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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林叶独自穿过被梧桐枝叶筛碎的光影,走向图书馆。口袋里的软膏像一块小小的异质物,隔着校服布料,随着步伐轻轻硌着他的腿侧。手背的淤青在凉水冲洗后褪去些许灼痛,但那一块深红在冷白皮肤上依然醒目。他面无表情,对沿途偶尔投来的好奇或探究目光视若无睹。
      图书馆里是另一种秩序。恒温的空气,纸张与旧书特有的沉静气味,翻页声轻如落雪。林叶很快沉浸入习题集构筑的绝对理性世界,笔尖游走,将纷繁复杂的物理符号与数学公式驯服为整齐的答案。手背的伤处偶尔在用力时传来微刺,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仿佛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系统背景噪音。
      只是,当笔尖划过一个力学分析图时,他脑中突兀地闪过实验室那一幕——金属圆柱滚来的轨迹,自己伸手格挡的瞬间,还有许墨事后递来软膏时,那双总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懊恼的神色。那神色与之前课堂上种种故意为之的打扰截然不同。
      林叶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垂眼,看着那个墨点,片刻后,用尺子边缘将其仔细刮去。恢复平整的纸面,再无痕迹。
      ---
      与此同时,高二(七)班教室后门外的走廊拐角。
      许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他面前站着陈竞骁。
      陈竞骁比许墨略高半头,剃着极短的寸头,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夸张图案的黑T恤。他整个人像一头在课间十分钟里也闲不下来的年轻豹子,眼神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锐利。
      “可以啊,许墨,”陈竞骁咧嘴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混进实验班了?还以为你得跟我一样,在‘快乐老家’待到毕业呢。”他指的是成绩普遍靠后的平行班。
      许墨把烟别到耳后,嗤笑一声:“运气好,蒙对几道题。”
      “得了吧你,”陈竞骁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你那脑子,蒙题?骗鬼呢。”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在一班待着不憋屈?那群书呆子,啧。”
      “还行。”许墨含糊应道,视线掠过陈竞骁肩头,看向走廊尽头晃动的光影。阳光很好,空气里有灰尘飞舞的痕迹。陈竞骁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混杂着某种廉价的古龙水香气,是他熟悉又久违的气息。这气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门后涌出的,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光影与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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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像褪色的胶片,带着颗粒感,开始回放。
      那是初三的夏天,市里举办了一场跨校的数学竞赛集训营。许墨所在的初中并非顶尖名校,他是凭着一个有些侥幸的竞赛一等奖名额挤进去的。集训地点在师资力量最强的市一中。
      第一次踏进一中那座有着爬满藤蔓的红砖外墙的竞赛教室,许墨就感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教室里坐着的,多半是各校的尖子,气质沉静,眼神里带着对知识的绝对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和一种紧绷的、属于优等生的特殊氛围。
      许墨穿着自己学校洗得发白的普通校服,坐在角落。他天生对数字和图形敏感,学东西快,但并不喜欢这种压抑的竞争感。课间,其他人要么围着老师追问,要么埋头演算,只有他溜出教室,靠在走廊栏杆上,望着远处操场上的绿茵发呆。
      然后,他看到了林叶。
      就在隔壁教室的窗边。同样是集训营的学生,但那人似乎与周遭格格不入。没有参与任何热烈的讨论,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紧张。他独自坐着,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书,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握着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他整个人像一座静默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感。偶尔有其他学生试图与他交谈,他只是简短地回应几个字,目光不曾离开书页。
      许墨当时就想,这人真能装。可又不得不承认,那种极度专注于自身世界、完全屏蔽外界干扰的状态,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他记得有一次,课间休息的喧闹几乎掀翻屋顶,隔壁教室那扇窗边的身影却纹丝不动,连翻书的节奏都未曾改变。阳光移动,从他肩头滑到手背,他只是在某一页停留了稍久,用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字迹透过光影,显得瘦削而锋利。
      集训最后一天有小测。许墨提前交卷出来,又在走廊碰到了林叶。他似乎是去办公室交什么东西,两人擦肩而过。距离很近,许墨甚至闻到了对方身上极淡的、像是某种冷冽皂角的干净气味。林叶没有看他,径直走过,背影挺直,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那时许墨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别人家的学神”,活在另一个次元。他没想过会再遇见,更没想过会以同桌这种方式。
      所以,当高二分班,他在一班名单上看到“林叶”这个名字,又在教室里看到那张印象深刻的冷峻侧脸时,确实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讶异、玩味,以及某种连自己都未及细辨的冲动涌了上来。他想看看,这座冰山是不是真的毫无缝隙,是不是真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于是就有了那些“装样子”的举动。故意不听课,故意弄出动静,故意去挑逗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平静。他成绩本来就好,那些课程他早已预习甚至自学过,装出不学无术的样子,不过是想看看林叶的反应。他想撕开那层冷冰冰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只是,效果似乎与预期有些偏差。冰山没有融化,反而似乎更冷了。而他自己……
      许墨的思绪被陈竞骁的声音拉回现实。
      “……听说你把实验班的冰山给惹毛了?可以啊墨哥,功力不减当年。”陈竞骁挤眉弄眼,显然听说了些什么传闻,“不过我可提醒你,那帮好学生,心眼小得很,别玩脱了。”
      许墨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反而问:“最近怎么样?职高那边还有人找麻烦?”
      陈竞骁表情淡了些,哼了一声:“就那群怂包?敢来试试。”他转了转脖子,骨骼发出咔哒轻响,“不过说真的,你现在在一班,咱以前那帮兄弟,见面都少了。上次大刘他们还问,墨哥是不是打算从良了。”
      “从个屁。”许墨笑骂一句,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确实很久没去台球厅,没参与校外的“热闹”了。一部分是因为分班后学业任务客观上加重,另一部分……他自己也说不清。
      “对了,”陈竞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味,“我听说,你们班那个许知微,学习委员,挺漂亮的,就是傲得很。好多人都说她暗恋林叶那小子,真的假的?”
      许墨捻着耳后那根烟的过滤嘴,目光投向虚空,语气随意:“谁知道呢。”
      关于许墨是“校霸”的传闻,在一班这个以成绩论英雄的小环境里,流传得并不广泛,但也并非无迹可寻。总有其他班的学生,在课间或放学时,会带着几分敬畏或好奇,远远指着许墨,低声交流着一些真假莫辨的消息。
      “看见没?那个就是许墨,以前在七班的时候,可是个狠角色……”
      “听说上学期期末,他跟隔壁职高的人在校外起了冲突,一个人摆平了好几个?”
      “不是吧?看着挺阳光一人啊……”
      “阳光?那是你没见过他冷脸的时候。我初中跟他一个学校,那时候他就……”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他成绩怎么也这么好?还能进一班?”
      “谁知道呢,可能脑子确实好使吧……”
      这些窃窃私语,偶尔也会飘进一班教室。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觉得是以讹传讹,毕竟许墨在班里大多数时候表现得像个有点顽劣但大体无害的活泼男生。只有极少数人,比如陆叙白,知道些更具体的情况。但他和许墨关系好,自然不会到处乱说。
      许墨对这些传闻心知肚明,并不在意。他甚至有些乐见其成,这让他“装样子”的行为多了层合理的解释——看,我就是个不守规矩的“坏学生”,跟你们这些好学生不是一路人。
      然而,实验室那场意外,和口袋里那管送出去的软膏,让他心里有些莫名的烦乱。他试图用一贯的散漫和不在意来掩盖,但陈竞骁的出现,勾起的回忆,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事情正在偏离他预设的轨道。
      陈竞骁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最近的“江湖轶事”,许墨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的边缘。那里空空如也,那管软膏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行了,”许墨打断陈竞骁,站直身体,“快上课了,我回去了。”
      陈竞骁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实验班管理严格,摆摆手:“行吧,有空出来聚,台球厅,老地方。”
      许墨点点头,转身走向一班的教室。走廊的光影在他身上明明灭灭。从陈竞骁所在的、弥漫着喧嚣不羁气息的角落,走回那个安静、整洁、充满书香与竞争意味的一班,仿佛穿越了两个世界。
      他走进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好响起。林叶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垂眼看书,侧脸沉静,手背上的淤青似乎淡了些,但依然可见。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伤痕,与许墨自己指关节处几处早已淡化的旧疤形成鲜明对比。
      许墨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比平时轻了些。他抽出课本,目光扫过林叶手背的红痕,又迅速移开。
      讲台上,英语老师开始讲解复杂的从句结构。许墨听得有些出神。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想起集训营那个夏天的午后,隔壁教室窗边那个静默的身影;想起分班那天,看到这个名字和这张脸时的意外;想起自己一次次幼稚的挑衅,和对方一次次冰冷的回应;想起金属圆柱滚过来时,林叶毫不犹豫格挡的手,还有自己递出软膏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与……别扭。
      他到底在干什么?许墨问自己。仅仅是想惹恼对方?证明自己与众不同?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原因?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叶。对方依然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他这个同桌的存在,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许墨收回视线,舌尖抵了抵上颚。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他许墨什么时候需要为这种问题费神了?
      他拿起笔,在英语课本的空白处,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戴着眼罩的独眼海盗船长。画完了,自己看了看,又用笔狠狠涂掉了那只完好的眼睛。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稳流淌。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书页翻动的声音。阳光缓慢移动,将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靠得很近,却又似乎隔着无形的鸿沟。
      而在教室另一角,许知微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掠过林叶沉静的侧影,又扫过许墨桌上那本被涂鸦占据空白的英语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整理她那永远一丝不苟的笔记。
      陆叙白在篮球场投出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引来一阵喝彩。他撩起衣角擦了把汗,望向教学楼的方向,咧嘴笑了笑,不知在想什么。
      少年们的故事,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延展。有些线头已经露出,有些秘密尚在心底。高二(一)班的日子,像一本刚刚翻开不久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未知,等待着被阅读,被注解,或被悄然撕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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