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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劫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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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云散去后的腐泥塘,死寂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与泥沼腐败混合的刺鼻气味。残阳如血,将一切染上不祥的暗红。
林风撑着那摇摇欲坠的青色光罩,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地看着不远处倒在泥泞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白巧。他眼中残留着震惊与后怕,方才那金芒与紫电的对撞,那毁灭性的气息,绝非寻常!那杂役身上怎么会爆发出那种力量?又为何会引来如此恐怖的天象?
几个被惊动的执事弟子匆匆赶来,看到现场狼藉和重伤濒死的白巧,也是一脸骇然,连忙上前查看,并有人迅速去禀报管事和丹堂。
“林师兄,你没事吧?”一名执事弟子关切地问。
林风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复杂地再次投向白巧。他隐隐觉得,刚才那一切,似乎与自己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但具体为何,却又抓不住头绪。世界之力的丝线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轻轻拨动,将他的“关注”与“疑惑”引向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或许是这杂役身上藏有什么不祥之物,引来了天谴?又或者,只是纯粹的意外?
无论如何,一个杂役的死活,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远不如自身安危和对那神秘金芒的惊疑来得重要。他定了定神,对执事弟子道:“我无事。此地突发异象,这杂役……怕是凶多吉少。你们妥善处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疏离,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说完,他不再看白巧一眼,转身离去,步履虽稳,背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他需要立刻回去检查自身,消化刚才的冲击,以及……那株他原本要采的鬼面菇,似乎也在雷击中化为了飞灰。
执事弟子们面面相觑,看着泥地里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瘦小身影,眼中流露出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晦气”和“麻烦”的淡漠。他们开始低声商议如何处理后事,是立刻抬去丹堂碰碰运气,还是……直接上报管事,按“意外身故”的杂役惯例处理?
没有人注意到,极高远的、寻常视线与神识都无法触及的云海罡风层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冻结在时间里的冰雕,已然静立了许久。
阎时。
从紫雷劈下,庚金之精自行激发与之同归于尽,到白巧被抛飞重创,再到林风离去、执事弟子到来……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她的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化的冰封,甚至比平日更冷几分。那双清冷的眼眸,倒映着下方腐泥塘边那渺小如蚁、生机急速流逝的身影,也倒映着庚金之精消散时那最后一抹不甘的锋锐金芒,以及……那紫雷中蕴含的、属于世界规则强行“纠错”的、冰冷而暴戾的意志。
实验的结果,清晰而残酷。
世界之力不允许“变数”染指“主角”的机缘。一旦越界,便是毫不留情的抹杀——连同机缘本身,一并摧毁。
白巧的挣扎,在那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那么,接下来呢?
按照“惯例”,这个重伤濒死、失去价值甚至可能带来“晦气”的杂役,会被如何处理?丢在丹堂外间等死?还是草草掩埋?
阎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心口处,通过冰魄剑印传来的那丝生命波动,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
她想起那个雨夜,自己将剑印打入白巧心口时。想起更早之前,山涧边放下冰魄玉浆果时。想起旧库倒塌的灰尘中,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影子。
也想起……梦境里,天雷下,即将消散的、模糊的背影。
冰冷的心湖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
不是怜悯。她早已不知怜悯为何物。
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命名的情绪。或许是……对“实验对象”过早失去的些微遗憾?或许是对世界之力如此粗暴“纠错”的冰冷不悦?又或许,仅仅是觉得,这个影子,不该以这样一种毫无价值、如同垃圾般的方式,结束她挣扎求存的一生?
无论是什么,在那丝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阎时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就在下方执事弟子准备上前,弯腰去探白巧鼻息,犹豫着是抬走还是不管的刹那——
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寒彻骨到极致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不是针对任何人,只是如同最轻柔却又最不容抗拒的寒流,瞬间拂过整个腐泥塘区域!
正准备弯腰的执事弟子猛地僵住,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动弹不得,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充满惊骇!其他几人亦是如此,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眼珠都无法转动!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高高在上的意志笼罩了这里,冰冷,漠然,却又带着令他们灵魂战栗的绝对力量!
是……哪位宗门老祖路过?还是……
没等他们细想,只见泥地中,白巧那重伤濒死、满是血污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却冰冷的力量缓缓托起,悬浮到离地三尺的空中。
紧接着,一点冰蓝色的、纯净到极致的光晕,自白巧心口处——正是冰魄剑印所在的位置——悄然亮起!
那光晕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却迅速扩散,化作一个半透明的、流转着玄奥符文的冰蓝色光茧,将白巧整个身体温柔而严密地包裹其中!
光茧形成的瞬间,一股精纯磅礴、却又带着凛冽寒意的生机,源源不断地注入白巧残破的躯体!她体外那些恐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体内断裂的骨骼被无形之力轻柔复位、接续,受损的内脏被冰寒的灵力滋养、修复……
这过程并不快,却稳定而持续。光茧如同一个最精密的疗伤法阵,高效地运转着。
执事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连恐惧都暂时忘却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手段!这绝非寻常丹药或治疗术法能达到的效果!
而悬浮在极高处的阎时,此刻却微微蹙起了眉。
冰魄剑印的被动护主和疗伤功能被触发,这在意料之中。但就在她分出一缕心神,操控剑印之力为白巧稳住伤势、吊住性命时,异变突生!
那原本应该已经与紫雷同归于尽、彻底消散的庚金之精……其最后残留的一缕、最为精纯本源的“庚金锐气”,竟然并未完全湮灭!
或许是因为紫雷的目标是“摧毁”而非“净化”,或许是因为庚金之精的品阶超出了预期,又或许……是因为冰魄剑印的寒冰属性与庚金之精的锋锐属性,在某种极其微妙的规则层面,产生了连她都未曾预料的共鸣与吸引?
总之,在那毁灭性的能量乱流中,那一缕无主无依、纯粹到了极点的庚金本源锐气,仿佛找到了归宿,竟顺着她操控剑印疗伤时泄露出的一丝极其细微的灵力联系,逆流而上!
如同百川归海,又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
那缕锐气速度极快,且无形无质,直接穿透了空间与阎时自身的护体灵力,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便已没入她的眉心识海!
“嗡——!”
阎时浑身猛地一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却又锐利无匹的感觉,瞬间在她识海深处炸开!那并非攻击,而是一种纯粹的、高品质的“金”属性本源力量的注入!
她的冰灵根体质与这庚金锐气并不完全契合,甚至隐隐有些属性相克。但这缕锐气太过精纯,太过本源,反而以一种近乎“补全”或“淬炼”的方式,与她识海中原本就极其强大的冰寒剑意产生了奇异的交融!
冰,至寒至柔,亦可至坚。
金,至刚至锐,无坚不摧。
当极致的冰寒,遇上一缕极致的锋锐……
阎时只觉得原本已经停滞许久的修为瓶颈,那层坚固如万年玄冰的壁垒,在这缕外来的、截然不同却又无比精纯的本源力量冲击下,竟然……松动了一丝!
不是大幅度的突破,而是那种水到渠成、厚积薄发前的微妙感应!
她之前掠夺林风机缘,更多是出于实验和观察的目的,并未指望那些“机缘”本身对她能有多大助益。毕竟,以她如今的修为境界,林风那些“好运”得来的东西,大多品级不够。
可这缕庚金之精的本源锐气不同。它来自一块品质极佳的庚金之精最核心的部分,又在规则之雷的淬炼下或者说,毁灭压力下被进一步提纯,其本质已然超越了一般的“天材地宝”,更接近某种天地规则的碎片!
这东西,对林风而言是淬炼飞剑、提升剑意的极品材料。
对阎时而言,却是淬炼自身剑意、打破某种固有桎梏、窥见更高层次剑道的一把……钥匙?
机缘,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绕了一个大圈,最终竟落到了她的身上。
并且,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助益。
阎时闭上眼,细细体会着识海中那冰与金交织、融合、淬炼的微妙过程。体内灵力奔涌的速度悄然加快,气息在冰寒之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斩破一切的锋锐感。
这感觉……很好。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眼底深处,冰封依旧,却似乎多了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锐利金芒,一闪而逝。
她低头,看向下方。
冰蓝色的光茧已经消失。白巧依旧悬浮在空中,但脸色不再死灰,气息虽然微弱,却已经平稳下来,脱离了濒死状态。身上的伤口大多愈合,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疤痕。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且体内那缕微弱的灵力几乎散尽,修为算是废了,需要从头再来。
不过,命保住了。
执事弟子们依旧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眼中充满了敬畏与茫然。
阎时不再停留。
她衣袖轻拂。
包裹着白巧的那股无形力量轻轻将她放下,落在相对干净干燥的草地上。同时,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直接在几名执事弟子识海中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此女伤势已稳,抬去外门丹堂静养。今日之事,不得妄议。”
声音落下,那股笼罩全场的冰寒威压也瞬间消散无踪。
执事弟子们如蒙大赦,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他们面面相觑,冷汗湿透了后背。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位大能出手,但那声音中的威严和命令,他们丝毫不敢违抗。
“快!快按前辈吩咐,抬去丹堂!”为首的执事弟子连忙招呼同伴,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白巧抬起,匆匆离去,不敢再多看一眼这诡异的腐泥塘。
原地,只剩下被雷击和能量风暴肆虐后的狼藉,以及空气中渐渐散去的焦糊与寒意。
极高处,阎时的身影早已消失。
她回到了自己的洞府,重新布下禁制。
盘膝坐于玄冰蒲团上,她并未立刻开始闭关消化那缕庚金锐气带来的感悟。而是微微垂眸,内视己身。
指尖,一缕灵力逸出,不再是纯粹的冰蓝,边缘处竟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金色锋锐之气。
她看着那缕气息,冰封的容颜上,没有任何喜悦或激动。
只有一片更深邃、更复杂的平静。
机缘,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在了她手上。
而白巧……那个影子,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却也失去了一切。
这场“实验”,究竟是谁的“机缘”?又是谁的“劫数”?
阎时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场观察与被观察的游戏,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而她与那个影子之间,那根本就微弱的、冰冷的线,因为这次意外的“馈赠”与“夺取”,似乎又缠绕上了更复杂的结。
她缓缓闭上眼,开始引导识海中那冰金交织的力量。
洞府内,寒气弥漫,隐隐有锋锐之气切割空气的细微嘶鸣。
而在外门丹堂最简陋的养伤静室中,昏迷的白巧,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