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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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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从黄昏时分开始落下,细密地敲打着政法大学百年老建筑的琉璃瓦。图书馆的拱形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一片黄叶旋转着黏在玻璃上,像一枚被遗忘的书签。
姜陆言将最后一本德文专著归回“国际刑法”区域,指尖拂过烫金书脊时,不自觉地停留在《国际刑事司法协助法学》那一册上。这本书的借阅记录里,最近一次签名是“江思齐”,日期是三天前。
她收回手,像触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陆言!”林晓笙的声音从旋转楼梯下方传来,“刑法系那帮人已经在模拟法庭休息室了,说就等我们。”
“来了。”姜陆言应声,将一缕散落的栗色长发别到耳后。转身时,她瞥见窗外雨幕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图书馆前广场——江思齐撑着黑色长柄伞,步伐迅捷,白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露出一块样式简洁的腕表。
他总是这样,连走路都像在追赶什么。姜陆言心想。
雨丝斜斜地切过他的伞沿,在他肩头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朝图书馆三楼窗口望来。姜陆言下意识后退半步,隐入书架阴影中。
心跳漏了一拍。
模拟法庭休息室弥漫着旧纸张、咖啡和年轻人的志向混合的气味。长桌上摊开各种颜色的文件夹、荧光笔标记的案例汇编、贴满便签的法律条文速查手册。刑法系的五名学生和国际法系的四名代表分坐两侧,像一场微型的两军对垒。
江思齐坐在刑法组首位,正低声与身旁一个板寸头男生讨论着什么。那男生叫白仲一,刑侦专业,江思齐的室友,此刻正激动地比划着手势:“所以只要证明主观故意,跨境不跨境根本不是障碍”
“但证明主观故意需要证据链。”姜陆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亮如雨洗过的钟声。
所有人抬头。她抱着一沓资料走进来,米白色针织衫配深蓝长裙,发梢还沾着细碎雨珠,笑容却明媚得像刚推开云层的阳光。林晓笙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阳光明媚。
江思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太短暂,若非姜陆言早已习惯捕捉这类细节,几乎会错过。
“陆同学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所以今天我们重点讨论证据的跨境合法性。你帮忙翻译的德国判例,”他推过一份文件,“第17页,某国家的高等法院的裁定很有参考价值。”
姜陆言接过文件,发现那些自己手写的德文批注旁,多了一行苍劲的中文注释——是江思齐的字迹,用红笔写着:“该裁定与我国司法解释第x条第(x)款存在潜在冲突,可利用。”
她抬起眼:“你研究过司法解释的修订草案?”
“上周公布的征求意见稿,”江思齐从文件夹中抽出另一份文件,“第8页,新增了关于电子数据跨境调取的程序规定。如果模拟案例发生在明年,适用新规,辩护方的证据合法性抗辩空间会被压缩。”
休息室安静了一瞬。连白仲一都瞪大眼睛:“草案昨天才内部传达,你怎么会知道”
“陈教授给我的。”江思齐轻描淡写。
姜陆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她当然知道那份草案——父亲昨晚才让阿坤送来完整版,说“和顺堂”在欧洲的某些“业务”需要提前规避新规风险。她熬到凌晨两点,做了三十多条批注。
而现在,江思齐就这么自然地在学术讨论中拿出来,像分享一份普通的学习资料。
“那么,”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恰到好处的钦佩,“公诉方打算怎么利用这个时间差?”
江思齐看着她,忽然极轻微地弯了弯嘴角:“那要看辩护方有多聪明了。”
那一笑,像石子投入深潭。
同一时刻,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楼,烟雾缭绕。
江涛把烟按灭在满是烟蒂的铝制烟灰缸里,将一份档案袋推到办公桌对面:“和顺堂在m国的码头出了点问题。当地合作方内讧,牵扯出一条往欧洲的货线。”
江思齐的叔叔江涛,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眉宇间有与江思齐相似的轮廓,但被二十年刑侦生涯磨出了粗粝的边角。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色,像用钢笔画上去的。
“和学校那个案子有关?”江思齐问。他坐在硬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是自小被父亲训练出的坐姿——江准常说,法官的威严从挺直的脊梁开始。
“可能有关。”江涛又点了一支烟,“你上次说的跨境资金案,受害者赵建国回国了。吓破了胆,但愿意作证。”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窝深陷,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照片背景是医院病房,床头柜上摆着果篮,但香蕉已经发黑。
“他要证人保护,”江涛吐出一口烟雾,“说和顺堂在境外也有人,逃到哪里都不安全。”
江思齐拿起照片仔细看。赵建国的左手缠着绷带,但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是塌陷的——少了什么。
“他们切了他两根手指?”
“在f国动的手。伪装成抢劫,但手法太专业。”江涛的声音压低,“小齐,你父亲让我提醒你,学校是学校,案子是案子。别混在一起。”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红蓝闪烁的光掠过办公室墙壁,像某种警示信号。
“那个姜陆言,”江思齐放下照片,语气尽量平淡,“她在模拟法庭的表现,不像普通学生。”
江涛深深看了侄子一眼:“查了?”
“公开信息。她大一就在《国际法评论》发论文,德语流利,熟悉国际贸易实务。”江思齐停顿,“太熟悉了,像有实战经验。”
“实战经验。”江涛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声干涩,“你知道她父亲姜白道是什么人吗?”
“铭和集团董事长,市政协委员,慈善企业家。表面很干净。”
“太干净了。”江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档案,“这是十八年前,姜白道发家前的记录。姜家的私生子,但却是唯一一个儿子,姜家正牌的两个儿子都莫名其妙的因为一些原因早逝了,江思齐翻阅着那些泛黄的记录。黑白照片上的姜白道年轻、凶狠,眼神里有种不管不顾的野性。与现在财经杂志上那个笑容儒雅的企业家判若两人。
“没有证据。”江思齐说。
“所以才可怕。”江涛靠回椅背,“小齐,有些事就像这烟”他朝空气中吐出一缕青烟,“你看得见它,抓在手里却什么都没有。但你确实闻得到味道,呛人的、有毒的味道。”
江思齐沉默。他想起今天在模拟法庭休息室,姜陆言低头看文件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那么安静,那么专注,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些法律条文。
那么,那些条文之外的世界呢?
雨下大了。咖啡馆窗玻璃上,水流蜿蜒如地图上的陌生河流。
姜陆言用小勺在拿铁奶泡上画了一个天平图案,又轻轻搅散。咖啡馆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呜咽如秋夜独语。
“如果是真实案件,”她像是随口问起,“你会因为同情被告而动摇立场吗?”
江思齐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判例集。他抬起头,雨夜的灯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不会。”他说,“但我会确保程序正义。每一个环节。”
“哪怕证据指向你认识的人?甚至在乎的人?”
江思齐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姜陆言精准捕捉他在思考,或者说,在克制。
“法律面前没有例外。”最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姜陆言笑了,端起咖啡杯,让温热的白瓷贴着掌心“你知道吗?在德国交换时,我的刑法教授说过一句话,法律是张网,能网住鱼,也能网住打渔的人,他是我们这的人,是个老学究,他是个很好的人。”
“你认同?”他马上捉住关键点问。
“我认同另一句,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在网里,还是在网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触。吧台传来蒸汽咖啡机的嘶鸣,像某种背景心跳。窗外,一个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身影在雨幕中模糊成灰色的剪影。
江思齐忽然问:“你为什么选择国际法?”
姜陆言歪了歪头:“因为世界很大。刑法解决的是这里的问题,国际法解决的是之间的问题——国家之间,法系之间,文化之间。”她顿了顿,“那你呢?刑法世家,是压力还是选择?”
“是责任。”江思齐回答得很快,像早已准备好答案,“我父亲常说,司法是天平,但现实中的天平常常倾斜。有人得让它回归平衡。”
“即使这意味着与某些人为敌?”
“尤其是与某些人为敌。”
说完这句话,江思齐意识到什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抽象讨论。”
姜陆言低头搅拌咖啡,奶沫已经完全消散,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液体。她想起昨晚在“静墨轩”,父亲将那份瑞士银行文件推到她面前时的表情——不是担忧,而是某种冷静的评估,像棋手审视棋盘。
“你哥哥在s国的账户被标记了,”陆天雄当时说,“需要一份合规的艺术品交易合同做掩护。三天,够吗?”
她用了五个小时草拟出草案,引用了十七个国际公约和双边协定,每一个条款都像在刀锋上行走——既要达到目的,又要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
而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江思齐,可能就是未来那个审查者。
“决赛案例,”江思齐打破沉默,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她,“h政法去年用了这个英国判例,关于跨国企业刑事责任的分割认定。我们可以从这里切入”
姜陆言凑近屏幕,发梢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背。两人同时僵了一瞬。
“抱歉。”她向后挪了挪。
“没关系。”江思齐收回手,指尖微微蜷起。
那一刻,姜陆言忽然想,如果他知道我是谁,此刻放在桌上的,大概不会是笔记本电脑,而是手铐。
“静墨轩”最里间的包厢,熏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陆天雄闭目靠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阿坤垂手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左脸那道疤从眉骨斜划至颧骨,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蜡质的光。
“老板,江家的车今天去了港口海关。”阿坤低声汇报,声音沙哑如粗砂纸摩擦,“调阅了姜家去年第四季度的报关记录。”
“理由?”
“说是学术研究,江思齐的课题需要。”
陆天雄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年轻时应该很亮,如今沉淀成一种浑浊的锐利,像埋在深潭底的刀。
“学术研究。”他重复,笑了,“江准这个儿子,倒是比他爹还心急。”
“要不要”
“不要。”陆天雄抬手制止,“让他查。姜家干净。”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姜陆言走进来,肩上还沾着夜雨的湿气。她脱下浅灰色风衣,露出里面的黑色丝绸衬衫这是她在“静墨轩”的装束,与校园里的她判若两人。
“爸爸。”她在对面坐下,接过阿坤递来的热茶。
“合同我看过了,”陆天雄将一份文件推过来,“第八条第三款,关于艺术品真伪鉴定的免责条款,再加强一点。那边的专家不是我们的人,留太多余地会风险。”
姜陆言点头,取出平板电脑当场修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曲。阿坤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那个曾经坐在他肩上摘枇杷的小丫头,如今眉眼低垂间,已有几分她父亲当年的决断。
“对了,”修改间隙,姜陆言状似随意地问,“江思齐查报关记录的事,会影响我们吗?”
陆天雄盯着女儿看了几秒:“你担心?”
“只是好奇。他在学校的表现很专业。”
“专业的人最危险,”陆天雄慢慢说,“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要。陆言,记住,无论在学校还是外面,你只是姜陆言,政法大学的学生。其他的,你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而且你舅舅非常的干净。”
姜陆言手指一顿,屏幕上跳出一个小小的拼写错误提示。她迅速修正,然后抬头微笑:“我明白。”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此刻,她修改的这份合同将帮助哥哥洗白三百万欧元的资金,而这些钱,可能沾着她不知道的血。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裂隙中露出一角,惨白的光照着政法大学沉睡的校园。
男生寝室里,白仲一的鼾声均匀起伏。江思齐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梧桐枝影摇曳。那些影子像一张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他想起今天傍晚在咖啡馆,姜陆言发梢扫过他手背时的触感——轻柔,转瞬即逝,却在皮肤上留下灼热的错觉。
还有她问的那个问题:“哪怕证据指向你在乎的人?”
他在黑暗中抬起右手,月光照亮掌心交错的纹路。父亲常说,掌纹是命运的地图,但江思齐更愿意相信,命运是可以被选择改变的路径。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加密信息提示。江思齐解锁屏幕,叔叔发来的最新消息:“赵建国改口了。说记不清细节,可能认错人。”
紧接着第二条:“小心。有人比我们先到。”
江思齐盯着那两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寝室重归黑暗。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凄清,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他坐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最低档。抽屉里,那份姜白道公司的报关单复印件静静躺着。他用放大镜仔细查看每一处细节,直到眼睛酸涩。
在某一页的角落,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铅笔标记引起他的注意——一个小小的“Y”,被橡皮擦过,但留下浅痕。陆言的言?还是只是巧合?
女生寝室阳台,姜陆言裹着毛毯,看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手机贴在耳边,加密线路那头是苏黎世凌晨三点的寂静。
“合同最终版已确认,”哥哥陆宁姜的声音带着疲惫,“陆言,谢谢。”
“应该的。”她低声说,“哥,爸爸让你最近少露面。”
“我知道。”停顿,“你那边怎么样?那个江思齐”
“他还在试探阶段。我能应付。”
“别小看他。江家的人,骨头里流的都是法律的血液。”陆宁姜咳嗽几声,“对了,妈妈下周生日,你回来吗?”
姜陆言握紧手机。母亲住在城南的疗养院,阿尔茨海默症中期,已经认不出她和哥哥。但每年生日,陆天雄都会要求全家到齐,拍一张“全家福”那些照片全部都收在了老宅的地库里,一张比一张笑容完美,一张比一张真实遥远。
“回。”她说。
挂断电话后,她在加密日记里写:“Day 47。江思齐的怀疑在加深。今天法庭上的交锋是试探,我必须更像一个普通学生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误,露出恰到好处的破绽。”
她停笔,看着那些字在手机屏幕微光中浮现又隐去。
然后,像是某种无法克制的冲动,她补上一行:“但当他指出那个漏洞时,我竟然感到兴奋。就像终于有人,能站在对等的高度与我博弈。”
删除。再写。再删除。
最终她留下空白,关掉手机。毕竟手机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留下太多的破绽。她看着阳台外的光景,不知是无力还是认命,格外的悲凉。
月亮完全从云层后出来了,银白的光洒满阳台,也照亮楼下小径上一个刚刚经过的身影——是江思齐,他提着电脑包,正朝校门方向走去。这么晚了,去哪?
姜陆言看着那道身影在梧桐树影间明灭,最终消失在转角。夜色如墨,吞没了轮廓,也吞没了所有可能的问题和答案。
雨后的风穿过校园,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这是十月的政法大学,古老,庄严,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法律圣殿。而圣殿的阴影里,有些东西正在生根,发芽,静候破土而出的时刻。
远处钟楼敲响午夜十二点。钟声浑厚,回荡在空旷的校园,像审判前的最后一次提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光与暗的边界,在昼与晦的交汇处,两个年轻人的命运之轮,正朝着彼此无法预料的方向,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