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难消》莫羡宇

3、雨夜借书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梧桐树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砸在早起学生的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祁闻夏五点半准时醒来时，雨已经停了。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洗漱，换上校服。白跃笙还在上铺睡得香甜，寝室里一片安静。

　　祁闻夏拿起单词本，想了想，又往书包里塞了把折叠伞。

　　晨读结束去食堂的路上，她看见了徐绎。

　　他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正和倪时说着什么。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肩头跳跃。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校服领子。

　　祁闻夏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食堂。

　　排队打饭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早。”

　　她回过头，徐绎站在她后面，隔着两个人。

　　“早。”她说。

　　“头还肿吗？”他问。

　　“不肿了。”

　　对话简单得像是某种固定流程。祁闻夏打好饭，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刚喝了一口粥，对面就坐了人。

　　是徐绎。

　　他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这儿没人吧？”

　　“没有。”祁闻夏说。

　　两人安静地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但这个小角落像是被隔开了，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昨天谢谢你送我。”祁闻夏忽然说。

　　徐绎抬起头：“不客气。应该的。”

　　“你的伞还在我那儿。”她补充，“晚上还你。”

　　“好。”

　　对话又断了。徐绎低头咬了口包子，余光看见祁闻夏小口小口地喝粥。她的吃相很文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左手按着餐巾纸，随时准备擦嘴。

　　“你……”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徐绎放下筷子。

　　祁闻夏顿了顿：“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徐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怎么了？”

　　“最后一道大题，参考答案是不是错了？”

　　徐绎从书包里翻出练习册，摊开在桌上：“哪题？”

　　祁闻夏凑过去，指着页角的一道题：“这里。它给的答案是3，但我算出来是√7。”

　　两人的头挨得很近。徐绎能闻到她发梢淡淡的茉莉香——和昨晚在伞下闻到的一样。

　　“我算算。”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祁闻夏安静地看着。他的字迹很工整，步骤清晰，一步步推导下去。最后得出结果时，笔尖顿了顿。

　　“真是√7。”徐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对了。”

　　“可能是印刷错误。”祁闻夏说。

　　“厉害。”徐绎合上练习册，“这种小错误都能发现。”

　　“只是习惯了验算。”祁闻夏低头继续喝粥。

　　对话又断了，但这次的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些。徐绎发现，只要聊学习，祁闻夏就会变得健谈——虽然也只是相对而言。

　　“对了，”徐绎忽然想起什么，“你下午有空吗？”

　　“下午有物理辅导。”祁闻夏说，“怎么了？”

　　“想找你借本书。”徐绎说，“上次月考的物理卷子，听说你们班老师发了本专题练习，我们班没有。”

　　祁闻夏想了想：“《力学十五讲》？”

　　“对。”

　　“我带了。”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薄薄的册子，“你可以先看，我看完了。”

　　徐绎接过书，封面上有她娟秀的姓名。“谢谢。我尽快还你。”

　　“不急。”

　　早餐时间快结束了，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祁闻夏收拾好餐盘，准备离开。

　　“晚上我给你送伞。”徐绎说。

　　“好。”祁闻夏点头，“六点，教学楼西侧楼梯口。”

　　“行。”

　　·

　　下午的物理辅导课拖堂了十分钟。祁闻夏收拾书包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日的白昼越来越短，才五点多，暮色就开始四合。

　　她走到西侧楼梯口时，徐绎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靠着墙，手里拿着她的那把折叠伞，还有一本练习册。看见她来，他直起身：“刚下课？”

　　“嗯。”祁闻夏接过伞，“谢谢。”

　　“书我看完了。”徐绎把《力学十五讲》递给她，“里面有几道题挺有意思的，我做了笔记。”

　　祁闻夏翻开书，果然看见空白处用铅笔写着详细的解题思路。字迹干净利落，和她自己的笔记风格很像。

　　“你物理很好。”她说。

　　“还行。”徐绎笑了笑，“没你好。”

　　“上次月考你物理满分。”

　　“那次运气好。”徐绎说，“你只是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分扣了两分，不然也是满分。”

　　祁闻夏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年级大榜上能看到各科分数。”徐绎说，“我看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楼梯间里没有别人，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隐约读书声。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祁闻夏把书塞回书包，“我先回宿舍了。”

　　“一起吧。”徐绎说，“正好顺路。”

　　这次祁闻夏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笼罩的校园里。路灯刚刚亮起，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

　　“你喜欢物理吗？”徐绎忽然问。

　　祁闻夏想了想：“谈不上喜欢，只是不讨厌。”

　　“那为什么选理科？”

　　“因为擅长。”祁闻夏说得很直接，“我文科不好。”

　　徐绎笑了：“我也是。历史永远记不住时间线。”

　　“我也是。”祁闻夏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我也是”。徐绎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睫毛低垂着，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

　　“对了，”徐绎想起什么，“这周末有篮球赛，高二年级的。我们班对你们班。”

　　祁闻夏抬起头：“你上场吗？”

　　“上。”徐绎点头，“你来吗？”

　　“如果没事的话。”祁闻夏说得很含糊。

　　“那……”徐绎顿了顿，“如果你来，我让倪时帮你占个位置。前排的。”

　　祁闻夏没说话。她已经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了。

　　“我到了。”她说。

　　“好。”徐绎停下脚步，“明天见。”

　　“明天见。”

　　祁闻夏转身走进楼里。踏上台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徐绎还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书包，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朝她挥了挥手。

　　祁闻夏点点头，快步上了楼。

　　·

　　晚上，祁闻夏翻开《力学十五讲》，一页页地看过去。徐绎的笔记确实很详细，有些思路甚至比她自己的更简洁。

　　翻到某一页时，她动作顿住了。

　　那是关于圆周运动的一道题，徐绎在空白处写了解题步骤，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道题有点像行星绕恒星公转，虽然本质是向心力公式，但想起来还挺浪漫的。」

　　字迹很轻，像是随手写下的感想。

　　祁闻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旁边同样轻地写：

　　「物理定律本身就很浪漫。」

　　写完她就后悔了——这像是在回应什么。可笔迹已经留在纸上了，擦掉反而更明显。

　　她把书合上，塞到书架最里面。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徐绎：「书看完了吗？」

　　祁闻夏犹豫了几秒：「看完了。」

　　「我的笔记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没有。很清晰。」

　　「那就好。晚安。」

　　「晚安。」

　　祁闻夏放下手机，关掉台灯。寝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徐绎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还有那行小字。

　　「这道题有点像行星绕恒星公转。」

　　真是……奇怪的比喻。

　　但也不算错。

　　·

　　第二天课间操时，白跃笙凑到祁闻夏身边，压低声音：“我听说，徐绎昨晚在楼梯口等你？”

　　祁闻夏整理着校服领子：“还伞而已。”

　　“还伞需要约在楼梯口？”白跃笙挑眉，“食堂门口不能还？”

　　“顺便借书。”

　　“借什么书？”

　　“物理练习册。”

　　白跃笙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夏夏，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话会比平时多。”

　　祁闻夏动作一顿：“我没有撒谎。”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耳朵红了。”

　　祁闻夏下意识摸了下耳朵——凉的。她瞪了白跃笙一眼：“无聊。”

　　广播操的音乐响起来了。学生们开始随着节奏做动作，操场上整齐划一。祁闻夏站在女生队伍的第三排，能看见斜前方C班的男生队伍。

　　徐绎站在第二排。他做操很认真，每个动作都标准到位。跳跃运动时，他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上下起伏。

　　祁闻夏移开视线，专注地做着伸展。

　　但某个瞬间，她还是看见——徐绎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暂的一眼，快得像错觉。

　　音乐结束了。队伍解散，人群开始涌动。祁闻夏刚走出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祁闻夏。”

　　她回过头，徐绎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这个。”他把水递给她，“昨天忘说了，谢谢你借我书。”

　　祁闻夏接过水：“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徐绎说，“对了，周末的篮球赛，你真的不来吗？”

　　祁闻夏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转了弯：“看情况。”

　　“哦。”徐绎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笑了，“那……如果你来，记得给我加油。”

　　说完他就转身跑开了，留下祁闻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

　　白跃笙从后面搭上她的肩：“他让你给他加油？”

　　“嗯。”

　　“啧啧。”白跃笙摇头，“徐绎同学，心思很明显啊。”

　　祁闻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清醒了些。

　　“只是同学之间的客套话。”她说。

　　“你信吗？”白跃笙问。

　　祁闻夏没回答。她看着徐绎跑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的矿泉水瓶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湿漉漉的。

　　像昨晚的雨。