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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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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淮的手背在身后,悄悄摩擦着。
城市里的风太锋利,布料紧贴皮肤,寒意直直得渗进来。
保安的制服很薄,版型太修身,里面加不了厚衣服。
要不是因为这家公司日结的工资不错,他才不会放弃温暖的便利店兼职不做,来这里受罪。
听说今天是有许多艺人要来参加活动,所以临时加了保安。门口挤满了人群还有被架着的摄像机镜头,黑压压的一片。
安淮有点不适应,把口罩边缘又按紧了些,只露出那双像小狐狸一样微微上扬的眼睛。
车陆续来了,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带着团队进来,他和另一个保安负责开门、关门,手露在外面,一会儿就冻得发僵,指尖都是红的。
下来的人一个个都很亮眼,电视上见过不少,真人更好看些。
安淮想,一个个漂亮的不像话的人穿的比他都少,站在冷天里顶着狂风微笑,这碗饭也不容易吃。
又一辆车停下。门被让打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头过耳的金发,被风吹散开来,分外惹眼。
那是一张在冷风中显得惊艳至极的脸。少年的皮肤在金发下映衬的十分白皙,五官精致绝伦,轮廓清晰,叫第一眼看见他的人有些错愕。
然后瞬间,周围的欢呼声猛地炸开——
“承绪!是向承绪!”
安淮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被人群围住的少年,又立刻低下,紧接着照常拉开玻璃门,侧身让开。
他不敢抬头,但眼角余光还是不经意地飘过去,却正对上那人的视线。
那双漂亮的眼睛扫过他,没有停顿,平直地移向前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刚才的交汇只是风带的错觉。
安淮扶着门把的手指蜷了蜷。
他戴着口罩,又低下头。
应该没认出来,安淮想。
出道才两年,就能来这种场合,有这么多人喊他的名字。安淮发觉,自己其实并不清楚向承绪现在究竟到了哪一步。
上一次见面,居然已经是一年前了。
安淮结束一天的课,提着两大袋东西爬上七楼,在拐角处停下,背靠着墙喘气。楼道灯昏暗,他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立在自家门口。
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安淮认得那肩膀的轮廓,认得那站着的微微倾斜的姿势。
毕竟他们前十七年形影不离。
向承绪看见他,正在打电话的手顿了顿,随即收起手机,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哥,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向承绪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隐约能听出来一点委屈。
“我等了好久。”
安淮笑了一下,伸手去抢袋子,
“很重的,给我吧。”
向承绪手一抬,避开了。安淮没再争,掏出钥匙开门。
“知道你哥没你高。”他边开边说。
门关上的一瞬间,向承绪扯下口罩。脸上带着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哥,最近好累。我好想你。”
安淮关门的动作停了一瞬。他蹲下,从鞋柜里拿出拖鞋。
“我是偷跑出来的。”
向承绪跟在他身后说,声音轻快了些,
“公司最近管得太严。我新歌你听了吗?我微信给你发过,但是你还没回呢,总怕给你发太多消息会打扰你上课。哥,我现在赚得多了,你换个地方住吧,这里太小,楼梯也难爬。”
安淮没接话。
他接过向承绪脱下的外套,挂好,然后走到厨房,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土豆、鸡蛋、挂面…他整理得很慢。
向承绪还在说着,说练习的辛苦,说舞台上的光特别晃眼睛,说增长很快的数据,语气依旧是他独特所带的平淡口吻,讲话慢条斯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这样淡淡的样子。
但此刻他眼睛是笑着的,很亮。
安淮比他矮一点,背对着他,始终沉默。
冰箱被填满,他关上柜门,转过身,正好撞上向承绪的视线。
前几天,安淮在手机上刷到过这双眼睛。视频里,很多人感叹这眼睛生得太好,用各种华丽的词汇形容着,现在这双眼睛正对着他。
向承绪见他不动,笑意深了些。
他走上前,抱住安淮,把下巴搁在他肩窝,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呼吸轻轻喷在他碎骨上,痒的安淮身子一颤。向承绪感受到了,笑得更厉害,把头埋的更深,好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融进安淮怀里一样。
这个姿势和以前一样,从小到大,对外冷淡的向承绪私底下和安淮撒娇的时候,每次都是这样的。
“哥,”他声音低下去,“你也很想我吧。是不是有很多话要说?”
安淮的身体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他抬手,轻轻把向承绪推开。
“承绪,以后别跑出来见我了。”
向承绪愣住了。
安淮转过身,面对他。
“你走到今天不容易,要听公司的话。总往外跑,被拍到怎么办?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万一被挖出什么怎么办?”
“挖出什么?”
向承绪打断他,
“我来见我哥,有什么见不得人?”
安淮抿了抿嘴唇。
“那你可以为我想想吗?如果被拍到,我的生活也会被搅乱。我好不容易上的大学,新认识的朋友,新的社交圈呢?”
向承绪的声音冷了下来,
“什么啊?比起见我,哥更在乎你的新朋友,新生活?”
“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了。”
“哥的路里,难道没有我吗?你在瞎说什么呢。”
“承绪,”安淮的声音很疲惫。“你该长大了。”
他说完就走进卫生间开始洗衣服,沉默着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
过了很久,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很重的一声。
安淮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屋子,手泡在冰水里,有些僵硬。
他想起上个月,向承绪的经纪人不知从哪里搞到他的电话号码,对方言简意赅,上次向承绪和他在外面说笑、拥抱,被人拍到了,公司花大价钱买下了照片。
经纪人语气很客气,但把话讲的十分清楚。
不管怎么解释,你们之间的状态,不像普通兄弟,再这样私下接触,会引来麻烦。
向承绪的事业刚起步,再小的事情也会被无限放大,他不能有半点风险。
安淮走回客厅。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夹,是向承绪留下的,他打开,里面塞着厚厚一叠钱。
安淮叹了口气,合上皮夹,环顾这个屋子。
在这里,他们曾经一起住了三年。
他刚读大学的时候,向承绪打工供他上学。后来因为出众的长相被星探带走,从平面模特到练习生,再到出道的艺人,每一步都很艰难。
安淮很清楚,向承绪有多拼命,他不能成为那块绊脚石。
那天之后,他悄无声息地换了手机号,找了新的房子,搬走了。
他没告诉向承绪,也不知道向承绪后来有没有再来过。
安淮也没想到会在今天,在这种地方,这样遇见。
艺人们都进场了。
安淮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往回走,去换衣服,他有些心神不宁,想到向承绪,心情很低沉。
刚走进后勤准备厅,部长正挨个分发暖手袋。
安淮接过一个,塑料壳里透着持续的热量,冻僵的手指一点点恢复知觉,那股暖意顺着手臂爬上来。
“是那个叫向承绪的艺人团队买的,送给大家。”
旁边有人搓着手说,“真细心周到啊。”
安淮含糊应了一声,走到后面换上一套深蓝色的清洁服开始打扫。
忙了不知多久,腰有些累,他回到换衣室,里面空荡荡的。
摘下手套,他甩了甩手腕,关节泛着酸。刚转身,猝不及防撞上一个人,他立刻道歉,话还没说完,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猛地将他推进旁边的隔间。
后背撞上墙面,震得他闷哼一声。
安淮抬起头,呼吸瞬间凝滞。
那张漂亮的能让人方寸大乱的脸。
“承……”
名字被堵在喉咙里。向承绪攥住他的手腕,狠狠按在墙上。
少年胸口起伏,呼吸又急又重,一双眼睛死死锁住他,里面像烧着什么。
“这么久,”向承绪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重重的,“你凭什么躲我?”
安淮想偏开头,下巴却被猛地掐住,强迫他转回来。向承绪的目光从他颤抖的眼睫,扫到绷紧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微张的,看起来比记忆中更苍白的嘴唇上。
他想起刚才在外面,口罩上那双躲闪的眼睛,被冻红的手指,那股无名的火猛地窜高,烧得他喉咙发干。
捏着下巴的手移上去,指腹轻轻地碾过安淮的下唇。
安淮身体一颤,细微的麻痒从被触碰的地方炸开。他想动,却被完全压制。
向承绪很轻地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安淮耳廓。
“哥还是这么敏感。”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头埋进安淮肩窝,而是贴近他的侧颈,鼻尖几乎碰到皮肤。他感觉到安淮瞬间绷紧的战栗,然后,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呃——!”
尖锐的刺痛刺让安淮倒抽一口冷气,又死死忍住。他抬手去推,掌心抵上向承绪坚实的胸膛,纹丝不动。
“承绪……痛。”
“给哥的惩罚。”
向承绪松开口,看到那一圈清晰的牙印慢慢在苍白的皮肤上泛红,满意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角。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我知道你为什么躲。我气的是你那么轻易就被吓退,不问我,也不信我。”
安淮抬手捂住脖子,指尖碰到微微肿起的痕迹,火辣辣地疼。他别开脸。
“我说过了,我不想被打扰。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不是一个世界?”
向承绪轻声重复,忽然笑了,笑声在狭小的隔间里撞出回音,笑得很嚣张。他逼近一步,将安淮重新笼进自己的阴影里。
“哥,一年不见了。你快毕业了吧,以后什么打算?”
安淮没料到话题跳转到这里,愣了一下。他拉高清洁服的领子,试图遮住脖子上的印记,伸手去推向承绪。
“找个稳定工作,过平常日子。和你没关系了。”
向承绪被他推开一步,居然没再拦。他看着安淮低头整理衣服的后颈,那里有一小缕头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安淮没再看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隔间里只剩下向承绪一个人。他低下头,目光又沉又暗,摊开刚才抚摸过安淮嘴唇的手指。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微凉的触感,和他无数次在寂静深夜里想象的一模一样。
安淮没心情继续剩下的工作。
他去找到部长,低声说了几句,领了一半的报酬,换上自己的旧外套,走进了仍旧凛冽的风里。脖子上的咬痕一跳一跳地疼,像一枚滚烫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