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日落和你》轻忘

38、余温

　　那个吻持续了多久？
　　许逸不知道。

　　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只是一个呼吸的瞬间。时间在那个刹那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种感觉——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季清序身上那种淡淡的清香。
　　他扣着季清序后颈的手没有松开。
　　季清序的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整个人僵在那里，没有反抗，没有反应。他的嘴唇贴在许逸的嘴唇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许逸能感觉到他发抖的手指。
　　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
　　“我去！！”
　　一声惊呼炸开。

　　许逸的思绪瞬间回笼。
　　他松开手。季清序猛地撑起身体，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他的脸从耳尖红到脖子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许逸躺在地上，看着他。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季清序红透的耳朵照得几乎透明。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许逸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完了，他没救了。

　　“许逸！”高飞冲过来，一脸惊恐，“你他妈没事吧？校医马上来！”
　　许逸收回视线，看向高飞。
　　“没事。”
　　“没事？你后脑勺着地！你知道那多严重吗？”高飞蹲下来，伸手想摸他的头，被许逸一巴掌拍开。

　　“说了没事。”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周围乱成一团。马成被几个人按在远处，还在骂骂咧咧。裁判在和老师说话。有几个女生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吓，八卦，兴奋，混在一起。

　　许逸谁都没看。
　　他看的是季清序。

　　季清序站在两步之外，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逸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亲了季清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在篮球场上，在地上躺着，后脑勺还在疼的时候，他把季清序按下来亲了。
　　他疯了吗？
　　可能吧。

　　但那个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季清序的脸，季清序的眼睛，季清序发抖的手，还有那句“你他妈第一次主动碰我，居然是问我疼不疼”。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季清序。
　　不是那种“挺好的”“挺厉害的”喜欢。是那种看见他难受自己就受不了，看见他笑自己就想跟着笑，看见他摔倒自己会冲过去，看见他靠近自己就想亲上去的喜欢。

　　他早就喜欢了。
　　只是今天才意识到而已。

　　“许逸！”
　　校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头晕吗？恶心吗？看东西清楚吗？”
　　“不晕，不恶心，清楚。”

　　校医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许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肿了。”校医说，“跟我去医务室，得检查一下。”
　　许逸轻轻点点头，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高飞的肩膀，稳住身体。
　　“我扶你。”高飞说。
　　“不用。”

　　他推开高飞的手，往前走。
　　经过季清序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季清序还是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许逸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像是要滴血。

　　许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他不想说对不起。他一点也不后悔。
　　说“我喜欢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合适。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刚才那个……”
　　“你看见了吗？”
　　“卧槽，他俩……”
　　“闭嘴闭嘴，小声点。”

　　许逸没回头。
　　他跟着校医走进教学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

　　他想起刚才那个吻。
　　想起季清序僵住的样子。想起他红透的耳朵。想起他发抖的手指。

　　季清序什么反应？
　　他没推开自己。
　　他也没生气。
　　他只是僵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干。

　　这个念头让许逸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

　　医务室里很安静。
　　许逸坐在床上，让校医给他检查。冰袋敷在后脑勺上，凉得他头皮发麻。
　　“轻微脑震荡。”校医下了结论，“需要观察，这两天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太用脑。”

　　许逸点点头。
　　“我通知你家长来接你。”
　　“不用。”许逸说，“我自己能回去。”

　　校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电话。
　　许逸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

　　阳光。季清序的脸。季清序的眼睛。季清序的嘴唇。

　　还有那个吻。
　　软的。热的。带着一点点咸——可能是汗，可能是别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许逸。”
　　门被推开，刘凤梅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回事？”
　　“打球，被撞了。”

　　刘凤梅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爸的电话打不通。我给周叙他爸打了，让他送你回去。”
　　许逸愣了一下：“不用——”
　　“已经说好了。”刘凤梅打断他，“你好好休息，别想别的。”

　　别想别的。
　　许逸在心里苦笑。
　　他怎么可能不想？

　　·

　　与此同时，教室里。
　　季清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

　　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许逸躺在地上，看着他笑。许逸抬起手，扣住他的后颈。许逸说“你这样，让我有点爽”。然后——
　　然后他把他按下去，亲了他。
　　季清序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是没想。那个瞬间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感觉到许逸的手扣在他后颈上，很用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然后他的嘴唇就贴上了另一个人的嘴唇。

　　软的。热的。
　　还有一点点血腥味。
　　应该是许逸磕破的。

　　季清序攥紧了手里的笔。
　　他应该生气的。应该推开他的。应该骂他一句“你他妈有病吧”。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样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直到许逸松开手。

　　直到周围的人开始惊呼。
　　直到他撑起身体，站起来，逃一样地离开。
　　他逃了。
　　从许逸身边逃开。
　　从那个吻逃开。
　　从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逃开。

　　他的初吻居然给了一个男生？

　　“季清序。”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抬起头，看见周叙站在他桌前，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你……没事吧？”
　　季清序看着他，没说话。
　　周叙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耳朵上。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季清序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烫的。

　　“热的。”他说。
　　周叙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他妈骗谁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许逸被送回去了。”他说，头也不回，“轻微脑震荡，需要休息两天。”

　　季清序愣了一下。
　　脑震荡。

　　他想起许逸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眼前发黑的样子。想起他扶着高飞站起来时晃了一下的身体。
　　他那个时候，应该很疼吧？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自己，笑了。

　　·

　　晚上七点，季清序回到家。
　　张丽萍还没回来。他放下书包，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橘红收尽的时候，整座城市沉入夜色。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是许逸的消息。

　　X：到家了？
　　季清序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问他的伤？说下午的事？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J：嗯。你呢？
　　X：在家躺着。脑震荡，被禁足两天。

　　季清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
　　J：活该。
　　X： ？
　　X：我受伤了你骂我活该？
　　J：谁让你打球那么拼。
　　X：那不是打球，是打架。
　　J：更活该。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许逸发来一条消息。
　　X：下午的事……你生气吗？
　　季清序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生气吗？
　　他不知道。

　　那个吻来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太……他妈的不讲道理。
　　但他生气吗？
　　好像没有。
　　他只是懵了。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到现在，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
　　J：不知道。
　　他发出去。
　　过了很久，许逸回复了。
　　X：我不后悔。

　　季清序看着那三个字，呼吸停了一瞬。
　　X：我知道我疯了。但那个瞬间，我就是想亲你。
　　X：想得不行。
　　X：所以我就亲了。
　　X：你要生气就生气吧。

　　季清序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J：你好好养伤。
　　消息发送出去。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他想起许逸说的话。
　　“我不后悔。”
　　“我就是想亲你。”
　　“想得不行。”
　　他把手盖在眼睛上。
　　心跳还在快。
　　快得他睡不着。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许逸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季清序最后那条消息是“你好好养伤”。
　　没有生气。没有骂他。没有说“离我远点”。
　　只有这五个字。

　　许逸盯着那五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季清序什么都没说。没答应，没拒绝，什么都没说。

　　但他就是高兴。
　　因为季清序没生气。
　　因为季清序还在回他的消息。
　　因为——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

　　是周叙。

　　叙述：你他妈牛逼。
　　X： ？
　　叙述：下午的事，我看见了。
　　X：看见什么？
　　叙述：装？你继续装。
　　X：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叙述：行，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叙述：反正我把签名改了。

　　许逸愣了一下。
　　X：改成什么了？
　　周叙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是他的微信主页，签名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逸序99

　　许逸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
　　逸序。

　　许逸和季清序。
　　99。
　　很长很久。
　　他打字：
　　X：你什么时候改的？
　　叙述：早就改了。
　　X：为什么？
　　叙述：因为我觉得你俩会成。
　　X：你他妈……
　　叙述：怎么？不对吗？

　　许逸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周叙这段时间的眼神，想起他那些意味深长的表情，想起他每次看见自己和季清序说话时那种“我懂了”的笑。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比他自己知道得还早。

　　X：你为什么不早说？
　　叙述：说什么？说你喜欢季清序？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我说了有用？
　　许逸沉默了。
　　叙述：现在知道了就行。
　　叙述：好好对人家。
　　叙述：我睡了。

　　许逸看着那几条消息，很久没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下午那个吻，还留着一丁点温热。

　　他想起季清序红透的耳朵。想起他僵住的样子。想起他最后发的那句“你好好养伤”。
　　他不知道季清序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从那个吻开始，就回不去了。

　　·

　　周五早晨，季清序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有人吵架了”的不对。是另一种——目光。

　　很多人看他。
　　他走进去的时候，那些目光就追着他，从他身上扫过，然后迅速移开。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远处盘旋。

　　季清序低下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许逸没来。
　　旁边的座位空着，椅子规规矩矩地塞在桌子下面。

　　他看着那张空椅子，想起昨晚许逸发的消息。
　　“我不后悔。”
　　“我就是想亲你。”
　　他把视线移开。

　　前排的周叙转过来，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八卦，还有一点“我早就知道了”的了然。
　　“许逸请假了。”周叙说，“脑震荡，休息两天。”

　　季清序点点头。
　　“你……”周叙斟酌着措辞，“没事吧？”
　　季清序看着他。
　　“我能有什么事？”

　　周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回去，肩膀绷得很紧。
　　季清序低下头，翻开书。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目光还在。那种嗡嗡声还在。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回不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叙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季清序对面坐下。

　　“一起。”
　　季清序看着他，没说话。
　　周叙埋头吃饭，吃了几口，抬起头。
　　“你知道吗，”他说，“我把微信签名改了。”
　　季清序愣了一下。
　　“改什么了？”

　　周叙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他自己的主页，签名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逸序99
　　季清序盯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周叙收回手机，看着他。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觉得你俩挺配的。
　　季清序没说话。

　　周叙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说：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撮合你们。我就是……一个旁观者。”

　　他顿了顿，继续说：
　　“旁观者看得最清楚。”

　　季清序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叙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祝福，羡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吃吧。”他说，“菜凉了。”
　　季清序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那些字，一直在脑海里转。

　　逸序99。
　　很长很久。

　　·

　　周五晚上，许逸躺在床上，盯着手机。
　　季清序一整天没给他发消息。
　　他知道季清序在学校。周叙给他发了消息，说一切正常。但季清序没联系他。

　　他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觉得恶心？
　　是不是——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是季清序。

　　J：头还疼吗？
　　X：疼。
　　J：活该。
　　X：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J：不会。

　　许逸笑了一下。
　　X：今天学校里怎么样？
　　J：还行。
　　X：有人说什么吗？
　　对面那头沉默了几秒。
　　J：有。

　　许逸的心沉了一下。
　　X：说什么了？
　　J：说你亲我。
　　许逸看着那四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J：我不在乎。
　　J：他们说什么，我不在乎。

　　许逸愣住了。
　　X：那你……在乎什么？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许逸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J：在乎你是不是真的。
　　许逸盯着那行字，呼吸一滞，他在乎什么？

　　在乎他是不是真的。
　　在乎那个吻是不是一时冲动。
　　在乎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认真的。

　　许逸打字。
　　打了很多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X：是真的。
　　发送出去。

　　他等了几分钟。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X：每一句都是真的。
　　还是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不知道季清序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把自己全部摊开在他面前了。
　　剩下的，只能等。

　　等季清序想清楚。
　　等季清序给他答案。
　　等他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

　　周六早晨，许逸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
　　是季清序发的。
　　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J：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有这六个字。
　　许逸盯着那急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
　　开始了，就不会停下。
　　他打字：
　　X：那就慢慢想。
　　X：我等你。

　　发送出去。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房间，落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
　　想起了很多。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想起季清序的脸。想起那个吻。

　　想起他说的话——
　　“我不后悔。”
　　他是真的不后悔。
　　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不后悔。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