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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对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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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园的日子并未因幽瞑泽的喧嚣远去而有丝毫轻松。相反,随着探索归来的弟子们消化收获、修为精进,对各类灵植、丹药的需求似乎也更旺盛了些。赵大的脸比锅底还黑,呵斥与鞭策成了家常便饭,杂役们的喘息声都带着麻木的疲惫。
白巧混迹其中,沉默如石。炼气一层的修为让她得以更轻松地应对繁重劳作,但也让她必须更加小心地掩饰。她将大部分灵力用于滋养肉身、提升五感与耐力,外表依旧是一副营养不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那簇幽火,烧得愈发沉静。
关于林风的传闻,如同药园里除不尽的杂草,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冒出来。这次的主题,依旧是“桃花”。
“听说了吗?玉衡峰的阮师姐,前日特意去演武场‘观摩’林师兄练剑,还送了亲手做的灵食点心呢!”
“阮师姐?那位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没想到也对林师兄……”
“何止阮师姐!听说连器殿那位向来只对炼器感兴趣的祝师姐,都因为林师兄在幽瞑泽带回来的一块稀有矿石,主动找他探讨炼器心得去了!”
“啧啧,林师兄这魅力……真是挡也挡不住。不过也是,林师兄如今风头正劲,修为精进,又屡获机缘,前途不可限量,自然引人倾慕。”
“哎,你们说,阎师姐那边……就没点反应?”
“嘘!找死啊!阎师姐的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不过……确实有点奇怪,阎师姐回来后就闭关了,对这些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
类似的窃窃私语,白巧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只是埋头干活,心里却一片冰凉的清明。
林风的“桃花运”,似乎也是世界之力“偏爱”的一部分?用更多的人气、更多的倾慕,来烘托他的“主角光环”,稳固他在宗门年轻一代中的地位,也为他与阎时那条若即若离的“主线”,增加更多的铺垫和张力?
她想起寒水潭边阎时冰冷的拒绝,想起灵泉圃外阎时看似公允、实则疏离的话语。
阎时在意吗?
白巧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只知道,林风身边的桃花越多,围绕他的目光和话题就越多,他所在之处就越是是非之地。而她,这个总是“恰好”在附近、且曾“冒犯”过其中一朵“桃花”黄衣柳师妹的杂役,需要更加警惕,避免再次被无端卷入。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调整自己的活动路线和时间,尽量避开林风最可能出现的地方比如演武场周边、通往内峰的主路、任务堂附近,甚至在赵大分配活计时,也会用极不起眼的方式,“争取”到更偏远、更不引人注目的区域。
旧丹室废墟和那片铁质荒地,成了她相对安全的“自留地”。前者隐蔽,适合她夜间偷偷修炼巩固境界;后者荒芜,除了偶尔有杂役去采集铁线草,平时罕有人至。她在那里练习对灵力的细微操控,尝试将那一缕带着冰寒印记的气息运用到劳作中,比如更省力地翻土、更精准地除虫。
这天午后,她被派去铁质荒地边缘,清理一片蔓延过来的、带刺的“荆棘藤”。这活儿又脏又累,还容易被尖刺划伤,其他杂役避之不及,白巧却默然接受。
她拿着特制的厚布手套和镰刀,独自走向那片荒凉的区域。烈日当空,晒得地面发烫,铁线草蔫蔫地耷拉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锈味和尘土气。
她找到荆棘藤最茂密的一处,蹲下身,开始砍割。藤蔓坚韧,尖刺锋利,即使戴着手套,也需要不小的力气和耐心。
汗水很快湿透了她的额发和后背。她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心无旁骛。
就在她清理掉一大片荆棘,露出下方板结的泥土和碎石时,镰刀尖忽然碰到了一块硬物。
不是石头那种沉闷的硬,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内敛的坚硬和……微弱的冰凉感。
白巧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荒地空无一人,只有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
她放下镰刀,戴上手套,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和碎石。很快,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暗沉铁灰色、表面却隐约流转着一层极淡暗金光泽的“石头”,暴露在她眼前。
石头入手冰凉,比她想象中更重,质地紧密,边缘有些粗糙。乍一看,就像一块含铁量较高的普通矿石,在铁质荒地出现并不稀奇。
但白巧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丹田处那缕带着阎时冰寒印记的气息,却毫无征兆地、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排斥,也不是吸引,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共鸣?或者说,是被某种同源或近似的高层次力量气息所触动?
她立刻想起阎时深夜注入她体内的精纯冰寒灵气,想起心口那道冰魄剑印的凌厉剑意。
这块“石头”……不对劲!
白巧的心脏猛地收紧。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将它扔掉,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不祥之物。
可就在她指尖松开的前一瞬,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锐利的金铁之气,从“石头”内部逸散出一丝,触及她的皮肤。
瞬间,她拿着“石头”的右手食指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被极细的针尖扎了一下。一滴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滴落在“石头”表面。
血珠并未滑落,反而像是被“石头”吸收了一般,迅速消失不见。紧接着,“石头”表面那层暗沉的光泽似乎微微亮了一丝,那股金铁之气也变得更加清晰,虽然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锋锐意味。
与此同时,白巧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不是画面,更像是一种感觉:冰冷,坚硬,锐利,孤独地深埋地底,历经漫长岁月,等待着……被唤醒,或被利用?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让白巧浑身汗毛倒竖!
这绝不是普通的铁矿石!
它……它好像有某种微弱的“灵性”?或者说,残留着某种强大的“意志”?
她猛地将“石头”扔回地上,后退几步,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刚才那滴血……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和恐慌涌上心头。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离开!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头”。烈日下,它静静地躺在泥土和碎石间,散发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内敛的冰冷与锐气。
丹田处的气息还在微微悸动。
心口的冰魄剑印,似乎也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一个荒谬的、却无比清晰的念头,撞入她的脑海——
这东西……是“机缘”。
而且,很可能是……了不得的机缘。
绝不是她这种身份、这种修为应该触碰的东西!
是谁放在这里的?是意外?还是……陷阱?
白巧的背脊渗出冷汗。她想起关于林风的各种“好运”传闻,想起他总是能“恰好”捡到宝物。难道……这块“石头”,原本是给林风准备的?因为某种原因比如阎时的干扰?,阴差阳错出现在这里,又被她这个“倒霉”的杂役撞见?
如果是这样,那这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比被柳师妹刁难、被卷入女修争风吃醋更可怕的麻烦!
世界之力会允许本该属于“天命之子”的机缘,落在一个杂役手里吗?它会如何“纠正”这个“错误”?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
可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另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执拗的情绪,悄然抬头。
如果……这真的是机缘呢?一个可能改变她命运、让她真正拥有力量摆脱眼下处境的机缘?
她熬了这么久,忍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变强,为了活下去吗?现在,一个机会虽然是无比危险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她要因为恐惧而放弃吗?
不。
白巧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不能放弃。哪怕这机缘是毒药,是陷阱,她也必须抓住!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缓缓蹲下身,再次捡起了那块“石头”。这一次,她更加小心,用一块厚布将它层层包裹,隔绝了那丝锐利的气息和指尖的刺痛感。然后,她迅速将周围的泥土碎石恢复原状,掩盖掉挖掘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将包裹好的“石头”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冰凉的重量,和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忐忑与决绝。
她站起身,拎起镰刀和清理出来的荆棘藤,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走回药园主区,将荆棘藤扔进指定的废料堆,然后去交还工具。
从始至终,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比平时略快的脚步,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没有立刻去探究那“石头”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尝试吸收或使用它。她只是将它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像守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惊雷。
她要观察。
观察自己身边会不会因此出现“意外”。
观察世界之力会有什么“反应”。
也要观察……阎时。如果这真的是林风的机缘,阎时是否知情?她的“不在意”,是否与此有关?
白巧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捡起这块“石头”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似乎又被强行推上了一条更加崎岖、更加不可预测的岔路。
而前方,是更深、更冷的迷雾。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口袋里那冰冷的“机缘”,如同握住一根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的荆棘,一步一步,走下去。
远处,内峰某处视野极佳的亭台上。
阎时凭栏而立,白衣胜雪,清冷的目光遥遥投向药园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与林木,落在了那个刚刚将一块“特殊石头”藏入怀中、正强作镇定走回杂役院的瘦小身影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栏杆上凝结的晨露,露水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林风身边的桃花,开得再艳,也与她无关。
她感兴趣的,是另一朵在铁锈与尘土中,意外触碰到“庚金之精”、并因此命运轨迹再次发生偏折的……不起眼的“苔花”。
实验,开始了。
她很好奇,这朵“苔花”,是会因这不合时宜的“金气”而枯萎,还是……能从中汲取到一丝,足以刺破阴霾的、尖锐的生机?
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风起,卷动她雪白的衣袂,也吹散了栏杆上那些细碎的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