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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侥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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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时的“深夜馈赠”如同一场无声的春雨,在白巧干涸的修炼之路上,留下了一抹短暂却真实的湿润。
外伤痊愈,体内杂质被涤荡,丹田那缕气息壮大凝实了许多,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炼气期第一层那层薄薄的壁垒。力气、耐力、五感都有显著提升。她开始能更轻松地完成繁重的杂役活计,甚至在一次“不小心”显露稍快的身手,躲开了一块从高处滚落的药田界石后,引来了赵大略显诧异的打量,但最终也只是归于“这丫头最近好像结实了点”的模糊印象。
白巧更加谨慎地掩饰着这份改变。她知道,这点微末的提升,在真正的修士眼中依旧不值一提,但在杂役堆里太过显眼,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将更多时间投入到对身体的细微控制和基础打磨上,努力将那缕带着冰寒印记的气息运转得圆融自如,尝试将其与劳作时的呼吸、动作相结合。
旧丹室废墟依旧是她修炼的主要场所。只是现在,当她盘膝坐在那潮湿阴冷的角落,搬运周天时,总会有意无意地,将一丝心神分出,萦绕在丹田那缕气息中,那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属于阎时的冰冷印记上。
这印记让她不安,却也像一盏冰冷的灯,在她摸索前路时,提供着某种模糊的参照。至少,它证明了“灵气”可以如此精纯,可以如此被细致操控。
然而,这份由“馈赠”带来的短暂平稳,很快就被外界的喧嚣打破。
林风的名字,再次以一种更耀眼、更让人无力反驳的方式,频繁出现在所有底层弟子的闲谈中。
“听说了吗?林师兄前几日去后山外围历练,竟在一处废弃的妖兽巢穴里,发现了一株成熟的‘赤炎朱果’!那可是炼制筑基丹的辅药之一,价值不菲!”
“何止!昨日任务堂更新了贡献榜,林师兄因为上交了一枚‘玄铁精魄’,直接蹿升了三百贡献点!那可是炼制飞剑的上好材料,听说他是在清理一处古战场遗迹时‘顺手’捡到的!”
“啧啧,真是天道眷顾。我听说啊,连传功长老都对他青眼有加,前几日还特意指点了他‘惊涛剑诀’的关窍……”
“可不,连丹霞峰那位柳师妹,最近去找林师兄‘请教’剑法都更勤快了……”
类似的议论,如同无处不在的微风,钻进白巧的耳朵里。赤炎朱果、玄铁精魄、长老青睐……这些对普通外门弟子而言需要拼命争取、甚至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对林风来说,却像是路边随手可拾的野果,接二连三地砸到他头上。
天道宠儿。
名副其实。
白巧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药锄或扁担的手,会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想起自己为了那一株最低阶的玉髓芝,在旧丹室废墟里翻找了多少个日夜;想起自己为了冰魄玉浆果,差点爆体而亡的痛苦;想起自己偷偷服食腐地衣时胃部的灼烧和恶心。
她付出近乎自残的努力,冒着被发现、被惩罚、甚至丢掉性命的危险,才勉强换来这一点点可怜的提升。
而林风呢?
他只需要“随便”走一走,“顺手”捡一捡,“恰好”遇到……就能轻松获得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资源。
这对比,如此残酷,如此赤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提醒她这个世界的本质——天赋、气运、出身,决定了一切。努力?在绝对的不公面前,努力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林风越是耀眼,那根试图将他与阎时绑在一起的命运丝线,似乎就绷得越紧。世界之力仿佛在加倍地“补偿”因为女修纠缠而产生的“偏移”,要将林风更快地推向原本的高度,以便更好地“匹配”觉醒后更加深不可测的阎时。
这使得林风出现在公共区域的次数虽然因潜心消化机缘而略有减少,但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更多惊叹、羡慕和暗中的关注。连带着,药园这片相对“清净”的地方,也因为某些需要林风前来确认或领取的与灵植相关的任务物品,而更频繁地掠过那道靛蓝色的身影。
白巧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将自己伪装得更加彻底。她甚至开始刻意模仿其他杂役那种麻木中带着点畏缩的神态,连眼神都调整得更加空洞。
这天,她奉命去库房领取一批新到的“蕴灵土”。这种土壤含有微弱灵气,用于培育一些对生长环境要求稍高的灵植幼苗,在药园也属于需要小心保管的物资。
她推着沉重的独轮车,刚走到库房外的石板路上,就看见林风被几位同门簇拥着,从库房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玉盒,盒盖微开,里面透出一股浓郁而温和的木灵气,隐约可见一截晶莹如玉的根茎。
“……千年玉髓参的参须!林师兄,你这运气真是……没得说!”旁边一位弟子艳羡地低呼。
林风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语气谦逊:“侥幸罢了。此物于我修炼有益,也是宗门福泽。”
他们谈笑着走下台阶,正好与推着独轮车的白巧迎面相对。
白巧立刻低下头,将车子往路边让了让,身体微微蜷缩,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林风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依旧是那种看见障碍物般的、自然而然的掠过,没有丝毫停顿。他继续与同门说着话,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一位跟在林风身后的弟子,大概是心情好,随口对白巧道:“喂,杂役,让开点,别挡着林师兄的路。”
白巧低低应了声“是”,又将车子往后挪了挪。
直到林风一行人走远,她才缓缓直起身,推着沉重的独轮车,继续走向库房。掌心被粗糙的车把磨得生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片被反复碾压的、名为“公平”的荒原。
她领了蕴灵土,一袋袋搬上独轮车。这些土壤看着不多,却因蕴含灵气而颇为沉重。若是以往,她定然吃力非常。但现在,她默默运转着丹田那缕气息,力量悄然灌注双臂,虽然依旧显得费力,却稳稳当当地将土壤装好,捆扎结实。
推着车往回走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冷硬的石板路上。
她路过药园东侧那片灵气最浓郁的“灵泉圃”时,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阎时正站在灵泉旁一株罕见的“九心海棠”前。那海棠花开得正盛,九色花瓣流光溢彩,氤氲着惊人的灵气。阎时并未像往常那样只是路过或查看,而是伸出一根莹白的手指,指尖凝聚着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极致寒意的灵露,正缓缓滴向海棠的花心。
那灵露显然非同凡响,滴落的瞬间,九心海棠光华大放,周围的灵气都为之震荡。
而林风,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不远处,正驻足观看,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和一丝倾慕。他手中那个装着玉髓参须的玉盒还未收起,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位是随手便能赐予高阶灵植造化、自身修为深不可测的皎皎明月。
一位是天道垂青、机缘不断的未来之星。
两人站在那里,虽然依旧隔着一段距离,未曾交谈,但那画面,却莫名地和谐,仿佛本就该如此。连世界之力的丝线,在此刻都显得柔顺了许多。
白巧只看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推着沉重的独轮车,加快脚步,沉默地从灵泉圃外的甬道上走过。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她没有回头。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变形、模糊。
她只是用力地、一步一步地,推着车,走向那片属于她的、灰暗的砾土圃。
天道宠儿,自有其通天坦途。
而她这只阴沟里的老鼠,也有自己必须啃穿的、冰冷坚硬的石头。
她将蕴灵土卸在指定的地方,拍打掉身上的尘土。
然后,拿起水桶和扁担,走向山涧。
夜幕降临,星辰渐显。
山涧水冷如故。
她弯腰打水时,清澈的水面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和眼底深处,那簇燃烧得愈发幽暗、也愈发冰冷的火焰。
变强。
不是为了追赶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在这该死的不公的世界里,自己能多一分,选择如何活下去的……底气。
她挑起沉重的水桶,转身,走回黑暗。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却坚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