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翛引

10、第 10 章 市中心

　　市中心医院急诊大楼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疾病和焦虑混合的独特气味。惨白的日光灯管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冰冷而刺眼。此刻，深夜时分，比白天稍显安静，但那种潜藏在空气里的紧绷感却丝毫未减。

　　林叶坐在急诊手术室外走廊的蓝色塑料排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浑身的僵硬。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两个小时。手术室门楣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像一只不眠的巨眼，冰冷地注视着走廊里每一个等待的人。他手里还攥着那本从车祸现场捡回来的许墨的数学练习册，封面上那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发黑，触目惊心。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或者说，他并不知道该通知谁。班主任李欣怡的联系方式他有，但……许墨的家人呢？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同桌的了解，仅限于名字、座位，以及那些令人烦躁的行为。其他的，一片空白。

　　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另一端的寂静。

　　林叶抬起头。

　　三个人影正快步朝这边跑来。最前面的是陆叙白，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外套胡乱敞着，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紧跟在他后面的是陈竞骁，寸头在灯光下泛着青茬，眉骨那道疤显得更深了，他嘴唇紧抿，眼神里带着一股近乎凶狠的焦灼。而第三人，林叶不认识，是个同样穿着校服、但气质迥异的男生。他个子很高，身材匀称，长得相当俊秀，甚至有些过于漂亮，只是此刻那张漂亮的脸上也布满了惊惶和担忧，眼眶微微发红。

　　“林叶！”陆叙白一眼看到了坐在手术室外的林叶，几步冲到他面前，声音又急又哑，“许墨呢？他怎么样？进去多久了？医生怎么说？”

　　林叶站起身，对上陆叙白急切的目光，又扫过他身后陈竞骁和那个陌生男生同样紧绷的脸。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低沉：“还在手术。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送进去了。”

　　“操！”陈竞骁低骂了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远处值班护士投来不满的一瞥。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像是要用目光把那扇门烧穿。

　　那个陌生男生则走到手术室门口，扒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陆叙白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不稳：“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我放学还跟他一起出的校门，他说他先走了……”

　　“车祸。”林叶简单地说，将手里的练习册递过去一点，露出了封面上的痕迹，“在梧桐路那边，我……正好路过。”

　　陆叙白看到那血迹，瞳孔猛地一缩，伸手接过练习册，手指摩挲着那干涸的暗红，脸色更加难看。陈竞骁也走过来，看了一眼，猛地别过头去，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家里人呢？”一直沉默的林叶，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他看向陆叙白，又看向陈竞骁，“你们……知道怎么联系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投入了滚油。

　　一直坐在门边发抖的那个陌生男生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却依旧难掩俊秀的脸。他看着林叶，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激烈的情绪，声音带着哭腔和抑制不住的颤抖：“家里人？他哪还有家里人！”

　　林叶一怔。

　　陆叙白也猛地转头看向那个男生，低喝道：“蒋乐天！”

　　被叫做蒋乐天的男生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嚯”地站起来，几步冲到林叶面前，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林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控诉：

　　“家里人？他爸是个赌鬼！早他妈死在外头了！他妈跟人跑了！他一个人住在那个破房子里多少年了！你知道吗？你关心过吗？”

　　蒋乐天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凄厉的回音。值班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皱眉想要制止，但看到这几个少年剑拔弩张的样子，又缩了回去。

　　林叶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话里的内容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掀起了剧烈的波澜。一个人？赌鬼父亲？跑了母亲？破房子？这些词语组合起来的图景，与他认知中那个总是笑着、总是“不安分”的许墨，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

　　陆叙白一把拉住情绪激动的蒋乐天，厉声道：“蒋乐天！你冷静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冷静不了！”蒋乐天用力甩开陆叙白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不管不顾，依旧指着林叶，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你不是跟他同桌吗？你不是好学生吗？你不是瞧不起他，说他是‘害群之马’吗？”

　　“害群之马”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匕首，被蒋乐天用尽全力掷向林叶。

　　林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蒋乐天从出现开始，看他的眼神就带着如此强烈的敌意。许墨……把那天的话，告诉了别人？还是说，那天的话，恰好被谁听到了，传了出去？

　　“你懂什么？”蒋乐天逼近一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他的话语更加清晰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和痛，“你知道他从小到大听过多少这种话吗？你知道他拼命考好成绩是为了什么吗？不是为了让你这种人生赢家来骂他‘害群之马’的！”

　　“他打架，他混，他是‘校霸’！那是因为没人护着他！他不狠一点，早就被那些看他没爹没妈的人欺负死了！他抽烟喝酒，那是因为他回到那个冷冰冰的鬼地方，只有这些东西能让他暂时忘了自己有多惨！”

　　蒋乐天语速极快，情绪崩溃，几乎是在嘶喊。陈竞骁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紧握着拳头，没有阻止，只是眼眶也微微泛红。陆叙白几次想拉蒋乐天，都被他甩开。

　　“你以为他跟你作对，惹你烦，是因为他天生贱骨头吗？”蒋乐天流着泪，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笑意，看着林叶骤然苍白下去的脸，“林叶，你知不知道，他提起过你？很早以前，在竞赛班的时候！他说有个家伙，做题的样子……特别牛，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他和那道题了。他那时候就觉得，这人真他妈装……”

　　竞赛班？林叶的脑海中，骤然闪过初三暑假某个模糊的片段，市一中的红砖教室，窗外炙热的阳光，角落里似乎总有个不安分的身影……原来，那么早？

　　“分到一个班，他他妈高兴过！”蒋乐天抹了把脸，声音嘶哑，“虽然他嘴上不说！可他那些故意惹你的破事，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他就是想让你看看他！哪怕你烦他，骂他，也比彻底当他是空气强！他活该！对，他活该！可他只是……”

　　蒋乐天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蹲下身，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耸动。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蒋乐天压抑的啜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陆叙白沉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看向脸色苍白、眼神剧烈动荡的林叶，声音低沉而疲惫：“林叶，许墨他……确实挺难的。他爸以前好赌，家里输得一干二净，后来出了车祸。他妈受不了，走了。他一直一个人过。学费、生活费，大部分靠以前的积蓄和他自己假期打工。他其实……很聪明，也很要强。那些‘校霸’的名头，一半是他自己打出来的，一半……也是别人安的。他跟我们混，一部分是因为没人管，另一部分……”陆叙白顿了顿，“大概也是想找个地方待着，热闹点，没那么……冷清。”

　　陈竞骁也沙哑地开口，声音粗嘎：“他这人，看着浑，心里比谁都明白。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不知道疼。”

　　林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蒋乐天那些字字泣血的控诉，陆叙白和陈竞骁低声的补充，像一场冰冷的暴雨，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又像一把钝刀，在他那颗向来冷静自持的心脏上反复拉锯。

　　害群之马。

　　他想起自己说这话时，许墨骤然沉下的脸色和眼中闪过的愕然。那不是被戳中痛处的恼怒，那是……被在意的人，用最锋利的刀刃，捅向早已千疮百孔旧伤的剧痛和绝望？

　　他想起许墨之后几天刻意的“正常”和空洞的眼神，想起他放学时近乎逃离的背影，想起车祸现场那刺目的血色和毫无生气的脸庞……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蒋乐天激烈的言辞强行拼凑起来，构成了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属于许墨的人生图景。那幅图景黑暗、冰冷、充满裂痕，与他之前简单归类的“麻烦”、“不安分”相去甚远，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许墨的“烦人”是出于无聊或恶意。从未想过，那或许是一种笨拙的、甚至自毁般的求救信号，一种试图在绝对冰冷和秩序的世界里，找到一点存在感和……温暖的徒劳尝试。

　　而他，不仅无视了，还亲手熄灭了那点微弱的火星，甚至在上面狠狠踩了一脚。

　　手术室门楣上的红灯，依旧固执地亮着，像一个无声的审判。

　　林叶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那本练习册已经被陆叙白拿走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干涸血迹粗糙的触感，和许墨指尖可能曾有过的、微弱的温度。

　　走廊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味和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蒋乐天渐渐止住了哭泣，只剩下细微的抽噎，靠在墙上，眼神空洞。陆叙白和陈竞骁沉默地站着，像两尊守护的雕塑，又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的败兵。

　　林叶依旧站着，背脊挺直，却仿佛承担了无形的千钧重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话语的重量，足以将一个人推向深渊。而他，或许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推手之一。

　　时间在惨白的灯光下，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手术室里的那个人，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而手术室外，少年们隐秘而沉重的世界，也在经历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坍塌与重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