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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桑榆非晚 ...


  •   那场无声的崩溃之后,桑榆请了一天假。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厚重的窗帘,将阳光和外界彻底隔绝。

      她不吃不喝,只是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些恶意的眼神、刺耳的话语,还有莫许那张模糊又清晰的脸。

      绝望像浓稠的墨汁,几乎要将她完全吞噬。

      “解脱”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鬼火,时隐时现。

      结束生命,似乎是最简单、最彻底的逃避方式——不用再面对流言,不用再感受孤立,不用再体会那种心脏被撕裂的疼痛。

      她甚至开始具体地想象那种方式,带着一种自毁式的平静。

      但就在她滑向最黑暗的深渊时,父亲的身影无意中闯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傍晚,父亲拿着她小时候获得的书法奖状,眼中满是骄傲,对她说:“榆榆,记住爸爸给你取的名字,‘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无论遇到什么,哪怕是在人生最晚的时候,也要有霞光满天的气魄和希望。”

      霞光满天的气魄……

      她现在有什么气魄?

      她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老鼠!

      还有母亲,那个总是温柔地给她热牛奶,嘱咐她别学太晚的母亲。

      如果她真的走了,父母该怎么办?

      他们的悲伤会有多深?

      她难道要用自己的死亡,来印证那些莫须有的污名,让父母余生都活在痛苦和指指点点中吗?

      一种强烈的自责和羞愧涌上心头——她怎么会变得如此软弱?如此自私?

      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冷静、更尖锐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桑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人,为了几句恶毒的谣言,就要放弃你自己吗?你忘了你曾经多么努力地练字,多么刻苦地学习,多么渴望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吗?你现在的行为,和当初那个用自残来博取关注的莫许,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应对外界的伤害,一样的愚蠢,一样的懦弱!

      这个想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不!

      她不能这样!

      她不能变成自己曾经怜悯甚至隐隐不屑的那种人!

      她不能让自己的生命,终结于这样一场荒唐的闹剧!

      她不能让自己的父母,为她愚蠢的“牺牲”而心碎!

      那些伤害她的人,那些散布谣言的人,他们或许正在某个角落得意地看着她的狼狈。

      她凭什么要让他们如愿?

      她凭什么要用自己的毁灭,来成全他们的谈资和恶意?

      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取代了绝望。

      这不是歇斯底里的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指向明确的愤怒——对她所遭受的不公的愤怒,对莫许忘恩负义的愤怒,对那些落井下石者的愤怒,但更多的是,对之前那个软弱、犹豫、边界不清、一味牺牲自我的自己的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赤着脚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窗帘。

      已是黄昏时分,天边铺陈着壮丽的晚霞,色彩从橘红到绛紫,层次丰富,瑰丽得惊心动魄。夕阳的余晖像熔化的金子,泼洒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她苍白但此刻无比坚定的脸。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她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是啊!

      桑榆,可以是日暮的树木,但更可以是照亮晚空的灿烂霞光。

      困境也好,污名也罢,它们可以暂时遮蔽天空,但无法阻止霞光自身的光芒。

      真正的强大,不是等待别人的救赎,也不是在伤害中沉沦,而是即使身处黑暗,也要自己成为那束光,刺破阴霾!

      她看着自己依然微微颤抖的手,眼神却不再有恐惧和厌恶。这颤抖,是创伤的印记,但也将是重生的见证。

      她不能让它毁了自己,她要比它更强大!

      逃避和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施暴者更猖狂。

      她需要行动,需要反击,但不是用同样卑劣的手段,而是用更强大、更堂堂正正的方式。

      她要重新拿起笔,哪怕手会抖,也要一笔一划地写下去,找回对自己身体和意志的控制权。

      她要更加拼命地学习,用高考的成绩,为自己挣一条出路,证明她的价值不需要靠任何人定义。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再沉默下去。

      她要收集证据,将事情的真相,连同校园霸凌和造谣的危害,清晰地呈现在能主持公道的人面前。

      她不再期望莫许的良心发现,不再奢望同学的突然理解。

      她的救赎,不在任何人身上,只在她自己手里。

      这场仗,她必须自己打,而且,必须要赢!

      桑榆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干净的纸。她深吸一口气,用左手紧紧握住依旧颤抖的右手手腕,用力地、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写下了第一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战士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而时间则像是一位沉默的雕刻家,用疼痛作刻刀,在桑榆年轻的灵魂上留下无法抹去的纹路。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她不再试图抹平这些纹路,而是学习阅读它们,如同盲人阅读盲文——每一种凹凸,都指向一段通往深处的路径。

      她的书桌靠墙,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任何励志标语,只有她先前用左手辅助右手写下的一行字:“在虚无的深渊上,搭建意义的桥梁。”

      每天清晨四点五十分,当城市还沉浸在最后的黑暗中,她已点亮台灯。光晕下,她进行着一种近乎苦修般的书写练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宇宙是流变,生命是知觉。」

      …………

      笔尖的颤抖不再是她试图镇压的敌人,而成了书写的一部分。

      她发现,当接纳这种颤抖,不再与之对抗时,笔画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充满张力的韵律,像风中劲竹,带着不屈的生命力。

      她不是在“恢复”稳定,而是在学习一种更高级的平衡——一种动态的、包含并超越了不稳定性的平衡。

      这支笔,连同它的颤抖,成了她探索内在宇宙的探测器。

      每一次成功的落笔,都是对虚无的一次微小胜利。

      学校对她而言,早已变成一个巨大的现象学现场——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被她冷静地观察、分析。

      她好像理解了“他人即地狱”这句话,这并非指人际的险恶,而是指自我意识在他人目光下的异化与挣扎。

      不过,她不再因那些目光而痛苦,反而生出一种悲悯:那些轻易评判他人的人,何尝不是被困在自身狭隘的“凝视”牢笼之中?

      她的被孤立,好似意外地赐予她一种抽离的视角,让她得以窥见群体意识的盲从与残酷。

      她像一位潜入自身生活的田野调查者,记录着情绪的变化,分析着流言的传播机制,将这场个人的苦难,升华为对人性与社会的深刻体察。

      在一个月光清冷如水的夜晚,她开始书写那封最终的信。

      这已不是求助信,而是一份有关自己的这段时间遭遇以及自己对这件事情发生的看法的建议信。

      她以冷静的笔触,剖析了怜悯的边界——当怜悯失去原则,便成了滋养懦弱的温床;分析了救赎的错觉——将自我价值寄托于对他人的拯救,是最大的狂妄与迷失。

      她写道:“真正的坚强,并非感受不到痛苦,而是与痛苦并存,并依然选择面向光明。教育的终极目的,不应只是知识的传递,更应是培育一种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能力。”

      她将信投入校长信箱的动作,庄重得像一个仪式。

      她交付的,不是对公正的乞求,而是一份经过烈火淬炼的、关于成长与抵抗的见证。

      而最终的处理结果,也并没有让桑榆失望,谣言的雾霾散去,坏人得到了应有的处罚,在国旗台下做了检讨……

      高考考场里,时间仿佛具有了质感,沉重而粘稠。

      桑榆答题时,感到一种奇特的“出窍”体验:一部分的她在此刻奋笔疾书,另一部分的她则悬浮于上空,平静地观察着这个正在与命运搏斗的年轻生命。

      笔下的颤抖依然存在,但它仿佛连接着大地的脉搏,成为一种独特的力量。

      她清晰地知道,这张试卷所能衡量的,不过是她知识储备的冰山一角;而真正决定她未来的,是她在过去几个月里所构建的那套强大的、无法被分数标价的内在支撑系统。

      而录取通知书的到来,像一声悠远的钟鸣,为一个阶段画上句号。

      她选择的大学和专业,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边缘性”——并非热门,却有着广阔的思想空间。

      她抚摸着通知书,感到的是一种契约的达成,是她与自己签订的、关于未来无限可能的契约。

      离家的前夜,桑榆独自爬上老房子的天台。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编织着无尽的喧嚣与孤寂。她仰望天空,暮色是深邃的蓝紫色,几颗早亮的星子钉在天幕上,像永恒的疑问。

      她想起尼采的那句名言:“那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

      但此刻她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些没有杀死她的,并未让她变得“强大”如钢铁,而是让她变得“通透”如琉璃——依然易碎,却能折射更多光芒。

      她承受过的恶意、经历的孤立、内心的挣扎,都未曾消失,但它们被消化、吸收,成了她精神地貌的一部分,如同地壳运动塑造了山脉与峡谷,让她的生命景观更具层次与深度。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她望向天幕,口中轻声吟诵。

      此刻她终于了悟——“桑榆”非晚,是沉淀,是积蓄;“霞光”非外物,是内在生命力的喷薄与绽放。

      救赎从来不在彼岸,而在此刻,在每一次选择面对而非逃避的勇气里,在每一次于绝望深处依然能瞥见微光的洞察力中。

      火车在黎明时分启动,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北方。

      车厢摇晃,如同摇篮。

      桑榆靠窗坐下,摊开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中译版)》,目光落在首篇的诗句上:“倘若我呼喊,天使的序列中,究竟有谁,听得见我?”

      她微微一笑,合上书。

      她不再需要向天使呼喊。

      她的伤痕已生出翅膀,她的力量源于自身的深渊。

      前方的道路依旧漫长且布满迷雾,但她已学会,如何在自己的黑暗中,提炼出照亮前路的光。

      黑夜终将过去,而她是自己的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桑榆非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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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晚》完结之后,我要给自己放个小长假咯~我们2026年02月01日再见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