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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毒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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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的计划,如同黑暗中毒蛇的吐信,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他选择了炼丹房每月例行向各峰派发基础丹药补给的日子,作为“偶遇”白巧的契机。
这日,丹房外厅比往日略显繁忙。几名丹徒正在清点、分装各类一品丹药,准备送往各峰。白巧因最近表现突出,且孙老似乎有意让她接触更多实务,也被分配了协助清点送往器殿和刑堂部分丹药的任务。
她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短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正低头对照着玉简清单,仔细核对着面前几排玉瓶中的丹药种类与数量。周围人来人往,交谈声、搬运声嘈杂,她却仿佛置身于独立的静默空间,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
林风便是在这时,“恰好”陪着一位器殿相熟的师弟前来领取本月的丹药配额。他如今在宗门内地位微妙,但表面功夫依旧做得十足,与丹房负责发放的执事弟子寒暄几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忙碌的丹徒们,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白巧身上。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回忆与不确定的神色,缓步走了过去,停在白巧身侧不远处,声音温和地开口:“这位师妹,可是……白巧师妹?”
白巧闻声,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当看清是林风时,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警惕与疏离,随即垂下眼帘,放下手中玉简,恭敬却疏远地行礼:“林师兄。”
“果然是你。”林风脸上露出一个仿佛老友重逢般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意,“方才远远看着身形有些眼熟,没想到真是白巧师妹。听闻师妹如今在丹房颇有所成,还炼制出了‘玄玉宁神丹’那般奇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仿佛真心为她的进步感到高兴。周围几个丹徒闻言,都悄悄投来目光。
白巧心中警铃大作。林风突然的接近与称赞,绝非常态。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声音平淡无波:“师兄谬赞。弟子不过侥幸,得蒙师父指点,炼制些粗浅丹药罢了。‘玄玉宁神丹’只是偶然,不足挂齿。”
“师妹太过谦逊。”林风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丹道精深,能于废方中推陈出新,炼制出有益同门之物,便是大善。说来也巧,我近日修炼,偶感心神不宁,正需此类丹药辅助。不知师妹……”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周围目光更多了些探究。
白巧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来了。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婉拒,既不直接得罪林风,又能守住丹药和丹方——孙老曾严令,未经他允许,不得私自将“玄玉宁神丹”赠与外人,更遑论丹方。
就在这微妙僵持的时刻——
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林风师弟,倒是好兴致。”
声音响起的刹那,整个丹房外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一股无形的、冰寒彻骨的气息无声蔓延,并非刻意施压,却让所有人,包括林风在内,都感到呼吸一窒,动作僵滞!
众人骇然循声望去。
只见丹房入口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阎时。
她并未踏入厅内,只是静静地站在门槛之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容颜清绝,眸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厅内,最终,落在了林风身上,以及……他身旁微微僵住的白巧。
她的出现,如同九天寒流骤然降临,将方才那点暗流涌动的算计与试探,瞬间冻结、粉碎!
林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慌乱!他完全没料到,阎时会在此刻出现!她不是向来深居简出,不理俗务吗?!
阎时却并未看他太久,目光转向白巧,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面对林风时的漠然,多了些许……近乎“公事公办”的意味?
“白巧。”她唤道。
白巧心脏猛地一跳,连忙躬身:“弟子在。”
“孙师叔托我,问你‘玄玉宁神丹’第三转火候‘骤冷定形’时,加入‘晨霜淬炼过的铁线藤灰’的具体时机与分量,可曾记录清楚?他老人家炼丹时,似乎在此处有些犹疑。”阎时的声音清冷依旧,说出的内容却让所有人一愣。
孙老……托阎时师姐……来问白巧炼丹细节?
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孙老对白巧的重视,已经到了可以请动阎时师姐代为传话的程度!更代表着,阎时师姐本人,也知晓并关注着白巧的炼丹进展!
林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他方才还在以“欣赏才华”为名,意图向白巧索要丹药甚至丹方,转眼间,阎时便亲自出面,以孙老的名义,点明了白巧那丹药炼制的核心关窍之一,且态度明确——这是在“请教”,而非索取!无形中将白巧的地位,拔高到了一个他难以企及、更无法随意拿捏的层次!
白巧也是心中剧震,但迅速反应过来。她虽不知阎时此言是真是假(孙老从未提过),但此刻无疑是最好的解围!她立刻恭敬答道:“回阎师姐,弟子记录详尽。‘晨霜淬灰’需在丹液由青转白、药气将凝未凝的刹那投入,分量需控制在……”
她语速平稳,将当时炼制的心得清晰道出,没有丝毫隐瞒,却也未涉及丹方全貌。
阎时静静听着,微微颔首:“嗯。稍后我自会转告孙师叔。” 说完,她似乎才想起林风还在一旁,目光再次转向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疏离:
“林风师弟方才,可是在与白巧师妹探讨丹道?”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白巧师妹丹道初成,根基尚浅,孙师叔寄予厚望,嘱我多看顾一二,莫要让些无谓琐事,扰了她潜心向学。”
“无谓琐事”四个字,如同四根冰锥,狠狠刺入林风耳中!他脸上血色尽褪,张了张嘴,想辩解,想维持风度,但在阎时那洞悉一切般的冰冷目光注视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难堪到了极点!
阎时这话,无异于当众宣告:白巧是我(替孙老)罩着的人,她在专心炼丹,没空也没必要应付你那些“无谓”的接近和算计!识相的,就离远点!
周围的丹徒和执事弟子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看向白巧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敬畏!能被阎时师姐亲自出面维护,还抬出了孙老!这白巧……到底是走了什么鸿运?!
而看向林风的目光,则复杂了许多,有同情,有讥诮,也有恍然——原来林风师兄刚才是在打白巧的主意?结果撞上了铁板?
“我……”林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嘶哑,“我只是……恰逢其会,见白巧师妹进步神速,心生感慨,并无他意……”
“嗯。”阎时淡淡应了一声,仿佛接受了他这苍白无力的解释,却又仿佛根本没听进去。她不再看林风,目光再次掠过白巧,留下一句:“专心丹道,勿负师长期望。”
说完,她甚至没有踏入丹房一步,白衣拂动,转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仿佛她的出现,只是为了替孙老传一句话,顺带……碾碎某个不怀好意的算计。
那股笼罩全场的冰寒气息,也随之缓缓散去。
但厅内的气氛,却久久无法恢复。
白巧站在原地,掌心微微出汗,心脏仍在狂跳。她知道,是阎时救了她。用这样一种看似偶然、实则雷霆万钧的方式,直接、彻底地,粉碎了林风刚刚展开的阴谋,并将她置于了一个短期内无人敢轻易招惹的位置。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阎时的维护,是基于孙老许还有她自己的某些考量,而非对她白巧本人有何特殊情感。这维护如同一把双刃剑,既能保护她,也可能将她卷入更深、更复杂的漩涡。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努力。
林风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如同针扎。羞愤、恼怒、以及一丝深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阎时那毫不留情面的警告,不仅彻底断了他利用白巧摆脱朝玲的念想,更将他那点阴暗心思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至少是在明眼人心中,让他颜面扫地!
他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局,还没开始,就已经彻底失败了。而且,还因此得罪了阎时或者说,进一步加深了阎时对他的恶感
朝玲那边……他几乎可以想象,当朝玲得知阎时亲自出面维护白巧、而他林风却因此碰了一鼻子灰的消息后,会是怎样的反应!恐怕会更加猜疑、更加怨恨!
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风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怨毒与不甘,匆匆对身旁同样尴尬的器殿师弟说了句“想起还有事”,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丹房。
一场针对白巧的、刚刚萌芽的阴谋,就这样,在阎时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下,烟消云散,反而让林风自己陷入了更尴尬的境地。
而在那冰魄峰巅,洞府之内。
阎时收回了投向丹房方向的神识,指尖一缕冰蓝色的灵光悄然散去。
镜花水月的冰镜中,映出林风狼狈离去、白巧沉静依旧的画面。
她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冰魄茶,轻轻抿了一口。
清冷的眼底,波澜不兴。
担心么?或许有那么一丝。看到林风那毫不掩饰的算计目光落在白巧身上时,她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但她并未出手干预过程,只是在他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以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戳破了那层虚伪的表象,并竖起了一道明确的屏障。
稳如泰山,旁观者清。
她相信白巧的坚韧与清醒,足以应对大多数风波。她所要做的,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确保那风雨不会轻易将这株刚刚开始抽枝的幼苗彻底摧折。
至于林风……
阎时放下茶杯,眸中寒意微凝。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若他再不知收敛,继续将那些阴暗心思用在不该用的人身上……
她不介意,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何为真正的“不可逾越”。
冰魄峰的寒风,依旧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