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逐光 原来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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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那天，天很蓝。
10月份的阳光金灿灿的，已经变得不再毒辣，照在操场上，把红色的跑道晒得发亮。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各班的位置上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
季清序到操场的时候七点半，可能是因为运动会的缘故，班级位置已经坐了不少人。杜晓妍正在给大家发号码牌和加油棒，看见他就递过来一袋。
“季清序，这是咱们班的，你拿着。”
他接过来，在第二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操场上很热闹。跑道上有人在热身，草坪上有人在练接力，看台上各班拉起了横幅。高二（1）班的横幅是红色的，上面写着“一班一班，非同一般”——周叙昨天挂的，挂歪了也没人发现。
季清序从书包里拿出竞赛书，翻开。
今天计划做三套题。运动会刚好，没人打扰。
“季清序！”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回过头，高飞正大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你怎么在这儿？”季清序问。高飞是体育生，应该跟他们班在一起。
“我们班位置太吵了。”高飞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这儿躲躲。你们班人少。”
确实，一班的人大部分都去操场边看比赛了，剩下几个留守的都是来看书的。
“你报了什么？”高飞问。
“什么也没报。”
“许逸呢？报了什么？”
“八百米。”
“就八百米？”高飞挑眉，“他去年不是报了一千五吗？”
“今年改了吧。”
高飞点点头，喝了口水，然后看着操场：“他跑八百米也好，肯定第一。”
季清序没再说话，继续做题。
上午的比赛一项接一项。跳高、跳远、铅球，广播里不停播报着成绩。一班有几个同学拿了名次，每次播报的时候留守的人就欢呼几声。
九点半，男子两百米预赛。
十点，女子四百米决赛。
十一点，男子四百米决赛。
季清序做了两套题，正确率不错。但中间抬头看了几次跑道——不是看比赛，是找那个穿红色运动服的人。
许逸不在跑道上。他在哪儿？
“你找谁呢？”高飞突然问。
季清序立刻收回视线：“没找谁。”
“得了吧。”高飞笑了，“你刚才抬头五次，每次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那儿有什么？”
季清序没说话。
高飞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我回去训练了，下午再来。”
他走了。季清序继续做题，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中午休息一小时。大部分人回教室吃饭，也有人在操场上铺报纸吃零食。季清序自己去食堂买了最便宜的套餐，回到班级位置，一边吃一边看着操场。
阳光更烈了。跑道被晒得发烫，隐约能看见热浪在升腾。
“一个人吃呢？”
许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季清序嚼着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许逸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一个饭盒递过来：
“给。”
季清序看着饭盒里的红烧肉和青菜，又看看自己餐盘里的白菜豆腐。
“不用，我快吃完了。”
“快吃完了也得吃。”许逸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我家保姆做的，比食堂的好吃。”
季清序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过来。
确实好吃。肉炖得很烂，汁水很足。
“你几点跑？”他问。
许逸听到后有些疑惑，他记得季清序向来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这个问题他之前就回答过。现在问倒是有点像在故意找话题。
“下午两点。”许逸挑了挑眉，说，“吃完饭我就去热身。”
季清序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四十。
“紧张吗？”
“不紧张。”许逸笑了，“又不是第一次跑。”
“那为什么要报八百米？”
许逸想了想：“因为快。跑完就能休息，不用等一整天。”
季清序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后，许逸收拾好饭盒，站起身。
“我去热身了。”他说，“两点的时候，你得在。”
季清序抬头看他。
“我说了会帮你拿衣服的。”
“不是拿衣服。”许逸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是看我跑。”
季清序愣了一下。
许逸已经转身走了。
下午一点，操场上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广播开始预告接下来的比赛，检录处排起了长队。各个班级的人开始往跑道两边聚集，加油棒敲得啪啪响。
季清序合上竞赛书，放进书包里。
他走到最前面，靠着栏杆，看着跑道。
男子八百米在两点。现在是女子八百米。
他看着那些女生跑过终点，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直接瘫在地上被人扶走。他突然有点紧张——不是为自己，是为许逸。
一点四十，广播响了：“请参加高二男子八百米的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季清序看见许逸从休息区站起来，朝检录处走去。他已经换上了那件红色运动服，黑色的裤子，白色的跑鞋。许逸虽然爱运动，但是他的皮肤一直很白，阳光下，他的皮肤被晒得有点发亮。
检录很快。许逸被分在第三组，第四道。
一点五十，选手们开始进场。
季清序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看他走到起跑线后面，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拉伸、跳跃、试跑——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
“许逸加油！”旁边有人喊。
“一班加油！”
季清序没喊。他只是看着。
两点整，发令枪响。
第三组出发了。
许逸起跑不算最快，前一百米排在第三。但到了第一个弯道，他开始加速，过弯的时候已经追到了第二。
“许逸加油！”喊声更大了。
季清序的手攥紧了栏杆。
第二圈开始。许逸和第二名的差距越来越小，过弯道的时候，两人几乎并排。
然后许逸加速了。
他的步伐变大，摆臂更快，在直道上一点点拉开距离。红色的运动服在阳光下像一团火，烧过跑道，烧过人群的目光，烧进季清序的眼睛里。
最后一百米。许逸领先第二名四五米，但他还在加速。
冲线的那一刻，季清序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第一！”旁边的人欢呼。
“破纪录了吧？！”
季清序这才发现自己攥着栏杆的手已经发白了。
他松开手，快步朝终点走去。
终点处围满了人。季清序挤过人群，终于看见许逸——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后背的运动服湿了一大片。
季清序走过去，把手里的水瓶递给他。
许逸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接过水，喝了几口，直起身。
“第一。”季清序说。
“我知道。”许逸笑了，还在喘，“你看了？”
“看了。”
“全程？”
“全程。”
许逸笑得更开了。他把外套披上，拍了拍季清序的肩：“走，领奖去。”
季清序跟着他走到领奖台。许逸站上最高处，戴上奖牌，接过鲜花。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他举起奖牌朝人群挥手。
季清序知道他是在朝自己挥手。
他也举起手，挥了一下。
下午的比赛继续。
季清序回到班级位置，继续做竞赛题。但这次他做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操场。
许逸领完奖回来，坐在他旁边。
“题做了多少？”
“没多少。”
“我就知道。”许逸笑了，“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季清序没说话。
“是不是？”
“想你跑得快。”
“就这？”
季清序侧头看他。阳光下，许逸的脸还红着，汗还没干，眼睛亮得惊人。
“想你跑的时候，很好看。”
许逸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脸颊的梨涡很深。季清序经常看到许逸笑，对别人笑，对同学笑，对那些喜欢他的小女生们笑，许逸一直人缘很好，季清序知道的，但是许逸每次对他笑的时候，好像真的跟对别人笑不太一样。
“季清序。”他说。
“嗯？”
“你完了。”
季清序没问为什么，因为他感觉他确实完了。
三点半，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许逸没参加，
坐在季清序旁边看。一班拿了第二，周叙跑第二棒，给第三棒递接力棒的时候差点摔了。
“周叙那个傻子。”许逸笑骂。
“你不去扶他？”
“他自己能爬回来。”
周叙确实自己爬回来了，一瘸一拐的，但笑得很大声：“第二！差一点就第一！”
“差一点就是没拿到。”许逸说。
周叙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鼓励我一下？”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
周叙看看许逸，又看看季清序，表情变得复杂。
“你俩现在天天黏在一起？”他问。
“没有。”两人同时说。
周叙挑了挑眉：“行吧，没有。”
他走了。许逸和季清序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四点，女子跳高决赛。杜晓妍拿了第三，回来的时候脚崴了，一瘸一拐的。季清序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坐。
“谢谢。”杜晓妍说。
“不客气。”
四点四十，教职工趣味运动会。老师们拔河、袋鼠跳，学生们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刘凤梅参加袋鼠跳，跳到一半袋子掉了，全场爆笑。
“老刘太拼了。”许逸笑着说。
“她挺好的。”季清序说。
许逸侧头看他：“你好像很少说谁好。”
季清序想了想：“她确实好。”
五点半，运动会接近尾声。最后一项是男子三千米，跑的人不多，但很拼。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有人直接倒在跑道上，被扶了下去。
“太惨了。”许逸说。
“你明年报这个？”
“不报。”许逸摇头，“八百米够了。”
六点，夕阳开始西斜。闭幕式开始，校长讲话，颁奖，宣布运动会结束。
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各班收拾东西，搬椅子，收横幅。广播里放着抒情的歌，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很配。
季清序帮班里搬完椅子，回到操场边。大部分人已经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拍照留念。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操场。
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白色的起跑线。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连空气都变得温柔。
“季清序。”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过头，许逸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枚奖牌。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许逸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两人一起站着，看着夕阳下的操场。
“今天开心吗？”许逸问。
季清序想了想。
上午做题，下午看许逸跑步，晚上……
“开心。”他说。
许逸笑了。他把奖牌递过来：“这个给你。”
季清序愣住了，下意识问：
“为什么？”
“因为你看了我。”许逸说，“因为你给我送水。因为你坐在这里等。”
季清序看着那枚奖牌，没有接。那是属于许逸的奖牌，他没有资格去拿。
“拿着。”许逸把奖牌塞进他手里，“就当……纪念今天。”
季清序低头看着手里的奖牌。金色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抬起头，看向许逸。
许逸也看着他。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晚霞，也映着季清序。
“谢谢。”季清序说。
“客气什么。”许逸拍了拍他的肩，“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
季清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从天边消失，黑暗一点点漫上来。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还会把这片操场照得金灿灿的。
季清序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站着。
他知道自己正在看着一个不该长久注视的方向，却不知道那场日落早就照进了他贫瘠的荒原。
那一刻他突然懂了——原来他自己早已不再逐光，而是爱上了那个让万物辉煌的本身。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逐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