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待续》在火山口品茶

3、结束与开始

　　忽明忽暗的车内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有不时照进的灯光，一下一下勾勒着对方熟悉的轮廓。
　　一路无话。雨刮器规律的声响和着空调低沉的嗡鸣中，又是一个红灯，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渐消。
　　他调了下出风口：“空调会不会太低？”不经意间，视线在后视镜里相遇。
　　“还好。”短暂的对视后，她眼底映出窗外流动的霓虹。
　　之后又是沉默。饮料带不来酒精的沉沦，清醒也生不出勇气。
　　窗外的风景无声的变换，她转过头看向侧视镜里的自己，灯光一遍遍略过脸庞，路边的建筑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熟悉。
　　车停稳了。她侧头解开安全带，指尖在卡扣上停顿了一瞬却没有停留。没有理由停留，也…好不体面。
　　她拉开门把手。
　　“今晚……”他几乎同时开口，拿着雨伞的手微微顿住。
　　“砰-”一声轻响回荡在车内。打断了他汇到嘴边的勇气。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人的脸上，伴着吹进车内湿润空气。嘈杂的雨声一下子闯了进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她熟悉的、又很陌生的东西。“真是不好意思。他们…可能是太久没见了。没想到会这样。”

　　他张了张嘴无意识地揉搓了下方向盘，“还有，我高中的时候，年少轻狂，做事没有分寸。可能让你觉得困扰了。抱歉啊。”

　　寥寥几句，清晰、体面。

　　她不可避免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雨伞，但很快就抬头朝他笑了下。“都是以前的事了。”
　　“也对。”他沉默的点了点头。“但是有一句是真的，高中…”
　　“啪”车门关上。
　　“…我真的喜欢你。”

　　车门关上了，彻底盖住了情绪，只剩□□面。两人隔着窗户对视打招呼时，蒋珏脸上只余微笑。

　　任欣然的转身，地上延长影子逐渐没入楼道的黑暗中。背后却传来了车门打开的声音。

　　回首望去，蒋珏已隔着车头站在雨中。

　　雨丝根根划过落下，小区门口的路灯已经很旧了，他的表情隔着淅沥的雨幕看不清晰。只有原本笔挺妥帖的西装，浸着雨水开始反光。
　　他却站在那里，用着听不出语气的口吻问：“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个饭吧？”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
　　“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转身看着雨伞上的水，滴落在地，慢慢晕开，再彻底和周围融为一体。就像身后汽车发动机的轰鸣渐行渐远，然后被骤然增大的雨声彻底覆盖。

　　今天的雨越下越大了。
　　任欣然正对着镜子擦拭濡湿的头发
　　“唉…”她叹了口气，侧过头，反复的攥干脸侧的一缕发丝。水珠点点滴在锁骨上，睡衣上氤氲开的潮湿，重新唤起了她的心神。旱地拔葱般，从虚无的幻境抽离。她抬起眼，视线和镜子里的人碰在一起。看了几秒，又像是没在看。岁月给眼神留下了痕迹。今晚的小酌意料之外的打乱了自己的生活节奏，这么多年过去，旧事重提。依然感到有些疲惫。
　　已经很晚了。她挪开视线，机械地收拾着护肤品盖子拧回去，毛巾挂起来，每个动作都慢半拍。等真正坐在床沿时，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快要重合了。
　　借酒消愁愁更愁。不能想了，明天依然是工作日。她砰的一声仰倒在床上，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她钻进了被子，又在窸窸窣窣里蹭上枕头。被子渐渐静止，摊落中发出纤维的摩擦声。

　　房间沉进更深的静默里。

　　片刻，一只手从被沿盲探出来，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咔哒”一声，摁灭了灯。
　　黑暗淹上来。酒精的余温还在血管里浅浅地流。
　　酒精，真是很好的麻醉剂。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仿佛听到了海浪的潮汐，又仿佛是风吹过沙子划过地面的声音。感受着一阵上浮的动荡，又猛然下落，最终双脚落在地上。阳光如冰淇淋一般化开，像奶油一样淋在身上，是冬日里昏暗的氛围，带着凉意，水流般流走。
　　天，暗下来了，渐渐露出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任欣然，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去啊！”声音先过人影从身后传出。闻声，蓦然回头，是蒋珏推着车，正缓缓走出教学楼洒下的横斜的阴影。
　　怎么会在这里，是那个蒋珏要送自己回家的傍晚。大抵是时光回溯导致的记忆错乱，记忆里橙红的晚霞变成了昏暗的傍晚。

　　没有人注意到，校门口永远最早亮起的路灯，今日不知为何没了踪影。
　　“在准备学生会竞选的材料。你走的也好晚啊。”
　　他推着车走近。“是啊，竞赛班下课晚没办法嘛。”
　　他站在她身旁看了看，略带思索道。“完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去不安全，我送你吧。”

　　她隐隐有些欣喜，但无论如何，面上的客套，总是要用体面装点。她口是心非“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
　　初春的凉风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卷着沙尘和碎叶，莽撞地横穿过来。她的话音被风噎了回去，本能地眯起眼、侧过头。他也同时顿住，抬手挡在面前。
　　凉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盘旋，从她吹向他。风起有时，一瞬又重归宁静。
　　她重新睁开眼，简单眨了眨眼。他放下手，呼出一口气。刚才被打断的客套和推辞，在这阵风过后，忽然失去了继续的动力和必要性。
　　“一起吧。我陪你。”
　　还是…想不出拒绝的理由。甚至语气略带焦急和雀跃“那就一起走吧！”
　　后知后觉的，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矜持的借口。“正好做个伴。”
　　又是自行车花鼓滚动的响声，相伴着频率不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想陪你一起走走，好难啊。”
　　她带着意料之外的恍惚，对他这份奇怪的温柔接受的理所应当。
　　“能和未来的学生会主席一起走。这是你的荣幸。”——这个未来会实现的念头，随着调侃不察脱口。
　　还未来得及辩解什么，就听到身边传来含笑的调侃。“感谢你的赏光。”

　　几个呼吸之间。晚风里传来倦鸟归林的扑翅声，气氛一下就变得轻松起来。
　　“你知道么，其实我想这样和你一起走很久了。”
　　这个话让她不禁侧目，新奇道“哈哈，是不是跟我一起走特别有安全感。”

　　“你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你这是性别歧视！”

　　“我是想说你一个女孩子遇到了危险，不要逞强，还是快点跑来的实在。”
　　“那正好呀，我们都是田径队的，我们跑的都快。”
　　“嗯，我们都快，但是我更快。”

　　她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是是是，水仙花大人跑得最快。”说话时，她无意识地用脚尖踢飞了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草丛，发出窸窣一声轻响。
　　“水仙花是什么？怎么这么形容我？”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仙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她侧头含笑看着他“是自恋的水仙花。”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你对我认知还不够透彻，我是一朵娇花。”
　　“啊？咦——”
　　路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林立的路灯。一束束暖黄的灯光间隔洒下。偶有嫌弃，又夹杂着错落的惊呼。两道人影，在路灯投在地上形成的巨大阶梯上，时长时短地变化着。

　　天马行空的人对话消散在了晚风中。路边的风景好像没有变化，始终在同样的地方打转，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渐行渐远。走着走着她恍惚觉得真的要到家了。

　　“我家要到了，就在前面。”
　　“嗯，我知道。”不知为何她没有深究，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家住在哪里。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陪我一直走回来，这一路一直陪我聊天，感觉路都没有平时那么长。”
　　“跟我客气什么！你快回去吧，我在楼下看你亮灯了再走。”
　　她迈过两步，回身朝他挥手告别。“那明天再见”
　　“明天见。”他也单手推着车冲她挥手示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会在周五的晚上说明天再见。

　　不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家。她推开楼道的门，入目却不是熟悉的漆黑一片。喧闹与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透过空旷的回音，折叠旋转，和着透窗而过的阳光，闪过天花板上的冷白灯影。一股明亮向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