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晦》一梦浮生乱

1、秋光漫卷初见时

　　九月的政法大学校园，秋意刚漫过梧桐梢头，将叶片染出一抹浅淡的金黄。法律援助中心二楼的办公室里，姜陆言正埋首整理案卷，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她栗色的长发上跳跃，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指尖划过一份标注着“国际贸易纠纷”的案卷，眉梢微扬，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意——越是复杂的国际法难题，越能勾起她骨子里的好胜心。
　　“陆言，刑法组那边又递来个急活！”室友林晓笙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她探头进办公室，手里扬着一张便签，“要翻译一份德文刑法判例，说赶着重用。”
　　姜陆言抬眸，眼底还带着几分案卷带来的兴奋，笑容明媚：“德语？刑法系的同学怎么不找院里的德语资源？”
　　“说是这份判例太冷门，全学校就国际法图书室有纸质版。”林晓笙凑到她桌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雀跃，“而且——送资料来的是江思齐哦，就是刑法系那个出了名的冰山帅哥，听说还是单身呢！你可是咱们中心德语最好的，就帮帮忙呗？”
　　姜陆言无奈地轻笑一声，摇摇头，拿起桌上的案卷起身走向楼梯。刚下到一楼的刑法咨询区，她便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资料架前。男生穿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骨节分明的小臂，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侧脸轮廓，下颌线锋利得恰到好处，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你好，是江思齐同学吗？这是你要的判例译本。”姜陆言走上前，将手中的文件夹递过去。
　　江思齐闻声转身，接过文件夹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谢谢。原本只需要一份摘要，没想到是完整译本。”
　　“既然答应帮忙，自然要做到最好。”姜陆言歪了歪头，眼睛弯成两轮月牙，语气轻快，“不过这份判例涉及跨国企业犯罪，刑法系会关注这类议题？”
　　江思齐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两秒，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却不冒犯，像是在快速捕捉什么信息：“手头有一起法律援助案，牵扯到境外资金流向，需要这份判例做参考。你的德语很专业。”
　　“我之前在慕尼黑交换过半年，多少有点基础。”姜陆言笑着自我介绍，“我是国际法大三的姜陆言。”
　　“我知道。”江思齐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上学期国际商事仲裁模拟法庭，你是最佳辩手。”
　　姜陆言微微一怔，正想再说点什么，江思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低头瞥了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时语气多了几分歉意：“抱歉，有急事要处理。再次感谢你的帮助，姜同学。”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挺拔而仓促。姜陆言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回到二楼办公室，林晓笙立刻凑了上来，眼神里满是好奇：“怎么样怎么样？见到活的江思齐了吧？说上话了没？”
　　“嗯，比传闻中还要寡言。”姜陆言坐回自己的座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飘向了窗外。透过玻璃，她能看到江思齐正穿过校园广场，步伐坚定而急促，像在追赶什么看不见的目标，与方才在资料架前的沉静判若两人。
　　突兀的手机震动打破了校园的平和，也撕碎了姜陆言眼底的轻松。屏幕亮起时带着微弱的冷光，专属的加密通讯应用里，一条信息静静躺着，发信人是父亲的贴身助理：“大小姐，今晚七点，静墨轩，先生请你务必到场。”
　　姜陆言脸上的明媚笑意瞬间敛去，像被乌云遮蔽的阳光，眼底翻涌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指尖翻飞，飞速敲下“明白”二字，随后毫不犹豫地删除整条对话、清空回收站，整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再抬眼时，那抹属于女学生的鲜活已重新浮现在脸上，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未散的冷意：“晓晓，晚上帮我跟辅导员请个假吧，家里有点事要处理。”
　　暮色四合时，姜陆言踏入了城西老巷。静墨轩就藏在巷尾最深处，青瓦木窗透着昏黄的灯，与周围的黑暗格格不入，门楣上的“静墨轩”三字刻得深沉，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烟火气。她推开沉重的木门，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厅，走进预定的包厢。门关上的瞬间，她脱下学院风针织衫，露出里面早已备好的黑色丝绸衬衫。镜中女孩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青涩被剥离干净，只剩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锐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来了。”包厢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摆着一张厚重的红木桌，陆天雄坐在主位，指尖捻着茶杯，茶汤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却惊不起他眼底半分波澜。他是江城地下势力“和顺堂”的绝对掌控者，一身素雅唐装掩不住周身的戾气，那是常年浸淫黑暗、手握生杀大权才能养出的威慑力，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让人喘不过气。
　　“爸爸。”姜陆言走过去坐下，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动作优雅娴熟，“最近在学校一切都好，法律援助中心的工作挺有意思，能接触到不少真实案例。”
　　陆天雄没接她的话，指尖在红木桌上轻轻一叩，身旁的保镖立刻上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姜陆言面前，文件封皮没有任何标识，透着股机密的肃杀。“你哥哥在瑞士栽了。”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对方请了国际律师团，明着是商业纠纷，实则是冲我们欧洲的资金渠道来的。我要你扒出他们的法律漏洞，把主动权抢回来。”
　　姜陆言拿起文件，指尖快速翻阅，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这是典型的管辖权攻击。他们想把案件引到瑞士法院，那里对资金追溯的限制更严，对我们不利。但我们可以从仲裁条款入手——这份合同里的仲裁协议存在歧义，我们可以主张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管辖，这样胜算更大。”
　　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陆天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却转瞬即逝。“不愧是我陆天雄的女儿。”他放下茶杯，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记住，你只需要做幕后的‘武器’，永远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和和顺堂的关系。你的干净，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也是你保命的本钱。”
　　“我知道。”姜陆言放下文件，语气复杂，“只是我有时会想，这样的‘武器’，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想什么？”陆天雄抬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脸，带着审视和压迫，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淬了冰，“不该想的，别想。”
　　“没什么。”姜陆言摇摇头，迅速收敛了情绪，换上轻松的语气转移话题，“对了，今天我在法律援助中心帮一个刑法系的同学翻译了德文判例，他们的案子好像也涉及境外资金流动。”
　　陆天雄的动作猛地顿住，悬在半空的茶杯静止不动，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他没看文件，视线死死锁在姜陆言脸上，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刑法系的？叫什么名字？”
　　“江思齐。听说他家全是司法系统的人。”姜陆言随口答道。
　　“江思齐，江家”陆天雄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下一秒，茶杯重重落在桌上，沉闷的一声“咚”，震得茶汤溅出几滴，落在红木桌面上，像绽开的深色血点。他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满是冰冷的警惕：“江家的种。他父亲江准是省高院的一把刀，母亲在市检察院反贪局盯着我们这种人，叔叔是刑侦支队的，姑姑在司法厅管着审批——江家，是咱们和顺堂的死对头，是压在我们头上的天。”
　　姜陆言彻底僵住了，指尖猛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呼吸都滞了半拍。她只知道江思齐是刑法系的风云人物，却从没想过他的家族竟与自己的家族有着这样不死不休的对立关系。下午那点微妙的悸动，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骨的寒意。
　　“离他远点。”陆天雄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一步都不能多近。江家人的鼻子比狗还灵，他们最擅长从蛛丝马迹里揪出我们的尾巴。你和他走得近，不仅会暴露你自己，还会毁了整个和顺堂。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永远是你死我活的对手，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包厢里的空气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檀香和茶气都被压抑的戾气冲淡，只剩下让人窒息的沉重。姜陆言低头盯着杯中旋转的茶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下午的画面——江思齐微凉的指尖、认真的眼神、那句笃定的“我知道你”。可这些细碎的画面，此刻都被父亲冰冷的警告冻成了冰渣。
　　“我明白了。”良久，她抬起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同一时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江思齐正站在办公桌前，对面是他的叔叔江涛——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这份情报显示，和顺堂最近在通过涉外贸易渠道洗钱，手法很隐蔽。”江涛将一份加密文件推给他，语气严肃，“小齐，你在法律援助中心，接触的案例杂，容易碰到相关线索。如果发现任何涉及跨境资金流动、又缺乏合理商业解释的案子，多留个心眼。”
　　江思齐快速翻阅着文件，眼神锐利如鹰：“需要我怎么做？直接上报？”
　　“不用急着上报，先留意观察，收集信息就好。”江涛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注意安全，别暴露自己的意图。你父亲一直不希望你在毕业前就卷入这些危险的事情里。”
　　“我知道。”江思齐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那个笑容明媚、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身影却突然闪过——姜陆言。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丝思绪压下去，眼底重归沉静。
　　他们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条沐浴在阳光普照的司法坦途，一条潜行于阴影笼罩的灰色地带。可命运的丝线早已悄然缠绕，当法律援助中心的那次邂逅发生时，天平已然开始倾斜。而他们，都还未曾察觉，自己正站在这场正邪较量的两端，即将被卷入一场无法预料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