶吼着扑出,瞬间将他吞没。他的长衫在黑暗中猎猎飞舞,如同燃烧的旗帜,袖袍下的银链骤然绷直,齿轮转动声如暴雨倾盆,幽蓝光芒如利刃刺穿黑暗,将扑来的怪物斩成碎片。然而,怪物却如潮水般源源不断,黑暗不断蚕食着他的身影,他的声音在嘶吼声中微弱却坚定:“活下去……替我看看,没有深渊的世界。”
裂隙闭合前,谢无妄嘶喊:“哥——!!!”声音被黑暗吞没,徒留回声在虚空中震颤,一滴泪水坠入裂隙,在虚空中凝成冰晶,折射出万千破碎的光芒。
而在千里之外的高速公路上,萧烬一脚踹翻追兵的装甲车,火焰如龙卷般席卷车身,将钢铁熔成赤红的汁液。沈曜站在车顶,罗盘指向南方,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定格在一道幽蓝光点上:“他们进南岭了。”他声音平静,却难掩焦急,“裂隙波动异常,顾临渊在燃烧命格强行开门。”
“走。”萧烬甩掉手上的血,火焰在他指尖跳跃,映得他眉间火焰愈发炽烈,“该去接那两个麻烦精了。”他踩下油门,跑车如离弦之箭射出,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炽热的火花,身后,整条高速公路突然裂开一道幽蓝缝隙,无数扭曲的怪物嘶吼着爬出,瞬间将残破的车辆吞没,火焰与黑暗交织成一片炼狱。
今夜,第五人终于现身。可他存在的意义,是否注定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牺牲?裂隙深处,顾临渊的衣襟被黑气腐蚀,他却始终屹立不倒,每开启一扇门,便有一缕魂魄从他体内飘散,落入无尽的深渊。他望着裂隙闭合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轻声呢喃:“阿妄,活下去……替我看看,没有深渊的世界。”他护身符中的银杏叶突然亮起,与谢无妄胸前的护符遥相呼应,绽放出炽烈的金光,在黑暗中撕开一道裂缝,照亮了他眼角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