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映月归》妍小希

14、番外一 雁门雪夜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北风卷着碎玉般的雪沫子，从雁门关的城楼上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关外草原上孤狼的哀嚎。帅帐外的旌旗被冻得硬挺挺的，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萧”字在漫天风雪里时隐时现，透着一股凛冽的铁血气。

　　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地龙烧得旺旺的，将寒意隔绝得一丝不剩。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子溅起，又很快湮灭在温热的空气里。沈清辞披着一件厚厚的玄狐裘，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孙子兵法》，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窗棂，飘向了校场的方向。

　　窗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雪景，却能隐约看到雪幕里，有一道挺拔的身影在来回踱步。那是萧烬严。

　　今日是冬至，按照北疆的习俗，军营里该宰羊煮酒，和将士们一起守岁的。可偏偏在昨夜，斥候来报，说关外三十里处，发现了北狄游骑的踪迹。虽只有百余人，却来者不善，怕是想趁着大雪，窥探雁门关的布防。

　　萧烬严不敢怠慢，天刚蒙蒙亮就起身了。他先是去了军需处，清点了守城的箭矢和滚石，又去了伤兵营，嘱咐军医好生照看冻伤的士兵，最后才带着亲兵去校场巡营。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兵书，指尖有些发凉。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口，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映在他白皙的脸上，晕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想起去年冬至，也是这样的大雪天。那时他刚到北疆不久，还不太适应这里的寒冷。萧烬严怕他冻着，特意让人给他做了一件狐裘，又在帐子里盘了地龙。夜里，两人围坐在炭盆边，煮着一壶烈酒，聊着京城的旧事，聊着北疆的风雪。萧烬严的酒量好，喝了三杯两盏依旧面不改色，他却不胜酒力，喝了半杯就晕乎乎的，靠在萧烬严的肩头，听着他低沉的声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沈清辞笑了笑，转身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青瓷壶，里面是他一早熬好的姜汤。他掀开壶盖，热气氤氲而出，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姜汤已经有些凉了，他拎起炭盆边的铜壶，往青瓷壶里兑了些热水，又用勺子搅了搅，这才满意地放下。

　　他知道，萧烬严素来不喜欢喝这些甜腻的东西，却唯独对他熬的姜汤不抗拒。每次巡营回来，无论多晚，都会喝上一碗。

　　帐外的风雪声似乎更紧了些，夹杂着亲兵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沈清辞走到帐门边，刚想伸手掀开帘子，帐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涌了进来，吹得沈清辞打了个寒颤。他抬眼望去，只见萧烬严站在门口，一身玄色的铠甲上落满了雪，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冰晶，像是从冰雪里走出来的战神。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却抿成了一条坚毅的线，眼神依旧锐利，只是在看到沈清辞的那一刻，瞬间柔和了下来。

　　“怎么还没睡？”萧烬严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被寒风刮过。

　　沈清辞走上前，伸手替他拍掉肩头的雪，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铠甲，忍不住皱了皱眉：“等你。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萧烬严任由他摆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暖意：“穿多了碍事。倒是你，帐子里这么暖，怎么还披着狐裘？”

　　“等你等得冷了。”沈清辞说着，伸手去解他的铠甲系带，“快进来暖暖，姜汤我温好了，正好喝一碗。”

　　萧烬严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他。沈清辞的手指纤细，动作却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垂着，像是蝶翼在轻轻颤动。营帐里的火光跳跃着，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落在萧烬严的心上，烫得他心口发软。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暖意。

　　“不急。”萧烬严低声道，“陪我站一会儿。”

　　沈清辞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盛着漫天的风雪，也盛着他的身影。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点了点头，任由萧烬严握着自己的手，站在帐门边，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像是要把整个雁门关都淹没。校场上的帐篷已经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个小小的顶。远处的烽火台在雪幕里若隐若现，像是黑暗里的星辰。

　　“关外的游骑已经退了。”萧烬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达延的残部，不敢久留。”

　　沈清辞“嗯”了一声：“那就好。这大雪天的，他们想来也讨不到什么好。”

　　“是啊。”萧烬严叹了口气，“北疆的冬天，从来都不好过。”

　　他想起五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那时他刚升任镇北将军，北狄大举来犯，雁门关外血流成河。他带着将士们守了三天三夜，粮尽弹绝，差点就守不住了。最后还是靠着夜袭，烧了北狄的粮草，才勉强逼退了敌军。那场仗，死了很多人，校场上的雪，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沈清辞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伸手回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现在有我陪着你，以后都会好好的。”

　　萧烬严转过头，看着他。沈清辞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有你陪着，就好。”

　　铠甲的系带终于被解开了。萧烬严脱下沉重的铠甲，露出里面的素色中衣。中衣的领口有些湿了，想来是被雪水打湿的。沈清辞皱了皱眉，拉着他走到软榻边坐下：“快去换件干爽的衣服，小心着凉。”

　　萧烬严却没有动，反而伸手将他拉进了怀里。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是沈清辞身上淡淡的墨香。

　　“清辞，”萧烬严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今日巡营的时候，老周还跟我说，说侯府的公子，比这地龙还要贴心。”

　　老周是军营里的伙夫，是个心直口快的汉子。沈清辞刚来的时候，他还担心这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会受不了北疆的苦，没想到沈清辞不仅没有抱怨，还经常帮着军医包扎伤口，帮着伙夫们做饭，很快就和将士们打成了一片。

　　沈清辞的脸颊微微泛红，伸手推了推他：“老周叔又乱说了。我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在我心里，你做的这些，就很好。”萧烬严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有你在，这雁门关的雪夜，才不算难熬。”

　　沈清辞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雪的气息，心中一片安宁。他伸出手，环住萧烬严的腰，轻声道：“萧烬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帐外的雪还在下，北风呼啸，像是一首绵长的歌。帐内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两人依偎在一起，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从京城的桃花，说到北疆的草原，从过去的战事，说到未来的期许。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辞忽然想起桌上的姜汤，连忙起身：“哎呀，姜汤都要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热。”

　　萧烬严拉住他的手，眼底带着笑意：“不用了。有你在，我就已经很暖了。”

　　沈清辞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他俯身，在萧烬严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滚烫的心上。

　　帐内的灯火，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脸庞，温暖而明亮。

　　这雁门的雪夜，因着彼此的陪伴，变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