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网 ...

  •   梦境之后,阎时心绪未平,试图理清与白巧之间那莫名牵绊的真相,同时也更清晰地感知到世界之力对“林风线”的顽固牵引。
      药园的夜露似乎格外寒重。
      白巧机械地收集着夜荧草叶上凝结的冰冷水珠,指尖冻得有些麻木。远处的云霞圃早已恢复寂静,仿佛昨夜那道皎洁如月的身影从未降临。但那道目光——淡漠的、一掠而过的、视她如无物的目光——却比夜露更冷,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将收集好的夜露倒入指定的玉瓶,封好,放在草圃边的石台上。天边已泛起灰白,夜班即将结束。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返回杂役院。
      就在她转身,提着那盏光线愈发黯淡的风灯,踏上通往杂役院的小径时,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刻意收敛却仍显清越的谈笑声。
      “……此次下山历练,林师兄剑法又有精进,那‘流云逐月’一式,当真令师弟叹为观止!”
      “王师弟过誉了,不过是勤加练习罢了。倒是师弟的‘厚土诀’运用愈发纯熟,防御滴水不漏。”
      是林风。还有几个簇拥着他的外门弟子。
      白巧脚步猛地一顿,心脏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她侧身就想躲进道旁茂密的灌木丛。这条路是通往药园管事处的必经之路,也是杂役们换班时常走的路径,她没料到会这么早遇到他们。
      然而,她动作还是慢了一瞬。
      林风一行人已转过拐角。为首的他,靛蓝外门弟子服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历练后的些许风霜,更添几分沉稳气度。他一眼就看到了提着风灯、僵在路边的白巧。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由上而下的审视,像看到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或一丛杂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随即就平淡地移开了,继续与身旁的师弟交谈,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也随意扫了她一眼,同样漠然。
      白巧低着头,紧握着风灯粗糙的木柄,指甲掐进木头纹理里。等他们谈笑着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小径另一端,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冰凉的手指微微松开。
      又是这样。视而不见。
      她本该庆幸,庆幸自己如此卑微,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可心底深处,却涌起一股更深的、冰凉的屈辱和无力。在这个世界,她的存在感,甚至不如林风脚下扬起的一点尘埃。
      她沉默地走回杂役院,交接了夜露,领了晨间那点可怜的吃食。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囫囵吞下硬馍,和衣倒在铺上,在弥漫的浑浊气味和鼾声中,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她需要休息。下午还有繁重的活计。旧丹室那边……她得找个机会再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接下来几日,白巧发现,“林风”这个名字,以及他本人出现的频率,似乎比以往高了不少。并非刻意,更像是某种……无形的“巧合”。
      她去后山边缘一处相对隐蔽的溪涧打水,远远便看见林风与一位长老模样的老者站在对岸,似乎在勘察地形,讨论着什么。她立刻缩回树后,等了许久,直到他们离开才敢出来。
      她奉命去库房领取一批新的药锄,在库房外的石阶下,正好遇见林风带着人从库房内出来,似乎在交接什么任务物品。她避无可避,只能缩着肩膀,紧贴着墙根,垂着头,等他们一行人谈笑着走下台阶,脚步声远去。
      甚至有一次,她在药园最东边晾晒草药,隔着稀疏的篱笆,看到林风与几位同门从外侧的演武场方向走来,似乎是刚结束晨练。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与篱笆内灰头土脸、抱着沉重竹筛的她,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每一次,林风都未曾真正“看见”她。他的目光或许会掠过她所在的方向,但从未停留。他的世界是修炼、历练、同门交际、宗门任务,是即将到来的外门小比,是更广阔的大道前程。而她,白巧儿,只是这偌大宗门背景板里,一个模糊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灰色斑点。
      可这种频繁的、不经意的“靠近”,却让白巧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以林风为中心,缓缓收紧。而她,虽然远在网的边缘,却依然能被那收紧的力道波及。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隐约从其他杂役零星的议论中,听到一些关于“阎师姐”和“林师兄”的闲话。虽只是“阎师姐似乎对林师兄颇为照拂”、“听说上次寒水潭……”之类的只言片语,却也足以让她窥见,世界之力那顽固的牵引,仍在试图将这两条本已偏离的“主线”,重新并拢。
      阎时呢?她是否也感知到了这种“巧合”的频繁?她那个警告自己离开的眼神,是否意味着,她也在这张网中,感到不适甚至……抗拒?
      白巧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林风的每一次“意外出现”,都像一根细针,刺破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提醒她这个世界底层运行的、令人窒息的逻辑。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更加警惕地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同时,她也更加执着地,利用每一个可能的间隙,悄悄探索旧丹室附近,寻找着那或许能让她爬出泥潭的、微弱的“灵光”。
      她找到了一小丛藏在石缝里的“凝露草”,比玉髓芝更常见,效果也更微弱,但聊胜于无。她还发现了一处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塌了一半的石室角落,里面堆着些破碎的瓦罐和腐朽的木材,看似无用,却提供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可以短暂藏身或处理“私货”的空间。
      每一次偷偷服下那些苦涩的草叶汁液,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流或气感,她心底那簇星火,就顽强地闪烁一下。
      活下去。
      避开林风。
      躲开阎时的注视。
      在缝隙里,偷取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可能”。
      这天午后,白巧被派去清理连通药园和后山的一条废弃已久的引水渠。水渠位于两片山崖的夹缝之间,阴暗潮湿,堆积了不少枯枝败叶和淤泥,是个苦差。但也正因为偏僻,平时几乎无人前来。
      她埋头清理着堵塞的渠口,手上脸上都沾满了黑泥。就在她费力地将一块卡住的巨石撬开时——
      “阎师姐,请留步!”
      一个带着明显激动和倾慕之意的年轻男声,从上方不远处的山崖小径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白巧浑身一僵,手中的撬棍差点滑脱。
      她屏住呼吸,慢慢抬起头,透过水渠边缘茂密的杂草缝隙,向上望去。
      只见上方那条窄窄的、通往内峰方向的小径上,一白一靛蓝两道身影,正相对而立。
      白衣胜雪,清冷如月,是阎时。
      靛蓝挺拔,面带恳切,是林风。
      阳光透过崖壁间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阎时背对着水渠的方向,身姿挺直,看不出神情。林风则面对着她,脸上带着一种符合他此刻身份和心境的、恰到好处的尊重与隐约热切。
      “……风自知修为浅薄,不敢奢求师姐指点,只是近日修炼‘惊涛剑诀’第三式,总觉滞涩,百思不得其解。风冒昧,听闻师姐于剑道一途造诣精深,不知可否……请师姐拨冗,稍加点拨?”林风的声音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世界之力的丝线,在此刻仿佛清晰可见,缠绕在两人之间,试图将阎时拉向那个“理应”给予同门师弟指点、继而滋生更多“巧合”与“情愫”的轨道。
      白巧缩在水渠的阴影里,泥水浸湿了她单薄的裤腿,冰冷刺骨。她死死盯着崖上那两道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阎时会怎么做?
      像梦中那样,被丝线牵引着,做出“理应”的反应?
      还是……
      阎时静立了片刻。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身。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她原本完全背对水渠的姿态,变成了一个略带角度的侧影。她依旧没有看林风,目光似乎落在远处虚无的云海上。
      “剑诀滞涩,当勤练不辍,感悟剑意。我非汝师,不便越俎代庖。”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疏离。“宗门藏经阁三层东侧,有前人修炼此诀心得数篇,你可自去查阅。”
      说完,她甚至没有给林风再次开口的机会,白衣拂动,便要继续前行。
      “阎师姐!”林风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挽留,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尴尬。他大概没料到,这位看似清冷却曾“出手相助”的师姐,会如此干脆地拒绝。
      就在他脚步微动的刹那,阎时仿佛恰好要避开路边一块松动的碎石,身形以一个极其自然却巧妙的角度,向着与水渠相反的另一侧,轻移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将她与林风之间本就不近的距离,再次拉远了一些。同时,她的侧影,也更清晰地落入了下方水渠中,那双死死仰望的眼睛里。
      白巧看到,阎时那清冷完美的侧脸上,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针对林风,更像是对某种无形束缚的厌烦。她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万分之一刹那,极其迅速地、向下,掠过了水渠的方向。
      冰冷依旧。
      却似乎……少了几分梦境中那种全然的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快得让白巧以为是错觉。
      阎时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看林风,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色流影,迅速消失在蜿蜒的山径尽头。
      林风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崖上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水渠里,白巧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僵立在冰冷的泥水中。直到确认两人都已走远,她才缓缓地、脱力般地松开了紧握着撬棍的手,靠在潮湿滑腻的渠壁上,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发现了。
      阎时……她拒绝了林风。虽然理由冠冕堂皇,虽然姿态依旧高高在上,但那份拒绝,以及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半步偏移,都清晰地表明——她在避开。
      她在抗拒世界之力的牵引。
      尽管,这种抗拒,可能依旧带着她独有的、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但至少,她没有被丝线完全操控。
      那……自己呢?
      白巧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黑泥、冻得通红的手。
      林风出现了,一次又一次,以各种“意外”的方式,靠近她或者说,靠近阎时可能出现的区域。而阎时,在抗拒与林风靠近的同时,是否也……注意到了自己这个总是“恰好”在附近的“影子”?
      她刚才那个眼神……真的是错觉吗?
      白巧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激流的小石子,虽然渺小,却已被卷入了越来越明显的漩涡中心。林风是漩涡的一端,阎时是另一端,而那股无形的世界之力,则是推动漩涡的暗流。
      她必须更小心,更隐蔽,更快地……找到能让她在这激流中稳住身形,甚至逆流而上的那根“稻草”。
      她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神重新变得沉寂而坚定。弯下腰,继剧情续清理那淤塞的、冰冷的引水渠。
      活下去。
      在夹缝中。
      在注视下。
      在越来越近的、名为“剧情”的浪头拍来之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