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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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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面馆出来时,已是下午两点。
小镇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面馆老板是苏静从小认识的叔叔,看见她带朋友来,特意多加了一勺浇头,还送了自家腌的小菜。
“你小时候常来这里吃?”回老房子的路上,林晚问。
“嗯,”苏静点头,“上学的时候,早上来不及吃饭,就过来吃碗面。叔叔总会多给我加点肉,说我长身体。”
她指着路边一家已经关门的杂货店:“那家以前卖零食,我每天放学都要去买一毛钱的糖。”
又指着街角一棵大槐树:“夏天我们都在那里乘凉,听老人讲故事。”
林晚安静地听着,跟着苏静的指引,一点一点拼凑出她童年的模样——一个喜欢植物,喜欢吃糖,喜欢听故事的普通小镇女孩。
回到老房子,苏静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带着林晚绕到屋后。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后院,比前院更隐蔽,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有一些林晚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这里,”苏静在一棵桂花树下停住脚步,“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女生。”
林晚的心脏轻轻一颤。她看着那棵桂花树,枝干粗壮,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十月的桂花已经开过,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隐约的香气。
“那年我十六岁,”苏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回忆,“学校组织去市里参加比赛。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是另一个学校的,也是去比赛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桂花树的枝桠间,仿佛能看见当年的自己。
“她叫小雨——不是店里那个小雨,是另一个女孩。我们住同一个房间,晚上睡不着,就偷偷聊天。她喜欢画画,我喜欢植物,我们说好以后要一起开个工作室,她画画,我种花。”
秋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比赛结束那天晚上,我们在市里逛夜市。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分了一半给我。吃的时候,糖浆沾到她嘴角,我下意识伸手去擦……”
苏静的声音停了停。
“碰到她嘴唇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那种想靠近,想触碰,想一直待在一起的感觉,不只是友情。”
林晚静静地听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十六岁的苏静,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因为一个简单的触碰,突然看清了自己的心。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苏静笑了笑,有些苦涩,“就没有然后了。比赛结束,各回各的学校。我们通过几封信,但渐渐就断了联系。那时候的网络不发达,一分开,就很难再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但我一直记得那个瞬间。在那个瞬间之前,我只是个喜欢植物的普通女孩。在那个瞬间之后,我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
“后悔吗?”林晚问,“后悔明白得那么早?”
“不后悔。”苏静摇头,“虽然那时候很困惑,很孤独,但如果不是早早明白,我可能不会那么坚定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开一间自己的花店,过自己想要的日子,等一个……对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
“现在,我等到了。”
林晚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别开视线,耳根发烫。
两人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秋风很凉,但阳光很暖。
“进屋吧,”苏静说,“给你看样东西。”
回到屋里,苏静从书架上拿下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有些旧了,边角有些锈迹。她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褪色的奖状,几张老照片,几封信,还有一本素描本。
“这个,”她把素描本递给林晚,“是那个小雨画的。”
林晚小心地翻开。素描本里大多是植物和风景的速写——盛开的向日葵,雨后的荷塘,秋天的枫林。笔触虽然稚嫩,但很有灵气。
翻到中间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两个女孩的背影。她们并肩坐在草地上,远处是夕阳和花田。画得不算精细,但能看出画者的用心——一个女孩的头发被风吹起,另一个女孩微微侧头,像是在听对方说话。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苏静。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像这样,坐在真正的花田里。”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她后来……”林晚问。
“不知道。”苏静轻声说,“那几封信之后,就再没消息了。可能去了别的城市,可能……有了自己的生活。”
她合上素描本,放回盒子里。
“但我一直留着这个,”她说,“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那个十六岁的自己。那个第一次明白爱是什么的自己。”
林晚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苏静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很想抱抱她——抱抱那个十六岁时孤独地明白了一切的女孩,抱抱那个一直等到现在的女人。
但她没有动,只是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告诉我这些。”
苏静笑了笑:“我也要谢谢你,愿意听。”
两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很深。苏静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开始给林晚讲更多的故事——七岁时爬树摔下来,膝盖上现在还有疤;十岁时在河里捞鱼,差点被冲走;十三岁时第一次收到情书,吓得不敢去上学……
每一个故事,都让林晚对苏静的了解更深一层。她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温柔的、无所不能的花店老板,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普通人。
一个会犯错,会害怕,会迷茫,但依然努力向前走的人。
就像她自己。
天色渐晚时,苏静站起来:“该回去了。回去还要两小时。”
两人开始收拾。苏静锁好门窗,检查了水电。林晚在院子里等,看着那片翻过的土地。
“春天,”她说,“我们再来。种点什么。”
苏静锁好院门,转身看着她,眼睛弯起来:“好。种太阳花,像我的第一棵花那样。”
回程的路上,天很快就黑了。高速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累了吗?”苏静问。
“不累。”林晚说,“只是……想了很多。”
“想什么?”
林晚沉默了几秒。她在想苏静的十六岁,想那个叫小雨的女孩,想那幅两个女孩坐在花田里的素描。
也在想自己。
她的十六岁在做什么?在埋头学习,在努力考上好大学,在刻意忽略那些不一样的感觉。她没有苏静那样的勇气,在十六岁就看清自己。她花了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挣扎。
但最终,她们都走到了这里。
“在想……”她慢慢地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留白的地方。”
“留白?”
“嗯。”林晚点头,“像那面墙,你撕掉海报后露出的空白。像素描本里没画完的画。像……我们心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还没实现的愿望。”
苏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以前我觉得,留白是遗憾,是缺失。”林晚继续说,“但现在觉得……留白是可能,是期待。是等着被填满的地方。”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你想填满什么?”苏静轻声问。
林晚转过头,看着她。仪表盘的光映在苏静侧脸上,明明暗暗。
“我想……”她深吸一口气,“填满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空白。”
说出来了。这句在心底盘旋了很久的话。
苏静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握紧。她没有转头,但林晚能看见她嘴角扬起的弧度。
“那就一起填,”苏静说,“慢慢填,不着急。”
“嗯。”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是流动的黑暗,但车里有光,有温暖,有两个人共同的呼吸声。
画中留白,终会被色彩填满。
心里留白,终会被温柔填满。
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还没实现的愿望,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真实的画面。
就像那幅素描里的两个女孩。
虽然画者已经不知所踪,但画中的愿望,在另一个时空,被另两个人实现了。
她们会坐在真正的花田里。
看夕阳,看花开。
看时光缓缓流淌。
把所有的留白,都填成她们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