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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尸蛊 ...

  •   暖阁里香气太浓了,浓得有些腻人。
      陆昭夜垂眸看着面前那杯灵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林岳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欣慰”。前世,她便是被这杯茶、这番话,浇灌得心头微热,仿佛真在无边血海中抓住了一截浮木。
      此刻,她只闻到香气下极淡的、属于阴谋的铁锈味。
      “副座过誉。”她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克制,“属下分内之事。”
      “不骄不躁,很好。”林岳啜了口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观察什么,随即状似无意地提起,“眼下正有一桩紧要事,思来想去,还是交由你办最妥帖。”
      来了。

      陆昭夜心头冷笑,面上却适时抬起眼,露出一丝被委以重任的专注。
      “城南五十里,槐阴镇。”林岳指尖轻点桌面,“镇西有户姓姜的药材商,与教中一位外执事私下交易时,手脚不干净,昧下了几味炼制‘蚀心丹’的主材,其中便有‘阴魂草’。那外执事已被处置,这姜家……却需清理。”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姜家只是普通商户,家中不过寥寥几个护院。但此例不可开,否则日后谁都敢欺我血莲教。你带两人去,速战速决,务必取回阴魂草,并将姜家……处理干净。记住,不必波及无辜镇民,只诛首恶与知情者即可。”
      话说得滴水不漏。清理叛徒,维护教规,甚至特意嘱咐“不必波及无辜”,显得多么“仁厚”且“讲道理”。
      陆昭夜却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她就是带着这份“只诛首恶”的命令去了槐阴镇。姜家确实只是普通富户,唯一的意外,是那个躲在衣柜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是姜家主母的远房侄女,那几日恰好来访。
      她动了恻隐之心。想着林岳“不必波及无辜”的嘱咐,想着女孩惊恐含泪的眼,她转身离开,决定放过这个“不知情”的孩子。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那女孩却像发狂的幼兽般扑出,手中一枚淬毒的短簪,狠狠扎进了她后腰。毒并非罕见剧毒,但发作极快,麻痹经脉。她重伤之下反击,最终杀了那女孩,自己也因毒伤和失血,几乎折在回程路上。
      那次之后,林岳亲自探望伤重的她,叹息着说:“昭夜,你心性终究太软。这世道,尤其是我们走的这条路,容不得半分侥幸。有时候,不是我们想杀,是形势逼人,身不由己啊。”
      她信了。将那次遇袭归结为自己的“心软”和“失误”,将林岳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从此行事越发狠绝无情,再不存丝毫犹疑。
      真是……好一个“身不由己”。
      “属下领命。”陆昭夜起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看不出丝毫异样。

      槐阴镇,姜家宅院。

      夜色深沉,宅内灯火已熄了大半。行动很顺利,两名随行影卫皆是老手,姜家那几个护院几乎没发出什么像样的反抗便被解决。主屋内的姜氏夫妇及其长子,在惊愕与绝望中被迅速了结。
      陆昭夜面无表情地翻找着书房暗格,很快找到了被油纸包裹的几株阴魂草,色泽暗紫,灵气微弱,正是被昧下的那批。
      就在她收起阴魂草,准备示意手下撤离时,极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呼吸声,从内室角落一座厚重的檀木衣柜里传了出来。
      两个影卫立刻警醒,刀锋转向衣柜。
      陆昭夜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她慢慢走过去,停在衣柜前。
      里面那小小的呼吸声瞬间屏住,死寂中,恐惧几乎要凝成实质溢出来。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停下,说了句“走吧”,然后转身。
      这一次,她没有动。目光缓缓扫过衣柜门缝,扫过地面,扫过房间内略显凌乱的陈设。
      空气中,除了血腥味,似乎还有一丝……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腐味。不像是尸体刚散发的味道,更像某种陈旧的、浸入骨髓的阴冷气息。
      这味道,她前世重伤恍惚,未曾留意。如今却异常清晰。
      她眼神微凝。不对。姜家只是普通商户,即便藏匿阴魂草这类阴属药材,也不该有这种……类似养尸地或长期接触腐尸才会沾染的尸腐气。
      “出来。”她对着衣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冷意。里面毫无动静。
      一名影卫上前,猛地拉开柜门!
      蜷缩在角落里的,果然是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小女孩,扎着双髻,脸埋在两膝之间,瘦小的肩膀抖得厉害。
      “队正,是个孩子。”影卫低声道,语气有些迟疑,看向陆昭夜。
      按照副座“只诛首恶与知情者”的命令,一个显然未被卷入交易、只是偶然在此的孩子,似乎……可以放过。
      陆昭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女孩。女孩依旧埋着头,哭泣声细弱蚊蚋,满是惊恐无助。
      但陆昭夜的视线,落在了她裸露的一小截脖颈上。肤色有些异样的青白,不是吓白的,更像是……缺乏生气的灰败。还有她紧紧攥着裙角的手指,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暗色污渍。
      尸毒?
      一个荒谬又冰冷的念头窜入脑海。
      若这女孩早已不是“活人”,或者被某种尸毒秘法操控……
      “抬起头。”陆昭夜命令道,指尖已悄然凝起一缕极细的幽蚀灵力。
      女孩似乎抖得更厉害了,呜咽着,慢慢、慢慢地抬起头。
      就在她脸将露未露的刹那——
      那双眼根本不是孩童惊恐含泪的眼!那是一双布满浑浊血丝、瞳孔微微扩散、充满怨毒与死气的眼睛!
      与此同时,女孩一直紧攥的手猛地扬起!不是短簪,而是一把涂抹着诡异幽绿色泽的骨质小刀,带着一股腥风,速度奇快无比,直刺陆昭夜小腹!那动作的狠辣与果决,绝非一个普通孩童能有!
      陆昭夜早有防备,身形急退,同时屈指一弹,那缕幽蚀灵力如针般射向女孩手腕。
      “嗤!”
      灵力击中,女孩手腕顿时冒起一缕黑烟,发出皮肉烧灼的声响。她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厉嘶叫,动作却丝毫未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竟又摸出一把同样的骨刀,合身扑上!
      “小心!有古怪!”两名影卫惊怒交加,挥刀阻拦。
      然而那女孩身法诡异,滑不留手,竟从两人刀光缝隙中钻过,依旧死死咬住陆昭夜,骨刀挥舞,招招不离要害,刀锋上幽绿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陆昭夜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是恻隐之心招致的意外。
      是陷阱。针对她的,或者针对任何来执行清理任务之人的陷阱。
      这女孩,恐怕早就被动了手脚,被炼成了类似“尸傀”或“毒童”的怪物,潜伏在此,只为在关键时刻发出致命一击。
      她不再留手。
      侧身避开一刀,右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女孩再次袭来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女孩嘶叫更烈,张嘴竟欲咬向她手臂,口中牙齿似乎也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陆昭夜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幽暗气劲凝聚指尖,快如闪电般点向女孩眉心!
      “噗。”
      一声轻响。
      女孩所有动作瞬间僵住。那双充满怨毒死气的眼睛,直直瞪着,然后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一股更加浓郁的腐臭气息,从她七窍中缓缓逸散。
      娇小的身躯软软倒地。
      陆昭夜收回手,指尖传来一丝极淡的麻木感——方才接触时,还是被骨刀上的毒气微微侵染了。她立刻运转灵力,将那一丝不适强行压下。
      两名影卫围了上来,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机、并开始散发更浓腐臭的小小尸体,脸色都有些发白。
      “队正,这……”
      “不是普通孩子。”陆昭夜打断他,蹲下身,用未染毒的左手小心翻开女孩的眼皮,又看了看她指甲缝里的污渍,以及手腕上那被灵力灼伤后浮现的、蛛网般蔓延的诡异黑线。
      “是‘尸蛊’。”她缓缓吐出两个字,眼神冰寒。
      一种将活人生生炼成毒尸傀儡的阴损手段。中蛊者初期与常人无异,甚至保有部分神智,一旦被触发,便会成为悍不畏死的杀人工具,且体内积郁尸毒,血液、气息皆带剧毒。
      姜家一个普通药材商,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又怎么会用在一个来访的小女孩身上?
      除非,这本就是为“清理者”准备的“回礼”。
      “检查她身上,还有这房间,看有无其他线索。小心,别直接触碰她伤口和血液。”陆昭夜站起身,吩咐道。
      很快,一名影卫在女孩贴身衣物内层,发现了一个几乎被揉烂的、小小的符纸残片,上面画着的纹路邪异,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正是操控低级尸蛊的“引煞符”。
      陆昭夜将符纸残片收起,又仔细探查了女孩身上。除了那两把淬毒骨刀,再无他物。但女孩后颈处,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已经愈合很久的针孔状疤痕。
      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这女孩被种下尸蛊,已非一日两日。她出现在姜家,恐怕也非偶然。
      “清理现场,我们走。”陆昭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程的路上,她腰间的毒伤隐隐作痛,是她为了逼真,并未完全避开,但更让她心头冰冷的,是手中的符纸残片和后颈疤痕带来的信息。
      林岳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姜家有这样一个“尸蛊毒童”,还派她来“只诛首恶”……那所谓的“身不由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和测试。测试她的能力,测试她的心性,更测试她是否够“听话”、够“狠”。
      如果不知道……那这背后,又是谁在针对血莲教,或者说,针对林岳这一派系?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所图为何?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她前世的“信任”和“转变”,是何等可笑。
      她将符纸残片小心藏好,没有立刻上报的打算。
      回到总坛复命,她依旧是一副任务完成、略显疲惫、并因“意外”受伤而阴沉的模样。她呈上了阴魂草,并“如实”汇报了姜家清理过程,以及遭遇“一个似乎被下了毒、疯狂反抗的女孩”,不得已将其格杀,自己也受了些轻毒。
      林岳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腰间包扎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化为痛惜与感慨。
      “你做得对。”他长叹一声,“看来姜家背后也不干净,竟用如此歹毒手段。昭夜,这次你受苦了。记住这个教训,这世道之险恶,远超你我想象。有时候,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啊。”
      一模一样的话。
      陆昭夜低着头,应道:“属下明白。”心中那片荒谬的冷笑,几乎要满溢出来。
      身不由己?
      不。
      她看着自己染过毒童血迹、此刻已清洗干净的手。
      路,确实还没想清楚。
      但至少,她不会再闭着眼,走向那条被精心铺就好、通往深渊的“身不由己”之路。
      尸蛊的腐臭,和符纸的触感,深深烙进了记忆里。
      那是阴谋的味道。
      也是她真正睁开眼睛后,嗅到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第一口真实而寒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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