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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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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房深处,孙老那间永远堆满“垃圾”与“废料”的丹室里,炉火正炽。
这一次,炉中炼制的并非“玄玉宁神丹”那般引人注目的特殊丹药,而是一炉最基础、最常见的一品“益气丹”。然而,白巧的神情,却比炼制“玄玉丹”时更加凝重,更加专注。
她盘坐在丹炉前,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身前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双手悬在丹炉上方,指尖稳定地掐动着“九宫控火诀”,灵力化作细若游丝的火线,精准地探入炉中,感知着药材的每一分变化,引导着药性的每一次融合。
孙老坐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破旧的蒲团上,闭着眼,似在假寐,但那偶尔掀开一条缝隙的眼皮底下,浑浊的目光却紧紧锁定着白巧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以及丹炉内那常人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妙的药气流转。
空气中弥漫着“益气丹”特有的、略带甘涩的药香,并不如何出众。但若有真正懂行的丹师在此,便能从那平稳到近乎单调的丹香中,感受到一种异乎寻常的“纯粹”与“圆融”。
没有一丝一毫的药性冲突或灵力逸散。所有的药材精华,都在那稳定的火焰与精细的灵力操控下,被完美地萃取、融合、凝练。仿佛这不是在炼丹,而是在进行一场最精密的外科手术,容不得半点差错。
白巧的呼吸,与炉火跳动的节奏隐隐相合。她的神识,早已与丹炉内的药液融为一体。她能“看到”每一缕药性如何被火舌舔舐,如何在高温下释放出最本源的灵力,又如何与其他药性丝丝入扣地结合。她能“听到”药液在沸腾、浓缩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那声音在她耳中,比最动听的乐曲更值得倾注全部心神。
这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最笨拙也最扎实的方式,换来的能力。
是那无数个深夜,就着微弱灯火,反复研读、推演那些枯燥丹经,直到眼睛干涩发疼的坚持。
是那无数次处理药材,从最初笨手笨脚、屡屡割伤手指,到后来闭着眼也能精准剥离、炮制,将每一种药材的特性与最佳处理方式刻入骨髓的熟练。
是那一次次面对孙老丢来的“不可能任务”和“垃圾材料”,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屡试屡败,到后来沉下心来,一点点分析、尝试、失败、再分析、再尝试,直到找到那条微弱生路的韧性。
也是那一次次在修炼之余,强撑着疲惫的身心,搬运周天,打磨灵力,只为让那缕微弱的气息更加凝实、更加灵动,能够更精确地用于控火、融药的执着。
她的修为,在充足的丹药(大部分是自己炼制的下品或中品)和从不间断的苦修下,已经稳步提升到了炼气八层。这个速度,放在内门或许平平,但对她而言,每一层的突破,都意味着无数次灵力耗尽后的虚脱,意味着经脉被粗粝灵力冲刷时的刺痛,意味着无数个在他人酣睡时独自搬运周天的寂静夜晚。
她的丹道造诣,更是用无数次的“失败”堆砌起来的。孙老的丹室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堆放着厚厚的、写满字迹的纸页,那是白巧记录每一次炼丹过程、无论成功与否的心得笔记。每一页上,都布满了修改、划掉、重新计算的痕迹。那些被其他丹徒随意丢弃的废丹、药渣,在她这里,都是宝贵的“教材”,被她反复研究,分析失败原因,寻找改进可能。
她没有惊人的天赋异禀,没有唾手可得的资源,没有前辈高人的倾囊相授(孙老的教导更多是点拨和设置障碍)。她所拥有的一切——对药性日益深刻的理解,对火候日益精准的掌控,那缕日益凝实灵活的灵力,以及那份沉静专注、不为外物所动的心境——都是她用自己的汗水、时间、乃至健康,一分一分、一点一点,从这枯燥艰难、布满荆棘的道路上,硬生生“抠”出来的。
没有侥幸,没有捷径。
此刻,炉火渐熄。
白巧掐诀的双手缓缓收回,悬停在身前,微微颤抖。长时间的高度集中和灵力消耗,让她感到一阵眩晕。但她强行稳住心神,目光紧紧盯着丹炉。
炉盖揭开。
没有光华四射,没有异香扑鼻。只有九颗圆溜溜、色泽均匀、表面泛着温润光泽的淡黄色丹药,静静躺在炉底。
九颗。满丹。
而且,每一颗丹药的色泽、大小、乃至散发出的丹香,都几乎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品“益气丹”,炼制难度不高,但要做到满丹且品质如此均匀稳定,需要对药材、火候、灵力控制都达到一个极其精微的平衡。这往往是许多丹徒练习数年都难以稳定做到的水平。
白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她拿起一旁的玉钳,小心翼翼地将丹药一一夹出,放入准备好的玉瓶中。
直到盖上瓶塞,她才真正松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身,看向孙老。
孙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白巧会意,将玉瓶恭敬地递上。
孙老拔开瓶塞,倒出一颗丹药,放在掌心,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半晌,他将丹药放回瓶中,盖上塞子,丢还给白巧。
“火候第七转,‘赤阳草’药性激发早了半息。控灵时,对‘地根粉’的包裹力,东侧弱了半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依旧是挑毛病。
但白巧却听出了不同。这次挑出的毛病,比以往更加细微,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这意味着,她这一炉丹药,在孙老眼中,已经接近了“基础扎实”范畴内的……某种“完美”?
她低下头:“弟子记下了,下次定当注意。”
孙老“嗯”了一声,挥挥手:“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开始,你尝试炼制‘清心散’。”
“清心散”,一品丹药中的精品,炼制难度比“益气丹”高出数筹,对药材处理、火候掌控、灵力精细度的要求都极高,通常是丹徒向正式丹师迈进的重要考核丹药之一。
白巧心中一凛,旋即涌起一股沉静的斗志。她恭声应道:“是,师父。”
她知道,这是孙老对她近期进步的认可,也是新的、更严峻的挑战。
她收拾好丹炉和工具,又将今日炼制的心得快速记录在随身笔记上,这才向孙老行礼告退。
走出丹室,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丹房所在的这片山谷染上一层暖金色。
白巧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朝着自己那间位于丹房最偏僻角落的小隔间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身体因长时间的精神与灵力消耗而感到疲惫,但心底却是一片踏实。
她又完成了一天的修炼与学习。虽然进步微小,虽然前路漫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她不知道林风最近如何“否极泰来”,也不知道阎时正在探查什么。那些云端之上或泥潭之中的风云变幻,离她很远。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眼前的丹炉、手中的药材、和脑海里的丹方。
她的世界也很大,大到装满了对丹道奥秘的无尽探索,和对自身力量一分一毫增长的执着追求。
每一分实力,都是汗水浇灌。
每一次进步,都是心血凝结。
她不羡慕他人的“气运”,也不畏惧外界的“风雨”。
她只相信,握在手中的,才是真实的。
推开小隔间那扇简陋的木门,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香与陈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简单到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存放药材和笔记的小柜子。
白巧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复杂彻底隔绝。
她走到桌边,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然后,她坐下来,摊开笔记,开始复盘今日的炼制,思索孙老指出的那两点细微不足,并预习明日将要尝试的“清心散”丹方。
窗外的天色,渐渐完全暗了下来。
只有这一豆灯火,和灯下那个专注的身影,在这寂静的角落里,无声地燃烧着,照亮着她自己选择的、狭窄却清晰的道路。
冰魄峰巅,阎时收回投向丹房角落那一豆灯火的神识。
冰镜中,映出白巧伏案疾书、神情专注的侧影,也映出她今日炼制的那炉近乎完美的“益气丹”,以及孙老那句近乎苛刻的点评。
阎时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微光。
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
外面因林风而起的风风雨雨,似乎丝毫未能影响她分毫。
她只是一门心思地,在她那方小小的“净土”里,埋头耕耘,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一点一滴地积累着属于自己的力量。
每一分实力,都来得堂堂正正,踏踏实实。
这种纯粹与坚韧,在这纷扰的宗门里,竟显得如此珍贵。
或许,正是这份不为外物所动的专注与努力,才是她能在这漩涡边缘立足、甚至缓慢生长的根本原因?
阎时指尖轻轻拂过冰镜光滑的表面。
无论林风背后有什么力量在推动,无论这宗门局势如何变幻……
至少,这个在角落里安静生长的影子,她的每一步,都清晰可见,都值得……继续关注。
至于其他的……
阎时抬眼,望向更深邃的夜空,眸中寒光微凝。
她总会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