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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特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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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房深处,孙老那间永远弥漫着复杂药味、堆满各种稀奇古怪材料与失败品的小丹室里,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没有呛人的焦糊味,也没有丹炉爆裂的闷响。只有一种极其内敛、却又醇厚异常的奇异丹香,如同深埋地底的陈年酒浆悄然开封,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涤荡神魂的清凉感。
丹室中央,那座被孙老用了不知多少年、外表斑驳陈旧的小丹炉炉盖紧闭,炉身却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流转不定的乳白色光华,与周遭杂乱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白巧站在丹炉三步之外,微微垂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在身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身上那件青灰色的丹徒短衫沾着些药灰,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明显,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耗费心神的炼制。
孙老则背对着她,站在丹炉前,微微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如同石雕。他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炉身上那流转的乳白色光华,鼻子微微翕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奇异的丹香。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炷香。
孙老缓缓抬起枯瘦如鸟爪般的手,轻轻一挥。
炉盖无声滑开。
没有寻常丹药出炉时的热气或异香喷薄。只有一团鸽子蛋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羊脂白玉般色泽、表面隐隐有云雾般纹路流转的光晕,自炉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
那光晕并不刺眼,却仿佛能吸纳周围所有的光线,让杂乱的丹室都显得静谧了几分。丹香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心神俱宁、杂念顿消的奇异力量。
孙老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凌空一引,将那团玉色光晕引至眼前。他凑近了,几乎是贴着那光晕,用肉眼、用神识、用他那积累了近百年的丹道经验,仔仔细细地探查着。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渐渐转为惊异,又从惊异化为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最终,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上——有震惊,有欣慰,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
“玄玉宁神丹……”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语气,“一品巅峰……不,这药性纯度,这灵力圆融……已超出一品范畴,几近二品门槛!而且……竟然自带‘清心涤念’的附加效果……”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依旧垂首站立、身躯微微发抖的白巧,目光灼灼,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记名弟子。
“丫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厉色,“这炉‘玄玉宁神丹’,你用的主药,可是库房最次等的那批‘劣质宁心草’和‘边角料玉髓粉’?”
白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回师父,正是。弟子见那批药材弃之可惜,便想尝试用‘九转阴火煅烧法’配合‘寒泉浸萃’,先行祛除杂质、激发潜藏药性,再以‘三才归元’的融药思路……”
“闭嘴!”孙老粗暴地打断她,但眼中精光更盛,“过程老夫没兴趣听!老夫只问你,这丹方,可是你从老夫给的那本《残方杂记》第三十七页,那个标注‘药性冲突、炼制极难、几近废方’的‘玄玉丹’残篇推演而来?”
“是。”白巧的声音更低了些,“弟子观那残方,觉其主药‘宁心草’与‘玉髓粉’虽性微寒,却有‘静心凝神’的共通之处,之所以冲突,恐是原方中辅药配伍与火候掌控有误。弟子尝试调整了辅药‘清露花’与‘冰晶砂’的比例,并在融药第三转时,加入了微量以‘晨霜’淬炼过的‘铁线藤灰’,以作调和与稳固药性之用。火候上,摒弃了原方急火猛攻的思路,改用‘文火慢煨、骤冷定形’之法……”
她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将如何从残篇推演、如何改进药材处理、如何调整配伍火候的思路,一一道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药性分析与步骤说明。
孙老听着,脸上的厉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凝重与……动容。
他给白巧那本《残方杂记》,本就是丹道前辈收集的各种残缺、冷僻、甚至被认为有缺陷的丹方合集,初衷是让她开阔眼界,了解丹道之复杂,并非指望她能真的炼出什么。尤其是那“玄玉丹”残篇,记载模糊,药性记载明显冲突,在丹堂公认是毫无价值的废方,连他孙道陵年轻时也曾尝试推演,最终却因耗费精力过多且毫无头绪而放弃。
可眼前这个入门不过一年多、修为低微、资源匮乏的丫头,不仅凭着自己对药性的理解,硬是从这废方中推演出了一条可行的路径,更是用最劣等的材料,炼制出了品质远超常规一品、甚至附带特殊效果的“玄玉宁神丹”!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勤奋和耐心。
更需要一种近乎天赋的、对药性本质的深刻洞察力,一种敢于打破常规、在废墟上重建的勇气与灵性,以及一种将理论与实践结合、在无数次失败中调整优化的坚韧与智慧!
孙老自认在基础丹道上造诣深厚,但也深知自己缺乏这种“破而后立”的灵性与大胆。他擅长的是将已知丹方臻至完美,是在规则内做到极致。而白巧此刻展现出的,却是一种在贫瘠土壤中,自己摸索规则、甚至创造规则的潜力!
这潜力,或许还很稚嫩,方向也未必完全正确那“玄玉宁神丹”虽然品质惊人,但炼制过程显然极其复杂且不稳定,难以复制,但这份苗头,却足以让任何真正懂丹道的人,为之侧目!
孙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巧几乎以为师父对自己这番“擅自改动古方、浪费材料”的行为动怒了,心中忐忑不安。
终于,孙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涩平淡,却少了几分惯有的严厉:“收拾一下。这炉丹,我拿去给丹堂几位老家伙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玉色光晕收进一个特制的寒玉瓶中,封好,看也没看白巧,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从明日开始,你每日巳时来我丹室。老夫……亲自教你‘融灵诀’与‘九宫控火法’。”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白巧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融灵诀”与“九宫控火法”……那是孙老这一脉压箱底的基础炼丹心法与控火秘术!非亲传弟子不传!之前她虽为记名弟子,孙老也从未提及要传授这些!
师父的意思……
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忙扶住旁边的药架,指尖深深嵌入粗糙的木纹之中。
成功了……她竟然真的……用那些“垃圾”材料,炼出了让师父都动容的丹药!
虽然过程惊险万分,差点炸炉数次,神识与灵力都几乎耗尽,但……她做到了!
不仅仅是将废方变为可行,更是炼制出了超越常规品质、附带特殊效果的丹药!
这意味着什么,白巧很清楚。
这意味着,她的丹道潜力,得到了孙老真正的、前所未有的认可!意味着她将有机会接触到更核心、更精深的丹道传承!意味着她在丹房的地位,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不再是那个靠“勤奋”和“运气”被古怪丹师收留的边缘弟子,而是一个真正展现出非凡丹道天赋、值得倾力培养的苗子!
她缓缓直起身,走到丹炉旁。炉火已熄,余温尚存。空气中那奇异的丹香还未完全散去。
她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药灰、却异常稳定的手,看着炉壁上残留的、因灵力剧烈波动而形成的细微纹路。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不能哭。
这只是开始。
是师父看到了她的潜力,给了她更进一步的台阶。
但台阶之上,是更加陡峭险峻的山峰,是更加浩瀚深邃的丹道海洋。
她必须更加努力,才能不辜负这份突如其来的“重视”,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默默地清理丹室,归整工具,将炼制过程中的心得体会,快速而清晰地记录在随身携带的、早已破旧不堪的笔记上。
动作依旧沉稳,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坚定。
她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将不同。
而在她埋头记录的时候,孙老已经揣着那瓶“玄玉宁神丹”,风风火火地闯入了丹堂深处几位同样脾气古怪、却德高望重的老丹师清修之地。
不久后,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激烈的争论声,隐约从那些常年紧闭的丹室中传出。
丹房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因为一颗由最劣等材料炼制出的、近乎二品的特殊丹药,开始泛起不寻常的涟漪。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白巧,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只是擦干净了手,合上笔记,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