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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太阳 100米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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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整个容东还沉浸在节日的余温里,街上到处是没撤干净的圣诞装饰和散落的烟花碎屑。
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高三的几个教室还亮着灯,高二的教学楼早就没人了。但琴房的门开着。
季清序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谱子,手指在琴键上慢慢移动。艺术节已经过去快两周了,以后也没有需要弹琴的活动了,那首四手联弹的曲子他早就不用看谱了,但他还是过几天来一次,弹一会儿,发一会儿呆,再弹一会儿,想一会儿童年。
许逸说这叫“假装练琴”,他说这叫“保持手感”。两个人谁都说服不了谁。
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季清序没抬头,他知道是谁。整个学校,这个时间点会来琴房找他的只有一个人。
“你来了?”许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喘,像是跑上来的。
“嗯。”
许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琴凳不够长,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季清序往旁边挪了挪,许逸跟着挪过来,又挨上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我一直都这样。”许逸说,“你以前没发现而已。”
许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琴键上。黑色的,巴掌大小,上面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季清序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许逸。
“什么?”
“打开看看。”
季清序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两条手链。编绳的,深蓝色的底,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银色金属片,金属片上刻着一个图案——太阳。不是那种复杂的太阳,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圆,还有些花纹,有种意境之感。里面是渐变色的,从红色到黄色。
季清序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几秒。
“你做的?”
“找人做的。”许逸说,“我画的设计图。”
季清序愣了一下。许逸画的设计图,许逸,画设计图。
他脑子里浮现出许逸趴在桌上,咬着笔杆,一脸认真地画一个圆的样子,差点没忍住。
“你笑什么?”许逸问。
“没笑。”
许逸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知道季清序倔强的很,所以放弃了追究。他从盒子里拿出其中一条,把另一条留在里面。
“这条是你的。”他把手链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深蓝色的编绳在光线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那颗小太阳垂下来,轻轻晃着。
季清序接过那条手链,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编绳的手感很细,不像是机器批量做的,每一股都绕得很紧,收口的地方还有手工打结的痕迹。金属片很薄,刻着太阳的那面摸起来有点粗糙,另一面光滑冰凉。
“这个是什么?”他指了指金属片背面一个极小的凸起。
“感应器。”许逸说。
“感应什么?”
许逸伸出手,把手腕亮出来。他的手腕上已经戴着另一条了——什么时候戴上去的,季清序完全没注意到。许逸把手腕翻过来,让那个小太阳朝上。
“这个手链,有感应功能。两个人在一百米以内,它就会亮。”
季清序看着他。许逸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你给我编的假话?”
“真的啊。”许逸说,“我找人做的。花了不少钱。”
季清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手链。一百米以内就会亮。也就是说,如果他在学校里,许逸也在学校里,手链就会发光。如果他在教室里,许逸在走廊那头,手链就会发光。如果他在——
“为什么?”他问。
许逸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谱子吹翻了一页。许逸伸手按住。
“因为我想知道你在不在。”
“我知道这个挺傻的。手链又不能告诉我你在哪,只能告诉我你在附近。但我觉得……”他顿了顿,“这样就很好。”
季清序把手链翻过来,又翻过去。那颗小太阳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怎么亮?”
许逸把手伸过来。两个人的手腕靠在一起,两条手链并排躺着,两颗小太阳一左一右,像一对双胞胎。
“现在没亮。”许逸说,“因为太近了。它在感应范围内,但需要一点距离才能触发。你把它戴上去试试。”
季清序把手链系在手腕上。编绳绕了两圈,刚好合适。那颗小太阳垂下来,贴着他的脉搏。
“然后呢?”
“然后你出去。”许逸说,“走到走廊那头,看看亮不亮。”
季清序站起来,走到门口。
“再远一点。”
他走出去,关上琴房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他走到走廊中间,大概离琴房五十米左右。低头看手腕——那颗小太阳亮着。极淡的光,淡得像晨雾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若有若无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亮着。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颗发光的小太阳看了几秒。然后走回琴房,推开门。
“亮了吗?”许逸问。
“嗯。”
“那你以后,”许逸笑了一下,“走到哪我都知道了。”
“不是‘知道我在哪’。”季清序纠正他,“是‘知道我在附近’。”
“差不多。”
“差很多。”
许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宠溺,还有一点拿你没办法。
“行,差很多。”他说,“但至少我知道你在附近。”
季清序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颗小太阳,又看了看许逸手腕上那一颗。两颗金属片在光线里泛着相同的银色光泽,安静地挂着,像两只收拢翅膀的萤火虫。
“这个东西,”他摸了摸金属片背面的凸起,“不会被人看见吧?”
“白天看不见。”许逸说,“光太弱了。晚上可能会有一点,但不注意也发现不了。”
季清序点点头。
“而且,”许逸补充道,“它只在感应到对方的时候才亮。如果不在范围内,就是灭的。”
季清序又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琴凳上,肩膀挨着肩膀,手腕并着手腕。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谱子爬到琴键上,又从琴键上爬到两个人的手背上。
“许逸。”
“嗯?”
“你做这个花了多久?”
许逸想了想。“设计图画了一周。找人做又花了两周。主要是那个感应器不好弄,太小了,普通的厂做不了,找了好几家才找到愿意接的。”
“多少钱?”
许逸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
许逸沉默了几秒。“不少。”
季清序没追问。他知道许逸不缺钱,但“不少”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说明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你不觉得浪费?”
“不觉得。”许逸说,“给你花的,不浪费。”
季清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你以后少花这种钱。”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季清序说,“你人在这就够了,不需要这些。”
琴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停了,暖气片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好像都按下了暂停键。
“季清序。”许逸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特别想亲你。”
季清序看着他。
“那你忍一下。”
“行。”他说,“我忍。”
两个人又在琴房坐了一会儿,弹了几首曲子,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季清序合上谱子,站起来。
“走吧。”
“去哪?”
“随便走走。”
两个人走出琴房,锁上门,沿着走廊慢慢走。周末的教学楼空得像个巨大的盒子,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深红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口哨,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头发扎成低马尾,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体育老师。
许逸先看见她,季清序后看见。许逸这个人有个毛病——看见老师就喊,不管认不认识,不管是不是教他的,先喊了再说。用他自己的话说,“刷存在感,万一以后有用呢”。
“老师好。”许逸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那个女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他们并排的肩膀上,又落在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上——离得很近,近到几乎贴在一起。季清序下意识把手往旁边挪了半寸。
女老师的目光收回去,朝他们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鞋的声音敲在地面上,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谁啊?”季清序问。
“不知道。”许逸说,“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那你喊什么?”
“礼貌。”许逸理直气壮。
季清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
冬天的白天短,太阳一偏西,天就黑得快。操场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草坪的声音。
“季清序。”
“嗯?”
“你刚才,”许逸侧过头看着他,“把手缩回去了。”
季清序愣了一下。
“什么?”
“手。”许逸说,“刚才那个老师看的时候,你把手缩回去了。”
季清序没说话。他确实缩了。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反应。就像被光照到眼睛会眨眼,被针扎到手指会缩手一样,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动了。
“我怕。”他说。
许逸看着他。“怕什么?”
季清序沉默了几秒。怕什么?怕被人看见?怕被人知道?怕被人议论?还是怕那些他不敢想的东西——被叫家长,被处分,被拆散?
“不知道。”他说。
许逸没再问。他伸出手,把季清序的手握住了。这一次不是在走廊里偷偷摸摸地碰,不是在课桌下面藏着掖着地握,是光明正大地,在教学楼门口,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季清序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许逸。
“你不怕?”
“怕。”许逸说,“但我觉得,怕归怕,该牵还是得牵。”
季清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明很认真却非要装出无所谓表情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穿过操场,穿过篮球场,走过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季清序的手不冷。许逸的手很热,热得他忘了现在是冬天。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逸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跟他说。
“到这吧。”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动,季清序不知道为什么许逸说了走之后还不走,他可能是在等他们家的车,也可能……不舍得离开。
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校门外的马路。
“季清序。”
“嗯?”
许逸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腕翻过来,露出那条手链。那颗小太阳贴着许逸的脉搏,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极淡的光——比白天亮了一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它亮了。”许逸说。
“嗯。”
“说明你在我附近。”
季清序看着他。“我一直在你附近。”他说。
许逸很开心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说:“走了。”
季清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许逸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季清序也挥了挥手。许逸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回头。
季清序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颗小太阳。它还在亮着,极淡的光,像一只萤火虫停在他的脉搏上。许逸走远了,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那颗光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灭了。
季清序把手腕翻过来,让那颗小太阳贴着皮肤。金属片冰凉冰凉的,贴了一会儿就暖了。他站在校门口,看着许逸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手腕上的手链,莫名有些想哭,鼻子那里酸酸的。
路过教学楼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女老师。她站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面,正往上面贴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了季清序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贴。
季清序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张公告——是新的体育课安排表。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手腕上的那颗小太阳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他摸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它还会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