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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结局—终是痴梦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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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卷
白巧在绘世阁中枯坐了不知多少岁月。
怀中的画卷始终温热,那缕微弱的余温在她创世之火的温养下,并未增强,却也未曾彻底熄灭。它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固执地不肯彻底消散。
她不再描绘新的世界,不再维护其他画卷。任由那些世界因缺乏执笔者的调整而走向崩坏、战乱、或是寂灭。她全部的心神,都系在这一卷上。
每日,她会展开画卷,指尖轻触画中那座冰雕,感受那丝熟悉的冰凉。
然后提笔,在冰雕旁添上一些细碎的、无人能懂的文字。
有时是回忆:
“今日想起,师姐第一次给我丹药时,指尖也是这般凉。”
有时是琐碎:
“孙老昨日坐化了,走得很安详。丹房外的桃花开了,我折了一枝,放在你像前。”
有时只是重复:
“第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日,余温未散。”
画卷上的字迹越来越多,渐渐从冰雕旁蔓延到整幅画作的边缘,如同疯长的藤蔓,将那个冰蓝的身影层层缠绕。
白巧的字迹始终温润平和,可任谁看了,都能感受到那笔画深处透出的、近乎偏执的疯狂。
她在用这种方式,将那场“梦”牢牢锚定在现实。
在告诉自己,那不是梦。
阎时曾存在过。
为她挡过风雨,为她入过冰狱,为她焚尽神魂。
那些都是真的。
即使全世界都已遗忘,即使因果线已断,即使那缕余温微弱到随时会散……
她记得。
只要她还记得,阎时就不算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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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无岁月。
直到某一日,绘世阁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靴底踏在星沙铺就的回廊上的轻响,规律,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白巧没有抬头。
能踏入绘世阁的,只有同为“执笔者”的存在。
果然,一道温润却疏离的嗓音响起:
“白巧,你在此枯坐太久了。”
来人身着月白长袍,面容俊雅,眼中流淌着看尽三千世界的淡漠。他是“绘世阁”七位主执笔之一,掌“生老病死”卷的——苍枢。
“苍枢师兄。”白巧依旧抱着画卷,语气平淡,“有事?”
苍枢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怀中那卷画上,眉头微蹙。
“阁主让我来提醒你,你已荒废执笔之责三万余载。你掌管的‘爱憎别离’卷,已有十七个世界因缺乏维护而彻底崩毁。”
“嗯。”白巧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卷边缘。
“还有,”苍枢顿了顿,“你怀中这卷……私绘之作,因果紊乱,规则扭曲,已影响到相邻十七卷世界的稳定。阁主要你……毁了它。”
白巧终于抬起头。
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冻结万古的平静。
“不毁。”
两个字,斩钉截铁。
苍枢眉头皱得更紧:“白巧,你应知规矩。私绘之作本就违禁,何况你还为其中角色强续因果、逆转规则,甚至燃烧自身权柄温养残魂……这已不是违规,是逆道。”
“那又如何?”白巧轻轻抚过画卷上冰雕的脸颊,“我乐意。”
苍枢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白巧,我知你倾注心血于这卷画。但画终究是画,角色终究是角色。你再如何温养,那缕残魂也不可能复生。它连完整的意识都没有,只是一点执念的余烬。”
“放下吧。”
“重拾画笔,回归正轨。你依旧是绘世阁最受期待的执笔者之一。”
白巧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苍枢心中莫名一寒。
“苍枢师兄,你掌‘生老病死’卷,描绘过多少悲欢离合?”
“你可曾……真正‘爱’过你笔下的某个角色?”
苍枢怔住。
爱?
执笔者对笔下角色,可以有欣赏,有偏爱,有期待。
但爱?
那是属于画卷内的情感,是执笔者不该沾染的“尘缘”。
“看来是没有。”白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画卷,“那师兄便不会懂。”
“阎时对我来说,不是‘角色’。”
“她是我跳入画中,以凡人之躯陪伴、仰望、最终……心甘情愿为之赴死的人。”
“她是我漫长生命里,唯一让我觉得这无尽虚空、三千世界……还有点温度的存在。”
白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刻。
“所以,这卷画,我不会毁。”
“谁要毁它……”
她抬起头,看向苍枢,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冰冷的杀意。
“我便毁了谁。”
苍枢倒退一步,脸上终于露出惊容。
不是因为白巧的威胁,而是因为……他从白巧眼中,看到了那种只有画卷内角色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那是执笔者不该有的情感。
那是……入魔的前兆。
“白巧,你……”苍枢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去,不再多言。
白巧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画卷上。
“师姐,你听到了吗?”
“有人说你只是一幅画。”
“可我知道,你不是。”
“你在我心里……”
“比这三千世界加起来,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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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枢离开后,白巧知道,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绘世阁不会允许一个执笔者为了一卷私绘之作而“入魔”,更不会允许这卷画继续影响其他世界的稳定。
果然,三日之后。
绘世阁主亲临。
阁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慈和,眼中却流淌着看透万古的沧桑。他无需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整个绘世阁的规则都仿佛在向他朝拜。
“白巧。”阁主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放下画,随我回去。阁中会助你斩断这段尘缘,重回清明。”
白巧抱着画卷,缓缓站起身。
“若我不放呢?”
阁主沉默片刻,轻轻叹息。
“那老夫便只能……亲手毁了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阁主抬手。
一只由纯粹规则凝聚而成的巨掌,凭空出现,抓向白巧怀中的画卷!
这一掌看似缓慢,却封锁了所有时空,避无可避!
这是炼虚巅峰的力量,是执掌绘世阁数万载的权柄!
白巧没有退。
她只是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画卷。
然后,抬头。
眼中温润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也好。”
她轻声说。
“既然这三千世界容不下她……”
“那我便……”
她周身苍白色的创世之火,冲天而起!
不是防御,不是对抗。
而是……
自焚!
“以我残躯,以我权柄,以我一切存在为祭——”
“换此卷……”
“永固不灭!!!”
火焰瞬间吞没了她,也吞没了她怀中的画卷!
阁主脸色骤变:“白巧!住手!!”
可已经晚了。
白巧在燃烧自己最后的“执笔者权柄”,将自身存在彻底献祭,化作最坚固的“封印”,将这幅画卷……
从绘世阁的规则体系中,彻底剥离!
从此,它不再是绘世阁三千世界之一。
它将成为一座独立的、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
永恒孤岛。
火焰中,白巧的身影逐渐透明。
她低头,看向怀中同样被火焰包裹的画卷。
画中,那座冰雕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冰蓝的瞳孔深处,倒映出她燃烧的身影。
“师姐……”
白巧笑了,笑容温柔如初。
“这次,真的……”
“再也不分开了。”
火焰,燃至极致。
白巧的身影,彻底消散。
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只有那卷画,悬浮在火焰中央,完好无损。
画卷表面,覆盖着一层苍白色的永恒之火,火焰静静燃烧,将一切试图靠近的规则、因果、时间……尽数隔绝。
它成了一座孤岛。
一座只有一幅画、一缕余温、一场旧梦的……
永恒孤岛。
阁主站在火焰之外,看着那卷在苍白火焰中永恒沉浮的画,良久良久。
最终,只是轻轻叹息。
“痴儿……”
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绘世阁恢复了寂静。
三千世界依旧流转。
只是少了一位执笔者。
多了一卷……
无人能毁、无人能碰、也无人能再打开的,永恒之画。
画中,冰雕永恒持剑。
画旁,字迹永恒缠绕。
而画外……
苍白色的火焰,永恒燃烧。
如同某个执笔者,永恒未尽的……
一场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