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西索的观察日记》佑谦

3、信标的回响

　　斯瓦罗沼泽遭遇后的第十七天。

　　贝利坐在友客鑫市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这座欲望都市永不疲倦的喧嚣，窗内则是被尘埃和旧纸气息包裹的静谧。她面前的橡木长桌上摊开着三本厚重的笔记本，以及若干散落的照片、打印资料和手绘地图。

　　她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淡青色阴影用粉底也难以完全掩盖。那支生命能量补充剂带来的短暂“复苏”早已过去，留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绵延不绝的疲惫感，仿佛身体的某个部分被永久地挖走了一块。但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同打磨过的冰晶，专注地扫视着面前的材料。

　　距离十一月二十日的家族集会，还有两个月零三天。

　　时间紧迫。而她关于“西索”的记录，还远未达到足以提交给历史审团的标准。目前的部分充斥着主观推断、未经验证的假设，以及大量令她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异常反馈”记录。

　　她需要更多的数据。更系统，更深入。

　　指尖拂过其中一本笔记的封面，上面用烫金古体字印着“未知样本分类纲要：非人类智慧及异常人类行为体”。她翻开，找到空白页，提起笔，开始整理：

　　样本档案：西索（代号：小丑）

　　一、基础信息：

　　·外貌特征：红发，金眸，身高约187cm，体型修长。偏好小丑风格着装（非固定）。
　　·念能力系别：疑似变化系与操作系混合特质，或具备特殊特质系潜质（待验证）。
　　·念气特征：高度不稳定，情绪映射明显，颜色以品红/金色为主，形态流动且具粘着性。

　　二、行为模式观察（初步）：

　　1. 暴力美学倾向：施虐行为伴有仪式感与艺术化表现，非单纯杀戮。
　　2. “修剪”理论：将他人（尤其念能力者）视为需“修剪”或“培育”的材料，以评估其“真实形状”或“潜力”。动机疑似混合了审美评判、战斗渴望与扭曲的“培育”心态。
　　3. 不可预测性核心：行为逻辑链断裂频繁，情绪转换无规律，对常规刺激反应异常。核心驱动力疑似为对抗“无聊”与寻求“愉悦/刺激”，但阈值与定义异于常人。
　　4. 对观察/干涉的反应：对自身被观察表现出高度敏感与兴趣（“游戏”心态）。对规则类能力（如“伪契约”）有特殊关注与试探欲望。

　　三、与观察者交互记录：

　　·初次接触（斯瓦罗沼泽）：样本主动诱导观察，并提议“交易”。
　　·首次实验（强制“无聊”）：样本接受契约，表现出意料之外的短暂“配合”与事后复杂反馈（评估中）。观察者付出高额生命力代价。
　　·待解谜题：样本对观察者付出代价的态度？是视为“有趣玩具”的升级，还是其他？

　　四、潜在关联与威胁评估：

　　·已知与幻影旅团存在冲突/合作历史（根据协会模糊情报）。
　　·疑似参与多次地下格斗、非法拍卖及高危遗迹探索（情报碎片化）。
　　·对观察者个人威胁等级：极高（物理层面及心理扰动层面）。但样本目前表现出“圈养观察”倾向，而非立即清除。

　　五、下一步观察计划：

　　1. 激活预留信标，尝试追踪样本当前活动范围。
　　2. 收集样本在友客鑫市的潜在关联事件情报（地下拍卖会将于下周举行，样本出现概率：中等偏高）。
　　3. 尝试构建样本行为预测模型（即使失败率预估达90%，过程亦有数据价值）。
　　4. 关键：需创造一次“非主动实验”的观察场景，以获取样本自然状态下的更多数据。

　　笔尖在最后一行顿了顿。自然状态？西索存在那种东西吗？或许所谓的“自然状态”，就是他那永不停歇的、制造混沌与意外的过程本身。

　　她合上档案本，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她取出怀表看了一眼，下午三点。距离与线人的会面还有一小时。

　　线人名叫“鼹鼠”，是她在猎人协会情报网络发展的一名外围信息员，专门负责友客鑫及周边区域的灰色地带情报，收费合理，信誉尚可。她需要知道近期友客鑫是否有符合西索兴趣的“事件”在发酵。

　　她收起桌上的资料，只留下一张友客鑫市的地图和一本空白便签。然后，她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仪器，形似老式寻呼机，但屏幕是暗沉的，边缘有几个微小的按钮。

　　这是与她在西索身上留下的信标配对的主接收器。当时留下的三枚信标，一枚在沼泽中已失效（被动触发式，仅存留48小时），一枚在她笔记本封套内（被动记录周边环境能量波动），最后一枚…她希望还留在西索身上，或者至少，曾停留过足够长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仪器侧面的启动钮。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显示出一串快速滚动的数字和曲线。她在追踪西索离开沼泽后最初几小时的路径，信号微弱且时断时续，显示样本移动速度极快，方向飘忽，最终在进入友客鑫市区外围后…信号消失了。

　　不是信标被破坏。更像是被某种强大的“绝”或特殊的念能力场所屏蔽。

　　她调取封套内信标记录的环境数据。过去十七天，她自身的活动范围也在变化，记录到的能量波动复杂，需要过滤。她设定筛选参数：寻找与西索念气特征有相似频率峰值的环境能量残留。

　　屏幕上的曲线重新绘制。几个微弱但具有特征性的峰值被标记出来，时间点分布在过去十天内的不同日期，地点分散在友客鑫市不同的区域：港口仓库区、废弃剧院街、地下格斗场附近、以及…即将举行地下拍卖会的“黑鲸”大厦周边。

　　概率提升。样本很可能就在友客鑫，并且活动频繁。

　　就在这时，接收器屏幕忽然剧烈闪烁了一下，一个远比之前任何信号都要强烈的峰值突兀地出现，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五秒，随即湮灭。位置：友客鑫市中央公园，东北角，靠近观鸟林区。

　　时间：现在。

　　贝利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主动信号？不，信标是被动式的，除非…被强大的外来念力剧烈冲击或刻意激发？是西索发现了信标？还是他正在与人战斗，逸散的念力意外激活了信标的感应阈值？

　　无论哪种，这都是机会。

　　她抓起地图和外套，将仪器塞入口袋，冲下楼。旧书店老板——一个戴着厚眼镜的老头——从账本后抬起头，只看到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和门铃的余音。

　　中央公园距离旧书店大约二十分钟车程。贝利没有叫车，而是冲入一条小巷，足尖在墙壁上连点，身影如同灵巧的黑猫般在友客鑫错综复杂的建筑阴影间穿行。她调动“周”，将念力均匀覆盖全身，提升速度与敏捷，同时最大程度降低气息。代价是念力的持续消耗，但她顾不上了。

　　十七天前的虚弱仍在体内隐隐作痛，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提醒着她与西索的上一场“游戏”。但此刻，那道伤口仿佛也在灼烧，催促着她。

　　七分钟后，她抵达中央公园边缘。午后的公园游人不少，但东北角的观鸟林区相对僻静。贝利收敛气息，如同普通散步者般融入林荫道，眼睛却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周围。

　　没有明显的战斗痕迹。没有骚动。空气中残留的念力波动也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她口袋里的接收器还在微微发烫，指示着最后信号传来的大致方向。

　　她深入观鸟林。这里树木高大茂密，遮蔽了大部分阳光，显得幽静甚至有些阴森。鸟鸣声稀疏。

　　然后，她看到了。

　　在一小片林间空地的边缘，一张长椅上，西索正坐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衣服——暗紫色的衬衫，黑色长裤，没有夸张的小丑妆，但那头红发和独特的气质依旧醒目。他微微仰着头，看着树梢间漏下的光斑，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慵懒。

　　他手里把玩着一样东西。

　　贝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的信标。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片，正在西索的指尖灵活地翻转，跳跃，如同他惯常玩弄的扑克牌。

　　他早就发现了。不仅发现，还一直带在身边。刚才的信号…

　　西索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准确地捕捉到藏身树后的贝利，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玩味的弧度。

　　“呀~真巧呢，小贝利。”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林间的寂静，“我正在想，这个小玩具的主人，什么时候才会来找它呢~”

　　他从长椅上站起身，信标在他指尖停住。他朝着贝利的方向，慢慢走来，步态悠闲，仿佛在自家花园散步。

　　贝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逃？不，来不及，而且目的已然暴露。她强迫自己从树后走出，直面西索。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回惯常的平静无波，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样本主动接触。”她对着领口隐藏的微型麦克风低声陈述，既是记录，也是镇定自己的仪式，“地点：友客鑫中央公园。样本持有观察者信标，推测已察觉追踪行为。”

　　西索在她面前几步远处停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脸色还是不太好呢~看来上次的‘游戏’，后遗症不小？”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评估一件受损的艺术品。

　　“生命力恢复是长期过程。”贝利客观地回答，目光落在信标上，“你一直留着它。”

　　“是呀~”西索将信标举到眼前，对着光线看了看，“很有趣的小东西。念力构造很精密，目的…是追踪我？”他歪着头，笑容不变，“真是执着的观察者呢。那么，这次又想‘记录’什么？”

　　“你的日常活动，社交网络，近期目标。”贝利列举，仿佛在陈述科研项目，“信标数据可以辅助分析。”

　　“日常？社交？目标？”西索像是听到了极其乏味的话题，撇了撇嘴，“无聊透顶的东西。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危险而充满诱惑，“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知道…不如，直接来问我？或者…跟我一起去看看？”

　　又一次邀请。更直接，更深入虎穴的邀请。

　　贝利沉默着。理智在尖叫危险。上一次的代价还历历在目。但…信标在他手里，他显然掌控了主动权。拒绝可能意味着失去这个“样本”，或者更糟，激怒他。

　　而更深层的是…那种渴望。渴望靠近那团混沌，渴望解读那些无法预测的举动，渴望验证自己那些尚未成型的假设。还有…想要看清，他眼中那份复杂的“意外”反馈，究竟意味着什么。

　　“条件。”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

　　“条件？”西索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有趣，“没有条件哦~只是觉得，一个人去看‘有趣的东西’，有点孤单呢~”他向前一步，气息逼近，“而且，小贝利你的眼睛…在看着我的时候，总是亮得惊人呢。比看任何‘幽影鳄’都要亮。这本身…就很有趣，不是吗？”

　　他在利用她的求知欲。毫不掩饰。

　　贝利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她看了一眼西索指尖的信标，又看向他的眼睛。

　　“可以。”她说，“但我需要最低限度的安全保障。以及，必要时保留撤离权利。”

　　“可以哦~”西索爽快地答应，仿佛这些条款无关紧要。他将信标随意地抛向贝利，“这个还你。反正…你已经在我身上留下更深的‘标记’了，对吧？”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生命力被抽离的寒意。

　　贝利接住信标，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更深的标记…他指什么？是上次契约的代价残留，还是…

　　不等她细想，西索已经转身，朝着公园外走去。

　　“跟上来哦，小观察者~”他背对着她挥手，“‘有趣的东西’…可不等人呢。”

　　贝利将信标攥紧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她看了一眼接收器，屏幕上代表西索念气的峰值已经稳定下来，就在前方不远处，鲜红，扭曲，如同指引也是警告的路标。

　　她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穿行在友客鑫午后的人群中，西索显得悠闲自在，甚至偶尔会对街边橱窗里夸张的服饰投去一瞥。贝利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观察着他的步态、对周围环境的反应、甚至细微的面部表情变化。笔记本在她脑海中自动翻页，记录着一切。

　　他们离开了繁华的商业区，进入了码头区附近的老旧工业地带。这里的建筑高大灰暗，街道空旷，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西索在一栋废弃的货运仓库前停下。仓库大门锈蚀，虚掩着一条缝。

　　“到了哦~”西索回头，对贝利露出一个灿烂到诡异的笑容，“今天的‘节目’…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