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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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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灯光从床头发散蔓延,并不算明亮的光线消失在被子隆起的褶皱里。她看着房间里昏暗不明的家具边界,一时有些恍惚。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能梦到这些?
她端起水杯,入手冷硬的玻璃就已经让人思绪变淡。浅啜一口,感受冰凉的水从喉咙划过,温度的刺激让梦中带来的抽离感蓦地消散,变得清醒。
她看着杯中看不清界限的水面,在晃动中从昏暗的灯光下隐约折射出一点光影。
黑夜中的水杯似曾相识,不知道看着激荡水面的人,又想起了什么样的光景和心情。
等任欣然意识到思绪毫无克制地飘远太多时,不由得飞快叹出一口气,嘲讽的呵了自己一声——经年不见,还邀请人家在梦中出场参演,真是怪麻烦人家的。
杯子被咚的一声放回了桌上。几个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被子悉索的摩擦声。
“啪”房间重归黑暗。
她又重新躺下,闭上眼,试图清空思绪,但眼前和脑海里仿佛都充斥着纷繁复杂的画面,仔细定了定神,试图把一切都清出去。“咚、咚、”是隆重的心跳声炸响在身体各处。
她翻了个身,试图重新寻找睡意。可光的残影仍印在眼皮上,不断侵蚀着大脑。闭上眼,无形的光斑让思绪也越发的活跃起来,她脑海不由得又闪过曾经的记忆画面。比吵架更让人失落、黯淡。
在不知不觉间,意识逐渐下落、昏沉,变幻的光线迎面照来。
“啪嗒”
手里转着的笔掉到了桌上。
眼前的光影流动、扭曲。昏暗的楼道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高中教室窗外,那过分明亮的、带着毛边的阳光。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试卷上戳着一个新鲜的黑点——这刚刚转笔失误留下的。
她对上试卷标题大大的20xx年高三一模几个字样,隐约有些恍惚。片刻又恢复清醒,陡然间意识到是上一届的一模卷。
吃过午饭的同学,陆陆续续地从前后门鱼贯而入。
任欣然低头看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上面一片空白。不会,毫无思路。
她昂起头发呆,看到蒋珏拎着水杯正抿着嘴走回座位。凑巧,视线中的人抬头了,她似乎在对方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水杯被咚的一声随手搁在了他的桌子上。话音比人影先飘过来。
“最后一题有思路吗?需要我给你讲讲吗?”
“可以啊,我一点都不会。”
任欣然把卷子往前一推,手中的笔也转了半圈递了出去。“现在做模拟卷还是有点勉强。高三复习还是有必要的。”
只见蒋珏走近,轻笑道“是啊,你要努力了。”
几步迈到桌前侧,中指和食指并拢点了点桌子,道:“起来,我给你演示。”装货降世的念头在任欣然脑海里还未成形,就感受到笔从手中抽走。只见蒋珏捏住了笔的末端,谨慎的避开了一切肢体接触。
不可避免的,任欣然的视线在他微妙的动作下,停留在两人唯一的交集点——笔上面。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给对方留下足够的爪握的空间,是自己的问题。随即也不敢多想,垂下眼帘,没有说什么便站起身。在她起身的间隙里,她没有注意到对方意识到她的视线后,微微侧头回避的表情。
一切发生的很快,三两句言语间两人交换了位置,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淹没在了吸收的异物摩擦和桌椅响动声里。
“这题是运用的高数里面的知识,对于高中生来说是有些超纲。你可以试试……”
“大概思路就是这样,你自己试着算一下。给——”
“啪嗒。”
笔被放下,离任欣然撑着桌子的手不过两三指的距离。
任欣然注意到了他刻意的放笔。她想:蒋珏可能只是讲题过程中的随手一放——现在最该关注的是学习。但思绪一旦开始潜意识的发散,就不再受主观的控制,她脑海里就是闪过了曾经两人相处的画面。
带着冲击感的回忆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同样是这支笔,曾被他随手拿过去,笔杆擦过她的指尖,带着他刚打完球的、温热潮湿的触感。他那时讲题,胳膊会无意地蹭到她的校服袖子。
思绪变化从回忆到念头,答案刹那间闪过——两人还是生疏了、有隔阂了。这句话像回音,就此一发不可收拾。不知道原因,可能是学生会的吵架,也可能是学业的压力。最终只能告诉自己,她之所以想这么多,应该只是青春期到年纪了。
思绪如雪花飞舞倾泻而下,但又转瞬即逝。心中的想法千回百转,但须臾刹那,回过神来,蒋珏放在桌上的笔仍在轻微颤动。
任欣然吸了口气,挪开目光,看向那道她依然不会做的题。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高三了,重要的是成绩。
她拾起桌上的笔,转身要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就看到蒋珏提前站起身来,站在座位的侧后方让出好大的空间来。耳边传来“你先照着这个思路算,有什么不会的再问我。”在他的注视中,任欣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她轻应一声,目送着对方毫不犹豫的转头走回座位。
她沉浸在数学的海洋前,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告诉自己,真的要努力了,无论是理想的学校还是蒋珏,都有好远的距离。
草稿纸上传来沙沙的笔划声,班里的喧闹渐止,午饭后的闲暇时光从高三开学就悄悄消失,刷题——成为了像任欣然一样大多数学生的课余生活。墙上的时钟一格格得走,仿佛和黑板旁挂着的倒计时日历减少的速度不相上下。转眼已是十一月,但是在任欣然的印象里,从八月份补课再到九月份的开学,都仿佛是上周的事情。
“叮咚叮咚——叮——叮——叮——”
一阵预备铃响起,她的视线随声音被吸引,抬头间余光瞥见窗外风吹过落叶哗啦哗啦的簌簌掉落,像纷飞的大雨。片片落在地上,带着沉重的声音。她无暇多看高考在即还是手里的错题更为紧迫,随即又收回视线。然而窗外声音渐消,一刹那仿佛周遭过分的安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若有所感,待回头再看,上一秒窗外还是漫天飞舞的落叶,转瞬间,砂纸片摩擦般的声音已经被蝉鸣所取代,等她再回头向窗外望去。已是炽热的阳光。穿过碧绿的树荫,在窗户洒下斑驳的阴影。
任欣然拎着自己装着常服的书包,正对着玻璃的反光整理领口和裙摆。听到门外班主任吆喝的声音,“换好衣服的同学快下楼,红毯排到咱们班了,我们先把地方占上!”紧接着就是纷杂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议论。还有点没搞清楚状况的任欣然安顿好书包,也跟着班级的大部队一起下楼,顺着楼梯间下了一层,正堵在台阶上和隔壁班的同学面面相觑,楼上还在传来班主任的阵阵催促:“换好衣服的同学快一些,没换好的也抓紧了,趁着这会底下人少,咱们班同学先去了就是咱们的批次……”
怀揣着同样赶场心思的同学们,就这样,在楼道里相遇。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哎!你的拉链没拉,也不要太着急,只要前面的同学先走上红毯,我们顺着来,时间就来得及……”班主任的声音从楼梯口旋转着传来,飘荡在整个楼梯间,传入每一个同学的耳中。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人群有开始移动了,只是一个不注意,就找刚刚把手放下了休息的空档,裙子被楼梯上一级的同学踩住了。
人潮向前涌动的惯性推得她向前向前踉跄了一步,台阶和着第一次穿高跟鞋的不适放大了一切感官。霎时,来不及扶墙,任欣然就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向前,好像下一秒就要摔倒。
就在她脑海里还在紧张能否在摔倒前够到墙壁扶住时,一只手从后方的人墙伸出,一把握住她的手。等她借势稳住自己后,回头就看到蒋珏正握着自己的手从后面艰难地挤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