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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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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小测提前交卷的风波,像一颗投入一潭静水的石子,涟漪在当天傍晚就扩散开了。有人佩服林叶的孤勇,也有人暗中嘲笑他的沉不住气,更多的人则把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投向事件的另一主角——许墨。
然而第二天,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某种“正常”。林叶依旧早早到校,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勾勒他沉静的侧影。许墨踩着铃声进来,书包甩上肩头,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大大咧咧落座,仿佛昨天那个在考场被林叶冷冽目光钉在原地的人不是他。
只是,胶带事件后,那些层出不穷的“侵扰”小把戏,忽然消失了。许墨不再“手滑”扔纸团,不再“恰好”弄出各种声响,也不再凑过来“借”那些林叶明显不欲分享的东西。他安静了许多,大部分时间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塞着耳机看窗外发呆,偶尔在课本上画些更潦草的涂鸦。
这种安静,比之前的聒噪更让林叶感到一丝异样。像绷紧的弓弦忽然松弛,反而让人不适于那份失重的空茫。他依旧目不斜视,专注于自己的书本与试题,但眼角余光偶尔扫过旁边那个安静得过分的侧影时,笔尖会有一瞬微不可查的凝滞。
打破这微妙平静的,是一周后的物理实验课。
实验两人一组,自由组合。消息宣布时,教室里短暂地骚动起来。许知微几乎是立刻转身,目光精准地找到后排的林叶,刚要开口,却见林叶已经拿起实验册,径直走向了同样落单的物理课代表——一个戴着厚眼镜、沉默寡言的男生。动作干脆,没有任何犹豫或环顾,彻底杜绝了任何被“选择”或“不得不选择”的可能性。
许知微张开的嘴默默合上,推了推眼镜,掩饰住一闪而过的失落。她性格内敛要强,成绩优异,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同学心中的“冰山雪莲”,鲜少主动,更遑论被如此直接地“规避”。她捏紧了手里的实验手册,指节微微发白。
另一边,被剩下来的许墨挑了挑眉,脸上倒是没什么尴尬。他环视一圈,发现同样落单的还有正被几个男生围着商量组队、似乎也还未确定的陆叙白。许墨嘴角一勾,扬声喊道:“陆队!收留一下呗?保证不拖后腿,还能帮你记录数据!”
陆叙白闻声抬头,看到许墨笑嘻嘻的脸,又瞥了一眼远处已经和物理课代表开始低声讨论实验步骤的林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啊!就怕你笨手笨脚,碰坏仪器。”
“哪能呢!”许墨几步窜过去,哥俩好地搭上陆叙白的肩。两人身高相仿,都带着运动系男孩特有的挺拔与活力,站在一起很是扎眼。
实验内容是验证动量守恒定律。气垫导轨、光电门、滑块……精密仪器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林叶那组进展迅速,他操作严谨,记录一丝不苟,与同样认真的物理课代表配合默契,除了必要的实验交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话语。整个角落弥漫着高效而冷清的氛围。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许墨和陆叙白这边。
“哎哎,陆叙白你轻点!这滑块金贵着呢!”许墨咋咋呼呼,看着陆叙白大手大脚地摆放器材。
“少啰嗦,扶着导轨!歪了数据就不准了!”陆叙白指挥着,额角冒汗。
两人磕磕绊绊,倒也有种奇特的默契。陆叙白力气大,负责调整仪器和释放滑块;许墨心细手快(至少在非故意捣乱的时候),负责操作计时器和记录数据。期间免不了互相吐槽。
“读数是多少?刚才光顾着看滑块飞出去了……”陆叙白挠头。
“1.235秒,大爷!”许墨没好气地报数,笔尖飞快,“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准头?每次释放高度差这么多!”
“你行你来!”陆叙白瞪眼。
“我来就我来,看着!”许墨抢过释放器,煞有介事地调整。
他们这边的动静不算小,笑声和低嚷时不时打破实验室整体的安静。不少同学偷眼瞧过来,觉得有趣。连讲台上巡视的物理老师都多看了他们几眼,摇了摇头,却没制止。青春的气息,本就该有些喧腾。
林叶正用游标卡尺测量第二个滑块的质量,读数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旁边隐约传来的笑闹声,像远处隐约的海浪,一波波拍打他专注的堤岸。他能听清许墨那带着笑意的抱怨,陆叙白浑厚的反驳,甚至能想象出许墨此刻眉毛挑起的模样。他握着卡尺的手指稳如磐石,记录数据的字迹清晰冷峻,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直到——
“我靠!”
一声惊呼,伴随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和什么东西滚落的“咕噜噜”声音。
林叶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许墨他们那边的气垫导轨不知怎的,一端滑脱了支架,微微倾斜。一个用于配重的小金属圆柱体从桌沿滚落,直直朝着林叶他们实验桌的方向而来,眼看就要撞上他们桌上已连接好数据线的光电门!
林叶瞳孔微缩,身体反应快过思考。他一步跨出,俯身,在那金属圆柱即将撞上精密光电门的瞬间,用手背一挡。
“咚。”一声闷响。
金属圆柱被挡开,滚落在地。林叶的手背传来清晰的钝痛,迅速红了一片。
“对、对不起!对不起!”陆叙白脸色都变了,连忙跑过来,手足无措。
许墨也跟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看着林叶迅速泛红的手背,眉头拧紧:“没事吧?”
林叶直起身,甩了甩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许墨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注意点。”他丢下三个字,弯腰捡起那个滚落的金属圆柱,递还给僵在那里的陆叙白,然后转身,用未受伤的左手,仔细检查光电门是否完好。
“真的对不起,林叶,”陆叙白接过圆柱体,满脸懊恼,“是我没固定好……”
“行了,”林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下次小心。”他不再看他们,重新投入实验,仿佛刚才的意外插曲从未发生。
陆叙白讪讪地回到自己桌边,狠狠瞪了许墨一眼,压低声音:“都怪你!非要抢着放!”
许墨没接话,目光还停留在林叶微微活动着的右手手背上,那片红痕在冷白肤色上格外刺眼。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帮陆叙白重新固定导轨。
实验课的后半段,许墨异常安静。记录数据时,笔尖格外用力。陆叙白也老实了许多,动作放轻。两人磕磕绊绊,总算完成了数据采集。
下课前,需要每组提交初步处理后的数据表格。许墨拿着他们那组勾画涂抹、有些凌乱的记录纸,又瞥了一眼林叶那组已经整理好、字迹工整漂亮的表格,撇了撇嘴。路过林叶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林叶正在和物理课代表低声讨论一个误差分析的问题,侧脸线条冷硬,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停留。
许墨垂下眼,快步走了过去。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出实验室。林叶收拾好器材,最后一个离开。手背的刺痛已经减轻,但红肿未消。他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慢慢冲洗。
“喂。”
身后传来声音。林叶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手,转身。
许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捏着一管小小的、还未拆封的软膏。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忽,就是不看林叶的眼睛。“那个……刚才,谢了。”他把软膏递过来,语速很快,“治撞伤淤青的,效果还行。”
林叶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在审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品。
许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举着软膏的手在空中僵了僵,忽然有些恼,那股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又浮上嘴角,却比平时多了点别的意味。“怎么?怕我下毒啊?”他晃了晃软膏,“不要拉倒。”说着,作势要收回。
林叶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许墨停下动作。
“之前,”林叶的视线扫过许墨的脸,又落回他手中的软膏,“和现在。”
许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明白林叶在问什么。问之前那些没完没了的挑逗和侵扰,问此刻这管递过来的软膏。走廊里人来人往,喧嚣声不断,但他们之间却像隔开了一小片真空。
许墨沉默了几秒,舌尖顶了顶腮帮,忽然嗤笑一声,将那管软膏随手塞进林叶校服的上衣口袋,动作近乎粗鲁。“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转身就走,背对着林叶挥了挥手,“不想欠你人情而已。走了!”
林叶站在原地,看着许墨混入放学的人流,那抹浅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他伸手进口袋,指尖触到那管微凉的软膏。塑料外壳光滑,带着许墨刚才握过的、残留的些许体温。
他拿出软膏,看了看。很普通的牌子,药店常见。他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管身。手背的淤青处,隐隐传来细微的、有节奏的搏动感。
他没有用它,也没有扔掉。只是将它放回了口袋,然后转身,朝着与许墨相反的、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那管小小的软膏,随着他的步伐,贴着布料,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固执的存在感。
而在他身后,另一条通往体育馆的路上,陆叙白正搭着许墨的肩,大大咧咧地问:“哎,你刚跟林冰山说啥了?我看你塞东西给他了?可以啊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许墨拍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还不是你惹的祸。”他揉了揉鼻子,望向天边烧得火红的晚霞,语气随意,“一管破药膏而已。”
陆叙白嘿嘿一笑,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哎,说真的,你跟林叶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许大学委今天可一直往你们那边看呢,结果林叶直接找别人组队了,我看她脸都白了……”
“关我屁事。”许墨打断他,加快了脚步,“打球去不去?废话这么多。”
“去去去!”陆叙白连忙跟上。
夕阳沉入远山,将少年们的影子涂抹在归家的路上,交织又分开。实验课的意外像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暂时截断了某些喧嚣的旋律,却又让另一些更为幽微的声响,悄然浮出水面。那管未被使用的软膏,躺在林叶的口袋里;许知微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失落,藏进了暮色;而陆叙白大大咧咧的玩笑之下,是否也藏着对某人过于频繁关注的好奇?
高二(一)班的序曲,在几次不协和音的碰撞后,似乎正悄然滑向更为复杂多变的乐章。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声部里前行,有些音符已经发出,有些还在酝酿,等待着交汇或碰撞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