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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轮胎摩擦声,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断了林叶沉浸在化学分子式世界里的最后一根弦。

      他刚走出图书馆侧门不远,正准备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去公交站。那声巨响太过突兀,太过骇人,带着一种原始的、毁灭性的暴力感,瞬间攫取了他全部注意力。

      林叶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前方几十米处的十字路口,景象混乱而刺目。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斜冲上了人行道,车头狠狠怼在路边一棵粗壮的法国梧桐树干上,引擎盖扭曲翘起,冒着缕缕白烟。破碎的车窗玻璃像钻石粉末般撒了一地,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

      而更让林叶瞳孔骤然收缩的,是距离车头几米开外,人行道的地面上,一动不动躺着的那个人影。

      浅蓝色的校服外套,在暮色和灰尘中依旧显眼。一只鞋子飞脱在几步之外,书包带子还挂在肩上,书包却已甩出老远,书本和杂物散落一地。

      那个身形,那个倒下的姿势,甚至是那件刺眼的浅蓝色校服……

      林叶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失重般的寒意。

      他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跑去。脚步失去了往日的平稳,甚至有些踉跄。周围的景物——惊恐围拢的路人,捂着嘴发出尖叫的女生,急刹车停在路中央的其他车辆,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和救护车鸣笛——都变成了模糊而失焦的背景。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片浅蓝色上。

      越靠近,空气里那股橡胶焦糊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铁锈血腥气就越是清晰。林叶的脚步在距离那身影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是许墨。

      他侧躺在地上,脸朝着林叶来的方向,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惨白,额角和脸颊上有明显的擦伤和血痕,一缕暗红的血正顺着他的太阳穴,缓慢地蜿蜒进黑发里。他的校服外套在肩膀和侧腰位置明显磨破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被血浸透的布料。左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右手则无力地摊开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沾满了灰尘和血污。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得可怕,像一件被随手丢弃、摔得支离破碎的玩偶。

      林叶站在原地,呼吸急促。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许墨。不是那个总是带着挑衅笑容、活蹦乱跳甚至惹人厌烦的许墨,也不是那个戴上假笑面具、眼神空洞的许墨。眼前的许墨,安静得诡异,苍白得刺眼,浑身上下弥漫着死亡般的气息。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不是单纯的震惊或怜悯,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混乱的东西,像冰冷的细针扎进心脏,带来一阵阵紧缩的痛楚和……恐慌。

      他竟然在恐慌。

      为了这个他一直觉得烦人、一直试图屏蔽的同桌?

      周围嘈杂的声音像是隔着水幕传来。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颤抖:“对,梧桐路和青年路交叉口,车祸,有人受伤,伤得很重……流了好多血……”有人在试图维持秩序:“大家退后一点!别围太近!救护车马上到了!”还有人低声啜泣。

      林叶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许墨惨白的脸,看着他身下地面渐渐晕开的暗色痕迹,看着他微微起伏、却异常微弱的胸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只有那片刺目的血色和浅蓝,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安静,无比清晰。

      他想起许墨今天早上那个过分灿烂却空洞的笑容,想起他这几天刻意的“热闹”和时不时的失神,想起周五自习课上,自己那句冰冷刺骨的“害群之马”……

      那句指责,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回刺进他自己的胸膛。

      害群之马?

      如果……如果这就是“害群之马”的下场?

      如果……如果他再也听不到旁边座位那些恼人的动静,看不到那张时而戏谑时而空洞的脸……

      林叶的手指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僵硬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他想去探一探许墨的鼻息,想检查他的伤势,想把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来……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只是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让开!都让开!救护车!”急促的呼喊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提着担架和急救箱,分开人群冲了进来。他们动作迅速而专业,立刻跪倒在许墨身边,开始检查生命体征。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呼吸微弱,血压下降……”

      “左侧肋骨可能骨折,怀疑有内出血,头部有撞击伤……”

      “……赶紧建立静脉通道,准备固定……”

      冷静而快速的指令声,仪器发出的单调电子音,塑料袋被撕开的窸窣声……这一切将林叶从那种近乎麻痹的状态中稍微拉回了一点现实。他看着医护人员给许墨戴上氧气面罩,用颈托固定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身体放上担架,用束缚带固定好。许墨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氧气面罩上微弱的水汽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担架被抬起,即将被送上刚刚停稳、闪烁着刺眼蓝红灯光的救护车时,许墨那只摊开在身侧的、沾满血污的右手,忽然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指尖微弱地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落。

      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了林叶一下。

      他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救护车的后门“砰”地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身影。刺耳的鸣笛声再次响起,车子迅速掉头,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只留下一地狼藉、惊魂未定的路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与血腥气味。

      警车也到了,警察开始拉警戒线,询问目击者,拍照取证。周围的人群慢慢聚拢又慢慢散开,议论纷纷,带着后怕和唏嘘。

      林叶依旧站在原地,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过地上那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以及散落的、属于许墨的书本和物品。

      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翻到某一页,上面是许墨龙飞凤舞却又清晰正确的解题步骤。旁边,还有一支摔裂了外壳的荧光笔,正是那天“不小心”溅到林叶作业纸上的那支亮黄色。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前一刻还活生生(哪怕是惹人厌烦地活生生)出现在教室里的人,下一刻就躺在了血泊中,生死不明。

      那句“害群之马”,连同许墨最后那个空洞的、望向窗外的侧影,以及此刻救护车刺耳的余音和地上刺目的血色,一起构成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旋涡,将林叶卷入其中。他长久以来赖以维持内心秩序和冷静的屏障,在这个血色黄昏里,出现了第一道清晰而深刻的裂痕。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存在,哪怕是以一种干扰和破坏的形式出现,一旦骤然消失,留下的空白和回响,竟会如此沉重,如此……令人无措。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寒意渐深。林叶慢慢地、僵硬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本属于许墨的数学练习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页和尚未干透的一点暗红。他握着那本册子,站了很久,直到警察过来询问他是否认识伤者,是否需要通知学校或家长。

      林叶报出了许墨的名字和班级,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至于家长……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并不知道许墨家里的情况,只隐约从陆叙白偶尔的提及和陈竞骁的出现中,感觉到那或许不是什么愉快的背景。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被警戒线圈起来的、混杂着玻璃渣、血迹和尘土的区域,然后转身,朝着与公交站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沉重,背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练习册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坚硬的封面硌着掌心,留下清晰的印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许墨指尖的温度,又或者,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夜色如墨,将方才的混乱与血色渐渐覆盖。但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抹去。对于林叶而言,这个黄昏,以及黄昏里那抹刺眼的浅蓝与暗红,还有那句盘旋不去的冰冷指责,已然成为他严密世界里,第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

      而他并不知道,在医院抢救室冰冷刺眼的无影灯下,许墨的生命体征正在危险的边缘起伏,医生和护士正在与时间赛跑,试图将那个年轻的、伤痕累累的生命,从死神的镰刀下拉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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