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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确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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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爬上窗沿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彻底清醒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陆时衍忙前忙后地收拾复诊要用的东西——病历本、检查报告、保温杯,甚至连她喜欢的桂花糕都装了一小盒。他的动作很轻,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温柔,眼底的红血丝却依旧浓重得刺眼。
“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沈知意哑着嗓子开口,想抬手去接他手里的袋子,却被他按住。
“躺着别动。”陆时衍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他俯身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医生说这次要做详细的检查,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乖乖配合。”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暖烘烘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医院的复诊室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主治医生翻看着厚厚的检查报告,眉头却越皱越紧。陆时衍站在沈知意身边,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
“陆先生,沈小姐,”医生放下报告,抬眸看向两人,语气严肃,“这次的检查结果不太乐观。”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沈小姐的腰椎骨裂恢复情况还算稳定,但……”医生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她这次的意外引发了强烈的身心应激反应,导致人格解离的症状加重了。两个人格交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再这样下去,会严重影响她的神经系统和心理健康。”
陆时衍的手骤然收紧,声音都有些发颤:“医生,那该怎么办?”
医生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这种情况,不能再拖了。我们建议……进行人格整合治疗。”
“人格整合?”沈知意喃喃自语,眼底满是茫然。
“对。”医生点了点头,语气沉重,“简单来说,就是通过专业的心理干预,让两个人格融合为一个。但这也意味着……”
医生的话没说完,可在场的两个人都听懂了。
这意味着,要么沈知意留下,要么沈秋留下。
要么那个藏在心底、脆弱又柔软的小孩,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
复诊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知意的脸色一片惨白,她怔怔地看着医生,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后腰的疼痛好像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密密麻麻地钻着她的骨头,也钻着她的心。
沈秋。
那个会哭着喊疼、会攥着她的衣袖撒娇、会替她分担痛苦的小孩。
那个,是另一个她啊。
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让她消失?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陆时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看着医生,眼底满是恳求,“有没有可能,让两个人格都留下来?”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很难。两个人格共享一个身体,就像两个灵魂挤在一个躯壳里,时间久了,只会互相消耗。现在是最佳的干预时机,再拖下去,别说治疗,沈小姐的身体和精神都会彻底垮掉。”
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知意的心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意识深处,好像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哭。
姐姐,我不想消失。
姐姐,我怕。
沈知意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陆时衍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哽咽:“别怕,我陪着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沈知意靠在他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着,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窗外的阳光很暖,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的心底。
一个残酷的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
一边是自己,一边是沈秋。
一边是她的人生,一边是那个替她扛下所有脆弱的小孩。
她该怎么选?
她,选不出来。
别墅的庭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树,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浅黄。
这几天,沈知意总爱坐在廊下的藤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后腰的伤还没好透,陆时衍给她垫了厚厚的软垫,她却常常忘了靠,只是垂着眸子,看着地上的花瓣出神。
她很少说话,连眼神都是淡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陆时衍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陪着她。他会把温好的牛奶递到她手里,会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会在她坐得久了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回房歇一会儿。
他知道,她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这几天,沈秋异常安静。
没有软糯的哭腔喊疼,没有黏着他要桂花糕,甚至连一丝意识波动都没有。像是知道了外面的事,那个藏在沈知意心底的小孩,悄悄缩在了角落,不敢出声,也不敢露面。
沈知意偶尔会对着空气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阿秋,你怕吗?”
空气里只有桂花的香气,没有回应。
她的鼻尖会发酸,伸手轻轻按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她想起意识空间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想起她湿漉漉的眼睛,想起她攥着衣角小声说“姐姐,我替你疼一会儿”。
那是她的阿秋啊。
是她在最狼狈、最痛苦的时候,分裂出来的保护壳,是另一个自己。
怎么能让她消失呢?
可医生的话,像警钟一样,时时刻刻在她耳边响着。
再拖下去,她们都会垮掉。
这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暖橙色。沈知意忽然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陆时衍,眼底带着一丝茫然:“陆时衍,如果……如果我选择留下她,会怎么样?”
陆时衍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找最好的心理医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不会放弃。”
沈知意的睫毛颤了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奢望。
医生说过,两个人格共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夕阳渐渐沉下去,桂花的香气越来越浓。沈知意靠在陆时衍的肩头,闭上眼睛,轻声说:“我好像……听见她在哭。”
陆时衍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我知道。”
他知道,他都知道。
这几天的安静,不是妥协,而是那个小孩,在害怕。
怕自己会消失,怕再也不能陪着姐姐,怕再也吃不到甜甜的桂花糕。
夜色渐浓,庭院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沈知意的心里,有一个答案,正在慢慢成形。
只是那个答案,太重,太重。
重得她不敢说出口,也不敢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